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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多事的秋天(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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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從右邊三岔口方滾滾而來,眼見的河漕全是一片汪洋如大海

初秋季節特有的悶熱乾燥的氣息,帶着一陣陣濃郁的草香,夾雜着泥土的香味,那麼熟悉,喚醒了沉睡在心底深處的回憶。那些長久以來不敢觸動的東西,不斷地浮現在眼前,把我的思緒拉回到遙遠的1977年,那個多事的秋天。

(一)

1977年初秋,進入了我下鄉的第四個年頭。我天天站在知青房前的山坡上,凝目眺望的那片遠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也常常會消失在濃雲里。我多麼想飛越群峰疊障的山巒,到我嚮往的世界去實現人生美好的理想。年復一年的盼望,離開這個山村的那一天卻似乎離我越來越遙遠。

我是廠汗村第一個知青,按政策下鄉兩年之後便有資格參加招工招生,可我沒有得到機會。到1977年,全大隊有60多個知青,都具備資格被抽調,另外還有回鄉青年。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回城呢?

在貧瘠的黃土山區勞動生活非常艱苦,我的身體不能適應,越來越瘦弱。廠漢村還有十幾個與我處境相似的知青,同住在簡陋的知青房。除了國家為知青規定的口糧以外,一無所有。知青們長年看不到前途,精神極其苦悶,壓力越來越大。幾乎每個知青都在按照自己的特點泄發心中的鬱悶。

就在這個心情非常沉悶的秋天裏,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事件。時隔多年,當時的情景和人物經常在眼前浮現,在夢裏重演。如今想來,依然歷歷在目,心有餘悸。經歷了這個多事的秋天之後,我對絕處逢生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會和感悟。回望這短短三個月的歷程,我不得不感慨人生的莫測,命運的跌宕起伏,令人唏噓不已。

八月下旬的一天,山溝里還充滿着夏季的燥熱。我長途步行到公社辦事。遇見熟人問我:「前一陣公社推薦招工來着。男知青到包頭鋼鐵廠,女知青到包頭紡織廠,各有五個名額。你怎麼沒去。」我懵了,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啊!

我所在的廠漢大隊是全公社最偏僻的地區,離開公社單程36里路,一天來回72里,絕大部分是山溝里的河漕路。沿途要翻山下坡,一般徒步行走,連騎自行車都顛顛簸簸的,還得推着車上下坡,更吃力。公社的郵電所每隔十天半月來送一次信,有時乾脆托人捎帶,放在村口供銷社,自己去拿。所以非常閉塞,許多重要消息都是事後才聽說。

1970年代中期國家經濟蕭條,當地企業正式招工機會極少,每年只有幾個推薦上大學和中專學校的指標,稱作工農兵學員。然而,每年高中畢業的學生連續不斷地下鄉和回鄉,農村普遍囤積了大批知青和回鄉青年。

至於怎麼拿到招工和招生的名額指標,公認的走後門方式是,上級按照實名實姓有目標地發下去。哪個知青父母跟上級有關係的,指標會直接下達到那個知青的所在大隊,誰也搶不走。可至今也沒有人說得清,到底誰擁有發放指標的權利,是招工招生單位,還是縣裏,或者公社?這裏面很複雜。

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每一級都必須打通關係,把這些人際關係聯結成一張強大的,複雜的關係網,才能保證穩妥地把那個青年送進工廠或者學校。怪不得每次聽到招工或招生走後門的例子都很神秘。偶爾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才會有個別指標下放到大隊裏,由大隊黨支部討論推薦知青,作為象徵性的正常抽調。到1977年,走後門嚴重到沒有正常抽調了。

我聽到這一消息,心急如焚。既然已經走到公社,乾脆去找分管知青招工的公社副書記要求一下。副書記是個中年蒙族幹部,同時兼任公社武裝部長,實權在手。

我還沒說完幾句話,就被副書記粗魯地打斷了。他板着臉冷冷地說:不行。招工輪不到你,你的家庭出身有問題。一聽到那個隨時都會使我心驚膽戰的詞「家庭出身有問題」,頓時腦袋裏嗡嗡響。幾乎沒有思考,我脫口反駁說:不是黨的政策重在表現嗎?我的表現不比他們差。

