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過這座山樑,回到廠汗村
1974年8月,我到內蒙古固陽縣忽雞溝公社廠漢大隊廠漢村下鄉。村子地處高寒山區,四周全是連綿不斷,如海浪一般重重疊疊的山坡。那些光禿的山坡不高,看上去很相似,辨認不出來,勉強可以記得山頭在天空的映托下的各種形狀。除了走河槽路以外,爬坡是家常便飯,有時要翻山越嶺。
下鄉後最害怕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山路,我曾經有過幾次走山路的驚險經歷。在群山大霧裏迷路,是我最忘不了的一次。至今想起來,那些畫面還清楚地出現在眼前,仍然能感覺到當時的緊張和恐懼。
1975年初春,我要到固陽縣城去辦事。廠漢村有個小學和初級中學,學校的楊校長來找我,問我是否能把他的外甥女從固陽縣城順便帶回廠漢村。楊校長夫妻都在教書。那女孩約有十幾歲,有時來她舅舅家看孩子做家務。這女孩挺老實聰明,可是先天耳聾,家裏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坐車,我立刻答應了。
回來那天一早從固陽出發很順利,上午10點多在三岔口下車。我倆背着包,各自攜帶了些東西。我們先順着河漕路走,沙土地很軟,一步一個淺坑,走起來吃力。初春季節,天上有點陰雲,我怕下雨,想趕快回到村里去。於是我建議換條路走,爬上半山坡,遠遠的可以看到二合公村,再往前走大約3里路就到廠漢村。女孩子盯着我的嘴巴,連同我的手勢,她看懂了,同意換條路。
剛爬上半坡走了一點路,看到路邊有塊乾淨場地,我好奇地看了一下,有個舊窯洞,開着門呢。聽見外面有人聲,窯洞裏出來個大嬸子,她很熱情,非要我們進去喝點水。一聊起來,她在附近村有親戚。沒想到這麼偏僻的地方還有人住,窯洞裏空空如也。我心想,在土坡里挖個洞就住人,人窮到這個地步還是要活下去。
我惦記着要下雨,一會就告辭了。但是,我離開窯洞門口時沒注意,一側身就走上往西北方向一條小路,而往廠漢村應該朝正西方向走。我們倆只顧低頭看着腳下山路,走了很長時間。怎麼沒看到二合公呢?我想一定是走得太快,已經路過了。但是往前看,沒有廠漢村的那座標記性的禿頭山。我們倆不在坡上,而是走到底下的山坳里,就像走廊一樣,只見兩邊是高高的連綿不斷的山巒,有時出現一個分叉,走進另一個山坳。這條路本來不熟悉,記不清到底該是什麼樣子,只好琢磨着朝西往前走。
又走了半個多小時,我估計該到廠漢了。可是山溝越來越窄,回身一看,不得了,四面全是山,抬頭望去,一片狹窄的天空在頭頂上。轉身一看,四面有好幾條山溝,不知道該走哪一條。我讓女孩在坡下守着背包和袋子,我爬到一座小山頭去瞭望。
當我氣喘吁吁的爬到山頭一看,立刻發慌了,眼前一座座山頭像大海里朵朵波浪,無邊無際!轉身看,四面都是山坡,我們倆就在山坡的海洋中間。我驚呆了,不顧一切,一口氣接連上了好幾個山頭,還是看不見村子。我知道迷路了,怎麼辦?
我知道,在這個地區,往往看上起來荒無人煙的溝里會有個小村子,或有個放羊人家住在深山裏,就像剛才路過的那個窯洞那樣。退回去不認識路,停留在這裏不行,只能繼續走。抱着僥倖的心理,我估計方向朝西邊去,可能會遇到務柳溝村,那個小村子在廠漢北邊不遠處。
抱着這個希望,我一邊走,一邊拉着嗓子使勁喊:「有人嗎」!「餵」!山溝里迴蕩着我的喊聲。我停下腳步仔細聽,沒有回答。再走,再喊,再聽,還是沒有絲毫聲息,安靜得發怵,我身上一陣陣發冷。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大霧漸漸降臨,視野被擋住了。只見一團團白色濃霧在狹窄的山溝里涌動。就像大火燒起來時,滾滾濃煙衝進來,瀰漫整個山溝。也許是深山裏容易形成大霧。我拉着女孩子一邊走一邊想找個地方躲躲。漸漸地,濃霧填滿山溝,天空也看不見了。我伸出一隻胳膊看不見自己的手掌,女孩嚇得緊緊抓住我的衣服,睜着兩隻恐慌的眼睛看着我。到後來我連她的面孔都看不清了。
這時我很緊張,也很後悔。我想一定得保持鎮靜,我有責任把女孩子帶出去,女孩子要依靠我的,萬一出什麼事,我背不動她。我和女孩緊挨着,挽着胳膊一起走,累了,我倆互相抱着肩膀站一會。山溝里悄寂無聲,連鳥叫聲都沒有,只聽見我們倆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走啊,走啊,趄趄趔趔地摸索着順着山溝走。
