一
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苦的勞動,是栽秧打穀季節的活路。
夏季,太陽最毒辣的時候,天不見亮,隊長就拿着話筒,在辦公處高聲叫喊:「二隊的,出工了!」
通常這種時候,人睡得正香,懵懵懂懂的被叫起床來,空着肚子出工,一直要干到九點來鍾才吃早飯。休息片刻,太陽已經高高舉起來了,此時隊長的話筒,像催命鬼似的,又在辦公處尖銳地叫起來了:「二隊的,出工了!」與此呼應,上面一隊的,下面三隊的,也都在各自招呼自己的社員下田幹活了。這次出工,一直要在大田裏干到太陽當頂。人在水田裏插秧打穀,頭上毫無遮攔如同火烤,腳下水溫燙人,上下夾攻,人就好似置身於蒸籠中,額頭飆汗,前心後背,汗流如注。
我是新手,和一排人在田裏插秧,動作一慢,左右兩邊不能久等,都插到前面去了,留下一條巷子。然後人家上坎了,又到另一塊田插秧去了,我卻還在「秧巷」里掙扎。鄉下人把這稱為「關秧門」,對當事者而言,是極其難堪羞辱的事情。但你怪不得人家,大家都在趕工,總不能停下來等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苦練技術,跟別人齊頭並進。幾天下來,手法漸漸熟練,大體也能跟上進度,農民就說:「你這知青,還不錯嘛。」
下午兩點,是一天中氣溫最高的時候,隊長終於會叫一聲:「好了,休息。」大家早盼着這句金口玉言,立刻紛紛爬上田坎,往陰涼處走,收工回家,休息吃飯。等到太陽偏西,五點來鐘的樣子又得出工,就一直要干到晚上九點來鍾。整個一天下來,農忙季節的勞動時間,會達到十一二個小時。
這樣的勞動節奏,有時會持續半個月。我常常插一天秧,走上田坎時,會感覺直不起腰來。
收割水稻的勞動比插秧還要艱苦。天氣的炎熱程度有增無減,勞動強度也是有增無減。上百畝的稻穀,全靠手工脫粒。按五個人編成一個小組,三個人割,兩個人打。打下來的濕穀子,裝到籮筐里,水淋淋的,一百五六十斤,挑上肩,在水田裏行走,腳底是半腿深的軟軟的稀泥,已經非常艱難。走到田邊,要挑上田坎,那高跨一步掙上田坎的難度,真是連吃奶的力氣都逼出來了。一畝地的濕穀子,像這樣挑到曬場裏去,兩個男勞動來來回回要跑五六趟。我力氣比壯勞力小,還得多跑幾趟。私下裏不止一次想過,這活路不是人幹的。一天下來,渾身泥水,連褲帶都是濕的。
我寄宿的房東家,養了兩條牛,幹完生產隊的活,我還得幫忙收草。收草比打穀子還累,鄉下有句俗話:莊稼佬,怕收一季草。這是因為打完穀子已經夠累了,但田要馬上騰空,牛要下田操作,養牛戶必須趕在耖田之前,把水淋淋的稻草挑走。這挑草用的扁擔,長約一丈,圓圓的,兩頭溜尖,號稱「扦擔」。草垛子本身不高,串到扦擔上後,人需俯下身子把扦擔挑起來,在泥水中走到田邊,掙上田坎,挑到空地晾曬。這時,人已經疲勞到極限,圓圓的扦擔壓在肩上,人在田坎上拐來拐去,汗流浹背,還得一趟又一趟咬牙堅持,簡直讓人瘋狂。
一般知青,遇到這樣的季節,這樣的農活,沒有不逃跑的。所有知青在剛下鄉的前幾個月,由國家供應口糧,按月發放8塊錢的生活費,都基本沒有生活壓力。願意下地勞作的,生產隊給評記工分。不願意幹活的,生產隊也不勉強。從生產隊一面而言,有你不多,無你不少。當然無論怎樣,農民心裏多少還是有疙瘩的。知青一去,遲早要分口糧,但生產隊上交國家的公糧統購,卻絲毫不少。從某種意義說,國家是把知青在城市中的消費負擔,轉嫁給了農村。最直觀的就是口糧。譬如我們三個知青,下在一個生產隊,按每人五百斤分糧計算,需要1500斤。這在一百多口人的生產隊,猶如憑空讓每人少分了10斤口糧。在今天看起來不多,但在糧食緊缺的時代,就如同虎口奪食。你叫同知青非親非故的農民,心裏會怎麼想?