副書記無動於衷,仍然冷冷地回答道,反正政審過不了關,也會被退回來。這些名額已經招滿,體檢政審早都結束了。他目光嚴厲,盯着我,好像看透了我的罪惡本質。我噎住了,啞口無言,不再爭辯下去。我害怕再聽見從他的嘴裏說出那令人戰慄的詞,我氣憤地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誰不知道政審?誰不害怕政審?自從我父親在反右運動中蒙冤後,家庭出身就像一條無形的鋼絲鐵鏈緊緊地纏繞在我的脖子上,稍稍牽動一下,就會令我窒息,無力掙脫。

我方才如夢初醒,原來無論怎麼努力,在公社領導的眼裏我仍然是一個家庭出身有問題的知青。即使幾年來獲得「優秀」,「先進」,都無濟於事。貼在我身上真正的標牌將永遠是「出身不好」。我頓時感到一種被愚弄之後的憤慨。

這次談話給予我極其沉重的打擊,我的情緒一落千丈,幾乎崩潰,兩條腿癱軟無力,不知自己怎麼走出公社大院。遭到公社主管招工的副書記當面拒絕,換句話就是,招工的大門朝我緊緊的關閉了。招工不予推薦的話,招生更是無望。全公社有六百多個知青,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對一個家庭出身不好,又沒有門路關係的知青來說,這意味着對我的人生前途宣判了死刑。

沿着河漕路步行回村,我內心麻亂無緒,疲憊不堪。一路歇息了好幾次,有時坐在高高的山坡上,有時呆呆地坐在河漕路邊的石頭上,久久地沉思着。雖然這樣的不公平已經是我有生以來司空見慣的,這次則完全不同。幾年來的希望,就像被人捏氣球那樣,在一瞬間被捏得粉碎。一種不祥的預感,有如寒氣襲人。在燥熱的山溝里,我不禁全身打着冷顫,預見到自己的命運將會有更多的坎坷,同時清楚地知道自己無法躲避。當一個人沒有能力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絕望和悲哀!

也許是我倔犟的天性幫助了我,越是不公正的打擊,越是會激起我抗爭的決心。回到村裏的晚上,我默默地點亮小油燈,盤腿坐在小木箱前,鋪一張紙,用蠅頭小楷抄寫這樣一段話:「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自從下鄉以來,每逢鬱悶的時候,便反覆抄寫這段話,貼在牆上,夾在筆記本里,隨時以此激勵自己。似乎成為我精神上的救贖,隨時提醒自己,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阻止我努力爭取前途,追求夢想。

我深明自己的命運多舛,要達到和別人相同的目的,就必須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我專心致志地抄寫着,小油燈在忽閃着,一縷細細的黑煙,彎彎扭扭地升到屋樑上。把牆壁熏出一條長長的黑色。

(二)

在這以後不久,發生了一件預料不到的事情,同隊的女知青小李因過度驚嚇導致精神失常。

那個秋天,知青們常在一起單獨勞動,隊裏派一個小隊幹部帶隊。那天帶隊的是廠漢小隊長二柱,他高高的個子,二十多歲,愛開玩笑,和知青們混得很熟。他帶我們到離村子比較遠一點的後屹梁坡上勞動。當他喊收工時,天色已經太晚。

入秋之後,白晝明顯縮短。尤其在這群山裏頭,黃昏時間非常短促,夕陽下山時,一下子落到山背後去。四周的山頭立刻變成一幢幢黑影,起伏的山坡被陰影覆蓋,天色立刻變得昏暗。我們要從後屹樑上走下坡,到了溝里再繞着小道往另一個山坡往上爬,才能走回村里。上山幹活的人踩出來的小道很窄,只能一個個緊跟着走。在那樣的高坡上,頭頂上是灰暗的天空,山坡和曠野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起來。四周寂靜無聲,偶而看到路邊一簇灌木叢,或一座孤墳,有點寒森森的。

不一會,沿着路邊不遠處出現兩三個墳堆。這時我們都有點緊繃起來,大家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說話。我覺得頭皮發麻,低着頭假裝沒看見,悄悄地憋着一股勁兒,步子不停地緊跟着前面的人。剛走過墳堆,要下坡時,旁邊的草叢裏突然飛起一隻夜鳥,那是被我們的腳步驚飛的。有人害怕地問了聲「那是什麼?」帶隊的二柱走在前面,他隨口開了個玩笑說「是鬼!」

話音剛落,只聽見小李驚恐地大叫一聲,衝出了小道,拼命往坡下飛奔。我們一看不好,也跟着急步跑下去。前面的知青先追趕到坡下,小李已經連跑帶滾癱倒在地上,昏過去了。這下我們都急了,拼命喊小李,搖晃她的肩膀。但是她沒有一點反應。在坡底下的溝里,天已經黑了,沒辦法,魏克岩個子高,和我一起架着小李,連拖帶背地把她帶回知青房。