漸漸地,我累了,走不動了。女孩子也累了,我們的呼吸越來越急。一陣陣恐懼襲來,我害怕極了,覺得要癱軟下來了。我腦子裏不停地在想,這樣不行,要保護體力,不能太累,身邊沒有帶水和食物,餓極了走不動怎麼辦?我們放慢步子,走一段,就地坐下來歇會,緊緊地互相挽着胳膊。四周仍然白色濃霧瀰漫,就像被關在巨大的蒸汽籠里,只見眼前白霧團團,只覺得臉上,頭髮上有霧氣在繚繞。四周還是沒有一丁點的聲息,簡直像死一般的寂靜,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手錶告訴我,又過了兩個多小時,我們昏昏糊糊不知道走了多遠。不知不覺大霧漸漸退去,慢慢地可以看清一點前面的路和周圍的山影,我們倆都振作起來。我還是希望會不會有人在附近居住,找到一個窯洞就好了。一路走着,看見兩三個很小的山洞,裏邊地上有些破爛東西。可能很久以前有放羊人用過,我倆都不敢呆在裏面,萬一遇見野獸什麼的,連逃都沒法逃。我冷靜想了一想,還是得走下去,一邊找村子。
在這時候,我隱約聽見遠處有「啪」地一聲在空中划過,好像是甩鞭子聲,又好像是幻覺,我立刻停下來靜聽,但只有一片沉寂。繼續走了一會,好像又聽見一聲鞭響,雖然很遠很輕,我聽清了是鞭響。我馬上大聲呼喊「誰-在-那-邊-」沒有回答。我又喊了幾聲,我們屏住氣,站着等回音,抬頭朝四面高坡上看,還是沒有任何聲息,只好再繼續走。
就這樣走走停停,突然間,我聽見一聲很長的,拉着長調子的吆喝聲,緊跟着一聲清脆的鞭響。我馬上斷定,這附近有人在放羊!在哪兒呢?我丟下背包,估計聲音傳來的方向,立刻爬上山頭去,除了那茫茫的一片無數個山頭,像大海里的波浪,其他什麼也看不到,我趕快跑下坡。
女孩子耳聾,看我爬上爬下,不知怎麼回事,憋着臉要哭了,我顧不得多解釋,又爬上另一座山坡,一連爬了好幾個,還是看不見人。我知道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不停地大聲喊着,最後我爬上一個比較高的山坡,站在山頂頭上,把雙手合成喇叭形,連着大聲呼喊:「有-人-嗎-」!
過了一會,隔着幾個小山坡,在西面方向,有個人出現了,離得好遠,是個放羊的老鄉,大概是他聽見我的喊聲,就朝我這邊來了,手裏又響一下鞭子。我激動得就像落水的人看見了船隻,馬上揮手喊:「喂!我是廠漢的,去廠漢怎麼走啊?」放羊的老鄉慢慢的走近了,穿着一件羊皮襖,也朝着我喊道:「去哪各來來」?這時,我快要哭出來了。
等放羊的老鄉走過來,站在我對面的山頭,手朝正南方向指着,大聲喊:「廠漢在那邊」!原來廠漢村在我們的左手邊。隔着山溝,我大聲喊着,仔細問老鄉該怎麼走出去。他指給我看怎麼出去,然後他說:「你們走各哇,我了你們的。」我這才趕緊拉着女孩子,按照他說的方向轉向左邊的山溝,他一直遠遠地了着我們,不時地打個響鞭,打個手勢,表示走對了,或者表示在那裏該拐進哪個溝。過了一陣,我發現他趕着羊群隨着我們,保持着看得見我們的距離。最後他揮揮胳膊,示意要我們繼續走,朝南直走翻過山去,就上了朝廠漢村去的山路。
當我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看見那條通向廠漢村的熟悉的彎彎曲曲的山路,我才放心了。當我扭頭回看背後的山坡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在我們後面那片像大海波浪一樣的群山,恐怕是永遠走不到頭的。後來聽老鄉說,我們已經走出務柳溝村的北邊好遠,迷失在那西北面的深山裏,就要碰運氣了,短時間裏是走不出來的。
從這次經歷,我才懂得為什麼山裏的人打招呼,說話必須慢悠悠的,一個字一個字說,拉着長調子,聲音才傳得遠,對方才聽得見。要是說得快,聲音馬上就被淹沒,對方根本聽不見。怪不得西北山歌調子都拉得很長。
回到廠漢村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楊校長一家正在着急。天空陰沉沉的,下過一陣雨,地上濕漉漉的,但是沒有霧。後來我才明白,深山裏常有霧,我們走進了有霧的地區,又走出來了。那是我平生見過的最大的霧,深山裏的沉寂,是我平生經歷過最可怕的沉寂。
我一下子倒在炕上昏睡,起不來。接連好多天沒有精神,常常做同一個噩夢:在山裏一片漆黑找不到路。在後來的日子裏,每逢我坐在屋外面眺望時,看見從東邊三岔口,往北邊漫延的,掩隱在煙雲中的遠山,以及那些山石嶙峋,重重疊疊的群峰,不覺地會打個寒噤,心裏疑惑:如果沒有那位放羊的老鄉,是不是我會從此消失在那片群山裏面。
於Briarcliff紐約
2018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