二
中國農民種地,表面看好像不需要什麼技術,其實也頗有農藝含量。譬如農諺,「立夏不下,犁耙高掛」,「小滿不滿,芒種不管」,「秋前十天無谷打,秋後十天滿田黃」,「寒露胡豆霜降麥」,都是指導農事季節的經驗總結,不能不知。又如農活,並非一概都是下力,像播種育秧,犁田耕耘,過程管理,處處都有技術。我初學犁田,牛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深一犁,淺一犁,弄得滿頭大汗,牛也格外辛苦。有次犁頭插入太深,牛拉不動,我不知反思,反而使勁吆喝,不斷催促,迫使牛使出洪荒之力,連套在牛腳後跟的橫杆也拉斷成了兩截。
所以剛開始時,知青幹活評記工分,普遍較低。按生產隊通行的規則,技術全面的男勞動力,鄉下稱「全勞動」,一個工日評記10分。有一定技術能力的女性,叫「半勞動」,一個工日評記8分。以此標準衡量,剛下鄉的知青,實在比半勞動還要差一大截。考慮到知青身份特殊,生產隊一般都執行寬鬆標準,男知青通常評記8分,個別體弱者也有7分的。女知青大都評記7分或者6分。我開始就評的8分,後來技術與力氣見長,評到9分。再後來當赤腳醫生,每年3300分,就是按每天9分進行計算的。
生產隊的全勞動,確實名副其實。比如劉五爺的三兒子劉長福,每到栽秧季節,便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他可以在6畝的大田裏,取最長的一面,一次插六路秧苗,待秧苗返青時,遙遠一看,縱橫筆直。在60多米長的距離上,能做到如此技巧者,一個生產隊屈指可數。一般人只能插五路秧苗,而且很難保持筆直,這差異就叫技術。
收割水稻也是這樣。別看都是用半桶打穀子,手法上就有講究。半桶後面有竹編的擋篷,每張半桶配5個人,兩個全勞動打穀,三個半勞動收割,各自負責一塊田。都是一樣的打穀,半個月後一看,有的田稀稀疏疏冒出一些秧苗,說明手法乾淨,拋灑的稻穀極少。有的田秧苗密密麻麻,如同秧母田,可知拋灑的稻穀數量驚人。
劉長銀是生產隊的老人,人長得高大硬朗。據他講,民國時期每到栽秧打穀季節,田多的主人家,就要雇短工。他家田少,這種時候常常出門幫工。主人家僱人幹活,肉飯管飽,小酒管喝,工錢一分不少,但要求也高。工人下田幹活,主人家就戴頂斗笠,也不說話,只管在半桶周圍轉圈,用耳朵聆聽斗笠上的動靜。如果聲音如同下雨,說明許多穀子都撒到田裏去了,吃完飯便辭退走人,道一聲你明天不用來了。這打穀技巧的細微處就在於,一把稻束握在手中,摔打在半桶上,然後往回撤時,要順勢抖它幾下,將鬆動的稻穀抖落在半桶里,再舉起來進行下一輪摔打。手法上,抖動時要儘量將稻束成扇形分開;會打的與不會打的,有時一畝地的損耗,會有幾十斤的差別。
我在生產隊幹了整整一年農活,栽秧打穀,使犁踏耙,樣樣摸過。農民勞作之苦,算是有了切身體會。可以說,公社時期的農民,是歷史上勞動強度最大的群體;公社時期的農村,是自古來控制最為嚴密的組織。這還沒說大躍進之後發生在農村的三年饑荒,餓死多少人的悲劇。就是到了1970年代知青下鄉時,農村經濟已有恢復,但勞動強度及生產方式,仍然非常落後。一年四季,幾乎天天都有活路,即便過年,也要下地幹活。「過革命化的過年」,是當年流行的口號。聽村中老輩人講,民國時的農村,農忙時少,農閒時多。把兩季莊稼一種,要麼外出打工,要麼閒耍。像村頭的朱家兄弟,農閒就常跑雅河,往返樂山雅安兩地,替船主運輸山貨及煙酒醬醋茶一類生活用品。有的農民則進城學徒,幫工。當時的農民並非純粹農民,更無所謂城鎮農村戶口。當農民當工人當僱員,悉聽自便。我父親就是農村出來學徒進入城市的。到了稱為「解放後」的時期,城市農村突然兩分,界限森嚴以戶籍固定,再也不能自由流動,城鄉差別自此形成。憲法所說「遷徙居住自由」,那都是寫在紙上的。
公社化後,不但戶口完全控制,連生產活動也聽命於自上而下的安排。過去兩季耕作變為三季,從前冬水田為蓄養地力,只做一季中稻,後來改為早、晚兩季。農活自然增加不少,但產量並無多少提高。尤為激進者,是無休無止的改田改土。只要稍微有點農閒,便拿了土地折騰,把小塊地翻成大塊地,多邊形地弄成正方形或長方形地。如果機械化,十天半月可以搞定,但憑肩挑背磨,鋤頭挖掘,卻是無窮無盡的勞動。相對於栽秧打穀,天不見亮起床,毒日頭下飆汗,改田改土要輕鬆得多,也是磨洋工吹牛聊天的好時候。這樣的結果,是生產隊產值沒有增加,工分卻翻了一番,大大拉低了勞動單價,還助長了得天混日的風氣,挫傷了一個社會、一個團體最為需要的勞動積極性。