我們把小李放到我的房間,讓她躺在炕上,我拼盡全力捏她的人中,有人拿冷毛巾給她敷額頭。赤腳醫生趕來了,給她扎了幾針。好一會,小李醒過來,睜着兩隻恐懼的眼睛,嘴裏不停地喊着害怕,蜷縮到炕角落裏,兩手臂緊緊的抱在一起。一會指着黑乎乎的窗外,不斷地驚叫着「那是什麼」,一會兒又昏昏沉沉睡去。

大隊郭書記聞信就趕來了,悶抽着煙,束手無策。康副書記也來了,二柱垂頭喪氣地站在外面。夜深了,他們唧唧咕咕商量了什麼。稍後,開門進來的是本地會跳大神的老鄉。書記板着臉嚴肅地關照我:你們什麼都不要說,小李被鬼魂附身,得請跳大神的來降鬼驅魂。我馬上明白了,躲到屋子角落裏。門窗都關了,那個跳大神的人嘟嘟囔囔鬧騰了好大一陣子才離去。下半夜大家才回家去睡覺。我也迷迷糊糊睡了。

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來了。小李還是老樣子,一會兒昏睡,一會兒鬧騰。我有意打開窗戶和門,讓小李看外面的陽光,藍天和白雲,忘掉昨晚黑暗的記憶。可是小李恐慌無神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陽光燦爛的打穀場。大家都很緊張,怎麼向公社和知青辦匯報?怎麼向家長交代?知青們輪流守護小李,我站在窗口看着姚生梅和王桂蘭在為小李料理生活,照顧她,覺得心裏很痛,惶惶不安。知青們都默默不語,沒有交談,更沒有議論,心情都很沉重。兩三天後,隊裏和公社知青辦派人把小李護送回包頭家裏去了。

又過了一些日子,我們幾個知青一起搭車到包頭,專程去探望小李。她還是那樣子,呆坐在她家炕角里,那雙茫然無神的眼睛,始終認不出我們。最後這個形象一直印刻在我心裏。40多年來,我常常想起這位曾經是青春洋溢,愛笑愛說的女知青。不知道她後來的命運如何。

這件事情似乎很快平靜下來,但是它在我心裏又投下了一道很深的陰影,覺得隨時會有厄運降落到我們身上。我的焦慮情緒徒然劇增,變得更加沉默寡言,長期的渴望不過是無望的夢想。隨着時間的推移,渴望漸漸變成了內心的焦灼,這種焦灼時時在折磨我,情緒一度落到谷底,陷於絕望狀態。

知青到底來做什麼?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呢?我每天都在想,這樣活着,人生有什麼意義呢?難道我真的就這樣過一輩子嗎?我內心裏給自己的回答總是一個固執的「不會!」

大多數的白天,我堅持下地幹活。有時候,無法形容的痛苦象幽靈一樣隨時纏繞着我,甩不掉,躲不開,給我帶來又一層恐懼心情。我試圖擺脫苦惱,常常爬到高山頭上。躺在長着枯草的斜坡上,頭枕着一塊石頭。把一本書或草帽蓋在臉上,讓太陽曬在我身上,昏昏暈暈地睡去。

不知道多久,睜開眼望着天空和身邊,周圍空曠的山坳,覺得自己正漂浮徜徉在渺無邊際的天空和大地之間。這給我一種飄然超脫,遠離塵世的感覺。恍惚中覺着自己已經融化在那淺藍色的天地之間。只有在這時候,我心裏才會感到一陣輕鬆,安靜地呼吸着泥土的香味。

傍晚時分,我常常坐在知青房門前,面對着暮色朦朧的群山和曠野吹簫,或者彈琴,來舒緩心中的鬱悶。知青們常常圍坐在我旁邊。剛下鄉時帶來一支簫,音色渾厚動人。經常吹的曲子是《漁光曲》:海面上晨曦微露,小漁船漂蕩着,漁家女訴說着無盡的苦難。還有《流浪者之歌》,那是我母親在抗戰流亡時期唱的歌,油印的薄紙,字跡斑駁,硬是被我照着簡譜唱了出來,結尾一句是「靜靜的夜,冷冷的風,明月向西落。」簫聲嗚咽,淒涼地盼望着回到故鄉。這些十分適合我們知青當時的心境。

