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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再教育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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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幾次裝修房子,因面慈心軟,吃了不少虧,上過不少當,想起多年前老貧農們的教育,方知此言不謬也!究其實,這些都是人性所致,平白無故地弄出個階級性,反倒是雲山霧罩,把簡單的弄得複雜化,放到實際生活中檢驗,怎麼也對不上號。一句話,地主有老實的,也有不老實的;農民亦如此。中國的皇權社會,歷代都行郡縣制,上面的統治僅到縣為止,也就是說,廣大的農村一直是以自治為主,這個自治原則是一個以宗法制為支撐的倫理社會,千百年來維持着農村的平靜與穩定。但近幾十年來,政權的交替,意識形態的滲入,原來賴以維繫平衡的倫理社會被階級社會所取代,由此發生了許多違反人倫的荒誕不經的事情。

我是1968年12月21日從北京火車站出發,開始了奔赴山西芮城的插隊之旅。那一天,晚8點,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報了毛澤東的最新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所以說,我們是頂着再教育的雷到達農村的。幾十年過去了,我常想,我們都接受了什麼樣的再教育呢?或者說是沒有受到教育,我們反倒是教育了農民?這種教育與教育者之間的不確定性,讓我糾結了許久。

在農民眼裏,初來乍到的我們弱不禁風,五穀不分,用現代語言表述,是典型的「弱勢群體」,所以大部分時間是和婦女一起幹活,如給果樹打枝、鬆土、鋤草等;過了一段時間後,擔土、扛麻包這類男人幹的活也參加了。去時正逢冬日,是大搞農田基本建設之時,最累的活是擔土。一條扁擔兩個筐,一干就是一天。筐是竹編,呈簸箕狀,上有十字木條做支撐。扁擔兩端各系麻繩,繩下系一根用樹杈做的木勾,繩為柔性,樹杈勾為剛性,這種結構的優點在以下的敘述中可以體會得到。

擔土看似簡單,但也不是上手即會,社員都是雙肩而擔,雙手扶繩,走起來男人腰板挺直,女人娉娉婷婷,讓人想起電影李雙雙的鏡頭和那首歌:小扁擔,三尺三……。我們雙肩卻擱不住扁擔,放上即滑脫,那股勁兒還真不好拿。無奈只好單肩挑,筐一前一後,距離太遠,手扶不到繩,任其隨着身體起伏來回晃悠。且擔子太重,肩膀壓得歪斜,只好雙手托着扁擔以減壓力,遠望似作揖告饒狀,引來社員一片鬨笑。沒幾日肩膀紅腫得睡不着覺,按之則大痛,更遑論擔擔子。肩膀不成脖子代替,其硬撐的結果是脖上長了一塊死肉,五十歲時方才消退。如此二十天後,要領逐漸掌握,雙肩可擔之。

一個冬日下來,身體、技能大有長進,不但耐住了勞累,受鄉親教導,還可用類似雜耍動作炫人:擔到目的地,木勾勾住筐後的鐵環,將土傾倒,提將起來,就勢把木勾從鐵環脫出,掛到十字木條上,轉身再取下一趟土。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瀟灑利索,充滿動感而致的美感。鄉親中更有甚者,上述程序完成後,木勾疾速脫出十字支撐架,把筐拋向半空,筐翻轉一兩周後再用木勾將筐穩穩接住。這活的要點是拋出的勁兒要得當,過大過小都不行,且要眼明手快,才能完成。此藝最佳者,可雙手拋筐,翻轉兩周後再輕鬆掛在木勾上,難度堪比雜技演員。我為此苦練幾個月,成績是雙手拋可翻一周,單手兩周偶爾成之,雙手兩周絕無可能,弄不好還會砸了自己的腦袋。把繁重枯燥的農活變成可供人欣賞的雜耍,這也算是中國農民的一個創造吧!只是帶些苦中作樂的黑色幽默味道。現在電視中看跳水比賽,運動員做向前翻騰兩或三周的動作,恍惚之間眼前還會閃出那隻翻轉的竹筐。大好時光不用在學習上,卻在農村耍筐,荒廢青春,真是杯具。

很快半年時間過去了,真正的考驗來臨了,那就是麥收,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晉南地區是山西省的主要產麥區,每年六月初,麥子熟了,滿目都是翻滾的金黃的麥浪。海子的詩中總寫到麥子,沒當過農民理解不了這種感情。麥子是農民心中的神,是他們的命,是他們得以繁衍的資源。我親眼看到有一年雨水過大,麥子無法晾曬,擱在庫房裏發了霉,社員們蹲在場裏嗷嗷大哭。割麥時節最忌下雨,所以又叫「龍口奪食」,跟龍王爺搶飯吃。