三
處在這樣一種社會狀態,能掙革命工分,被認為最有本事,也最有背景。我曾因為表現好,參加過縣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代表大會,吃了一星期免費油葷,還附帶記了一星期的工分。當時全公社就我一個知青代表,其餘都是大隊書記,或公社社長。對知青而言,較為普遍的革命工分是搞宣傳。下鄉第一年,戰斗大隊知青編排了一個歌舞節目《公社修起水電站》,被區政府選中參加樂山縣文藝匯演,我和楊宗遨馮玉文也被抽調參加,與來自安谷高中、太平鎮等地的隊員共同組成八區代表隊,在區里排練節目。楊、馮二人是樂隊成員,我負責整台演出的文字編排。前後將近一個月時間,白吃白住,結束時又開具參加調演的天數,蓋上公章,拿回生產隊評記工分。
這類吃革命工分的好差事,與鄉村中的「三大員」相比,民辦教師、赤腳醫生、售貨員,才真正叫人羨慕妒忌恨。這些工作,在外人眼裏,既輕鬆又無日曬雨淋,工分還天天都有掙的。知青剛下鄉時,正逢新建大隊小學,成立醫療站、大隊商店,都是從生產隊裏選調人手。選誰不選誰,雖然也考慮文化知識,醫療水平,但主要是憑關係。一句話,最後都由書記決定。下面社員固然也有不滿,卻無人敢於公開表示,至多也就曲里拐彎發發牢騷。原以為大隊會安排我當教師,結果無望,又覺得赤腳醫生我也適合,仍然只是南柯一夢。倒是大隊修建電站,沒忘了通知我,派我去打石場勞動。
去了一看,石場裏的工匠,每個生產隊都有,其中有個矮個子,麻臉,人稱楊麻子,來自四隊。此人是個話匣子,一肚子故事,手藝卻是基本沒有,打個睡幫眼,楔子插進去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只能讓他做小工,打下手,工分卻和大家同工同酬。但一個石場,沒人煩他,原因是他天天都有故事,絕不重複。除了講評書,民間傳說,抗美援朝(他參加過志願軍),也講身邊的趣聞軼事。
我一邊聽故事,一邊學手藝。半月下來,連老石匠也詫異,我不但能打睡幫眼,就連技術難度很高的抬幫眼、背槽,也中規中矩。且我經過一年下來,受挑抬鍛煉,力氣大增,所以掄起大錘來,毫不吃力。石場開採石頭,掄大錘既是技術活,也是力氣活。特別是砸抬幫眼,人站在懸崖邊上,抬幫眼就在腳下距岩口一尺多高的地方,按一定間隔,橫向一排。掄大錘者將30多斤重的大錘舉過頭頂,口唱歌謠,吆喝一聲,砸在抬幫眼中的楔子上。一個楔子一個楔子的順序砸過去,再注意觀察岩石裂開的絲口,保持受力均衡。這種勞作場面,我曾把它寫成一首詩記錄了下來,至今還清楚記得:「巍巍石亘掌中岩,大錘一掄斷腰開。朵朵白煙串串火,迢迢鏗鏘送歌來。」手錘和鏨子,大錘和楔子,鐵與鐵相擊,冒白煙或迸發火花,是隨時可見的場面。至於石匠哼唱的歌謠,今天50歲以下的石匠只是聽說過卻已經不能唱了。但在當年,石場所在的山溝里,歌聲卻是此起彼伏。有時路邊有女人走過,掄大錘的漢子就唱:「么嫂兒吔,你好人才,懷中睡着對大白奶。」如同陝北原上的情歌,一唱起來就渾身舒暢,輕鬆了許多。仔細想來,石匠們也是有分寸的,他不唱妹子吔,你好人才,卻唱么嫂兒,是因為妹子是閨女,人物金貴,不能隨便亂唱。一旦結婚生子,常在田垻里哺乳,所謂金奶子銀奶子,結了婚就是豬奶子,是並不怎麼迴避的,可以拿來歌唱,無傷大雅。
下鄉第一年,我掙了3000多分。年終決算時,農民都說:「你今年要進好多錢喲!」他們按往年8角多的勞動單價計算,預測我要進200多元;我也暗暗竊喜,滿懷憧憬。等到決算下來,每個工日(10分)的勞動單價,僅值四角六分,除去口糧錢,我拿到手的血汗錢只有80多元,頓時大失所望。原因是這一年的改田改土特別多,它不創造產值,但這部分工分卻佔到了總工分的將近二分之一,你叫勞動單價如何能不遭遇腰斬!
這80多元,我後來拿它買了一隻天津產的海鷗牌手錶,還是寄賣行的二手貨,新表價格要120元。不過打開後蓋來看,嶄新鋥亮,戴在手上走時精準,從未清洗。
我在鄉下當了十年知青,不敢成家,一人供養自己。直到1978年恢復高考,考入大學才離開農村。10年前下鄉時,只帶了被蓋衣服之類的簡單行李;10年後返城,隨身攜帶的仍然是這些行李。十年的勞作,除了那隻手錶,並沒有給我增添任何財富。
2021年09月0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