但是我最喜歡的是古曲岳飛詞《滿江紅》,簫聲深沉,悲憤激昂,傾訴心中的不屈和未泯的信念。每當吹起這首歌曲,會使我熱血沸騰,激情澎湃,堅定了我決意抗爭的信心。在那艱難的日日夜夜,音樂伴隨着我,給予我巨大的精神支持和心靈慰籍。

晚上,我盤腿坐在小木箱前看書直至深夜或凌晨,幾乎天天如此。我有滿滿一箱子書。沉浸在書本里給予我極大的快樂,忘記飢餓和煩惱。我覺得上天賦予我最大的才能就是不諳世故,憧憬着未來。即使處於絕望險惡的境地,仍然執着地盼望着美好的明天,我從來都相信,人生會有奇蹟的。今天想來,也許上天以這個獨特的方式保佑着我捱過了我的艱難歲月。

我曾經精心臨摹了一張少年高爾基在讀書的鉛筆素描畫像,一邊讀書,眼睛裏噙着淚水。我的命運和他多像啊,其實那就是我的一幅自畫像。我把這幅畫貼在牆上。後來我把這幅畫連同其他幾張畫帶回家收藏起來,至今還沒找到。由於家庭的影響,讀書早就在我心裏深深紮根。即使在這毫無希望的年代裏,我認定了在茫茫的人生路上,能夠為我點亮生命之燈的只有讀書。

(三)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進入秋忙季節的尾聲,天氣也涼起來。沒有料到,入秋不久山區里暴發了罕見的特大洪水,打破了山村裏的平靜。

公社下達防汛通知,每年在這個多雨季節山溝會有山洪。雖然雨水量不算大,在群峰疊嶂的山區,沒有出水道。雨水從千百個山頭上流下來,直到山坳底處,形成山洪,一路越流越大,直到山溝里,又和無數的山坳里的流水匯成渾濁的巨大洪水,一路淹沒田地,沖塌山坡。洪水退去之後,出現了一條河漕。年復一年,河漕被拓寬了,變成山區唯一的交通和運輸的通道。馬車,卡車和汽車隨時進出山溝。但是到了雨季一定要迴避河漕路。因為洪水形成的速度幾乎是霎時間的。

一連幾天,全村主要勞力都集中在村口坡下壘石壩。石壩後面的坡上住着十幾戶老鄉,還有整個廠漢小學和中學教室,大隊醫務室,辦公室。要是洪水從東面三岔口方向衝過來,會直接衝擊這片坡底。對廠漢村造成巨大的威脅。石壩可以擋住洪水,讓它拐彎順着河漕往神水溝流去。前些年已經壘起了一排石壩,根據當時的洪汛預報,隊裏決定再把石壩壘高加厚。

我們知青也參加了壘石壩。老鄉趕着馬車到深山溝里拉來了許多大塊岩石。卸在村口。讓力氣大的老鄉把一塊石頭放在我們的背上,我們彎着腰,馱着石頭走到石壩前,然後幾個強壯的男勞力把石頭壘起來,垛成厚厚的石壩。半天下來,後背酸痛吃不住了。岩石塊的稜角壓在脊背上,鑽心地疼。喘不過氣來。老鄉教我們背上墊一件衣服。堅持了幾天,又高又寬厚的石壩壘好了。比幾垛圍牆還要厚實。我心想這回應該安全了。

廠汗一帶播種了大片蕎麥地。就在這個八九月份,白色的蕎麥花開遍了山坡田野,山外面來了幾個養蜂的南方人。他們在東南坡下沿着河漕路邊搭了一個草棚子,住在裏面。他們不願意和村里人打交道,語言也不通。我在村口的供銷社偶遇一位年輕女子,說是浙江來的。

記得那天一整天都陰霾得厲害,又悶熱得很。傍晚時分下起小雨來,越下越大。我看書直到深夜,雨不停地下着。我醒來時天還沒亮,聽見刷刷的雨聲。覺得有點異常,後來又睡着了。到天亮時,迷迷糊糊地在枕頭上聽見轟轟的如雷響聲。洪水來了!我趕緊跑到村頭山坡上,眺望那條河漕路。

我的天哪,一眼向東面望去,簡直是洪水與蒼天連成一片。遠處東南面三岔口的大河漕灣全部是一片汪洋,洪水洶湧,掀起的浪頭帶着泥漿,如千百隻大象奔騰,咆哮如雷,滾滾地從村口前的河漕里飛快地涌流而過。我們眼睜睜地看着洪水在腳下經過。大塊的石頭在洪水中猛烈地翻滾着,掙扎着,最終還是被捲走了。