清晨四五點,生產隊長就在窯上大呼小叫:上工了,上工了!揉揉還未睜開的眼睛,隨便擦一把臉,拿上鐮刀,懵懵懂懂地走到地頭。割麥不單是累活,也是手藝活。手持鐮刀把幾行麥子順入另只手中,此步驟易傷手,再用鐮刀齊根部把麥割斷,此步驟易傷腿,再將麥碼於地上。如若割得快,要訣是麥綹要大,因麥子是分行而種,手大力大者可掄起鐮刀,將四或五行的麥穗攥在手中,再分行而割,唰唰幾下一片麥子便倒伏於地。我見過有社員在四五百米長的地塊上,彎着腰一口氣從地這頭割到地那頭,那姿態如同潛水員在大海里游泳,割後的麥茬高低一致,裸露的土地看不見散落的麥穗。中國農民吃苦耐勞堪稱世界第一。

輪到我們割,一趟地不知要歇過幾次,好容易割到地頭,扔掉鐮刀仰天躺下,那腰才算又回到自己的身上。最後,把麥子打捆,叉到馬車上,送進場院,時間已是第二天凌晨兩點。五點左右起床,再重複上一天的過程。一天僅睡三個小時。麥收時節農活之重,不親身經歷者無法體會箇中滋味。以後依次是晾曬、碾麥、脫穗、揚場、入庫,需在半月左右完成。如天公作美,這一陣子不下雨,豐收便到手了。

我們去的第二年(1969年),老天格外給面子,雨該下時下,不該下時不下,那年的收成是多年未見過的,麥棵比平常粗了一倍,割起來相當費力。老鄉們個個咧着嘴對我們笑:這是你們帶來的福氣!麥收過後的一天,見四隊一大爺蹲於場院,手托兩塊饃,面罩愁雲。問之有何不適,他卻將右手白饃遞過,問我:這是哪來的?又將左手高粱饃遞過:這是哪來的?見我不解,遂自答:白饃是自己種的,黑饃是毛主席給的。當時嚇我一頭冷汗,知道他這是對購銷返銷政策不滿。晉南是產麥區,每年麥收後需將大部分麥子上交國庫,留下的不夠吃,國家再返銷高粱作為補償。高粱面做的饃又粗又硬,吃多了拉不出大便,難怪老鄉牢騷滿腹。

我插隊的小村落在地圖上很好找,黃河沿陝晉大峽谷自北向南一路前行,到山西最南端向東一拐,直奔東海。我村就在那個拐點處。北接平陸縣,南與河南靈寶縣隔河相望。地處偏僻,所謂的山高皇帝遠,老鄉說話也無忌諱,直來直去。這些都是在北京聽不到,在書里看不到的,所以很願意與他們聊天,特別是年紀大的。從這一點說,他們是教育者,我們是受教育的,只是教育的內容卻是當局所意料不到的。

我們最感興趣的話題是解放前農民的生活到底怎麼樣?專找那些貧下中農問,得到的答案卻讓我們心驚。想通了也釋然,地還是那麼多地,人口卻增加了一倍(剛解放時近300人,現在近600人),怎麼不越過越窮?其次是地主如何剝削農民?那些當過長工的貧農老漢卻是一臉的不屑:他敢?夏收時給主家割麥,天天是白饃大肉伺候,要是不給吃好了,麥子都給他撇地里,讓他收個逑!原來是打工的比僱工的厲害。我不解:那就沒有黃世仁了?老鄉搖搖頭:幾輩子住一個村里,都成了親戚哩,地主又能咋樣?都是人嘛!

多年後我曾幾次裝修房子,因面慈心軟,吃了不少虧,上過不少當,想起多年前老貧農們的教育,方知此言不謬也!究其實,這些都是人性所致,平白無故地弄出個階級性,反倒是雲山霧罩,把簡單的弄得複雜化,放到實際生活中檢驗,怎麼也對不上號。一句話,地主有老實的,也有不老實的;農民亦如此。中國的皇權社會,歷代都行郡縣制,上面的統治僅到縣為止,也就是說,廣大的農村一直是以自治為主,這個自治原則是一個以宗法制為支撐的倫理社會,千百年來維持着農村的平靜與穩定。但近幾十年來,政權的交替,意識形態的滲入,原來賴以維繫平衡的倫理社會被階級社會所取代,由此發生了許多違反人倫的荒誕不經的事情,上述只是一個極簡單又很常見的例子。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共識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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