我探出頭往坡下一看,剛垛起來的石壩已經蕩然無存,連同東邊的蕎麥地,玉米地,全部被沖得無蹤無影。東面那麼高的漫坡,被削掉了一大塊,莊稼也沒有了。留下一面坡壁斷崖和坡下一大片光溜溜的沙土地。

四十年以後,知青們再聚,我們都還記得那場驚心動魄的洪水。知青魏克岩在微信上說,他半夜帶着手電筒,跟着石隊長出來抗洪,「洪水的轟隆聲比打雷還嚇人,洪水輕輕地就把石壩颳走了。」許多老鄉整夜在檢查羊圈,觀察洪水。天亮之後,村裏的男女老少們,一排排地站在坡上,數點着哪些田地被沖跑了。我想起了那幾個養蜂人,老鄉說黑夜裏看見草棚那個方向有手電光束在晃動照射。

足足大半天以後,洪水才漸漸變弱,水流減緩。黃色的泥漿水慢慢地停止流動。一眼望去,從三岔口那邊過來,有幾里長的河漕路上,躺着橫七豎八的樹樁和樹杈,無數的大小石頭,狼籍一片,到處坑坑窪窪,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那些日子,村里氣氛顯然是人心惶惶。但是偏僻山區的老鄉們已經習慣於對付各種自然災害,他們頑強的生存毅力,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為了日後的生計,大家忙碌着處理洪水之後的事情。這時候,我發現南坡下那個草棚子不見了,老鄉說養蜂人已經離開,幸虧他們的草棚靠南邊,離開洪水不遠,才倖免了這一劫。好險啊,我真為他們鬆了口氣。

當我站在山坡上望着那黃色混濁的滾滾洪流的時刻,內心也似乎在翻江倒海。被洪水圍困在山坡上的情景給我帶來巨大的震驚。不由地,心頭升起一種莫名的恐慌和不可言喻的無奈。

多年之後,我在美國看了一部電影。一群無辜的犯人被囚困在四面大海環繞的小島上。其中有一段情節:一個犯人千方百計逃離孤島,總是被邪惡的看守們抓回去。影片結尾時,他沿着山崖拼命奔跑,絕望地叫喊着,海上漂流着一葉小舟漸漸遠去,那是唯一的還生的希望。看到這個鏡頭時,我心裏一陣驚悸,突然想起了那年站在山坡上,望着滾滾洪水的情景。多年前感受的那種極度絕望和恐慌沒有被忘記,一直留在我的潛意識裏。

天氣很快變涼,秋季招生和知青抽調仍然杳無音信。又是一年將要過去,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洪水帶來很大損失,莊稼收成減少,生活將會更艱難。我第一次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死死地將我攥住,牢牢地把我禁錮在這山坡上,我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絕望。

(四)

古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就像傳說故事中描寫的,當一隻帆船在茫茫大海波浪中即將傾覆時,上天會伸出一隻手輕輕地將帆船托起,送到風平浪靜的水面上。

就在這幾乎走投無路的時刻,誰也沒想到,在一個深秋的早晨,1977年10月21日,中央廣播電台向全國播出了高考改革的重大消息。這一重大決定為無數知青敞開一扇大門。

世事驟變,完全不在個人的意料之中。1977年末的高考給國家和無數青年帶來了改變命運的希望,隨之而來的是翻天覆地的歷史性變化。

周圍生產隊的知青們都返回包頭家中去了。我仍然天天獨自站在知青房前的山坡上,凝目望着那片在朦朧中的遠山。手中拿着蓋了紅章的高考准考證,好多天都覺得這一切都是在夢裏。

我沒有激動,沒有因為這從來沒有屬於過我的東西,被我得到後而感到欣喜。反之,我覺得十分坦然。在我生命的20多年裏,我似乎一直在等待着這個姍姍來遲的第一個公平的機會,我終於得到了同等權利參加高考,被認同是國家的接班人,我可以昂頭挺胸站在所有同齡人的隊伍里。

就這樣,以1977年高考作為標記的改革開放新時代的開啟,結束了我悲情的知青歲月。隨着改革的繼續,在1979年全國知青大回城的潮流中,廠漢村的知青們也陸續離開了山村。

Briarcliff紐約

2018年11月10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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