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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七大爺和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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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里插隊時,有兩個要好的夥計,一老一小,他倆一個村相互認識,但基本沒有交集,和我都是單線聯繫。正是這兩個人在那個年月,讓我知道了,那個年月的人情世故和人性的混沌與亮色。

七大爺在大隊的豬場養豬。每日除了吃口飯,就長在豬場,從早到晚。我和他的交集,是那會兒我給大隊放種羊,種羊的圈在豬場,我也就睡在了豬場,和七大爺睡在一條炕上。

那時,每晚從地里回來,圈了羊,我就回知青大院吃飯,吃完了,有時和知青們吹吹牛,有時去要好的老鄉家串串門,都是閒扯,打發單調的一成不變的日子。每晚,我在外面耍夠了,回豬場睡覺,七大爺都給我留着豬場的大門,我不回去,他從不先睡。要是我回來晚了,總要和他說,讓他費心了,下回早點。這時,他就會說,年輕人愛動,你去耍你的,我老了,覺輕。

要是我回來早了,七大爺就會給我講講他年輕時的事情,我倆交集的話題就是個北京。凡事常常從北京說起。他說北京是個好地方,帝王之都,風水好,千百年來,除了洋人打進來,老天爺從沒給北京降過災,發過難的。他講的北京,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比如,他喜歡講洋車咋個坐,價錢咋個給;山西人開的錢莊、糧號都在哪條街,哪個巷巷(北京人叫胡同)。

最有趣的是他講的妓院和我在小說里讀過的相差千里。他說,妓院高和低差得遠了,頭等妓院叫小班,裏面的姑娘,不光面相、身段好,還都從小就受過琴棋書畫的教育,哪個都能走幾筆山水花鳥,吟兩句詩文歌賦,你以為進妓院就是圖個下半身痛快?不是那麼個道理,進去就上坑,那不叫狂妓院,那是叫串暗門子,暗門子是專門伺候扛大個,拉洋車的苦力們的。

有錢人進妓院,先是打茶圍:一壺清茶,一包紅錫包或者粉錫包(都是當時煙的牌子,檔次相當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縣太爺們平日裏吸的大前門、恆大煙之類)四小碟乾果,就是花生瓜子核桃仁之類。茶喝了,煙抽了,(那乾果是樣子貨,讓你看的,不是讓你吃的,吃了人家笑話,就知道了你的底,不是個文明人)閒篇也扯完了,您就該起身了,不是上坑,是走人。要上炕,那茶圍總得打些日子,把你小子的錢掏得差不多了,才有進一步的可能,還得看人家姑娘是不是瞅上你了,可不是電影裏演的盒子炮往八仙桌上一拍,啥事都辦了,那叫強暴民女!不是逛八大胡同。

聽他講得這麼神,我總會問他,年輕時是不是也去逛過八大胡同?每到這時他就不說了,乾咳兩聲,就弄起他每晚要做的事了。把買來的安茶鹼片片碾碎,再把這些粉沫撒在香煙盒裏的錫紙上,再把煤油燈放在錫紙下,於是錫紙上的粉沫就會化作一縷白煙,這會兒七大爺就會伸過腦瓜,很享受地吸那升起的白煙。這時,我就知道,我該上炕了。

我沒打聽過七大爺的身世。要是他想說他的身世,我不打聽他也會說;要是他不想說,我瞎打聽,那不是為難人家嗎?但我想過老人舊日裏一定也是個走過江湖見過世面的人。知道老人的身世是那年中秋節後,那個中秋節是我在鄉下過的第一個中秋節。

那晚,七大爺見我回來了,從炕頭拿起個手巾裹着的包包,就着煤油燈打開。燈下是五六個金燦燦的小餅。他沖我說,自家燒的月餅,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從家給你帶來的,好歹也要過個節,不要讓你屋裏的老人們惦念。

我接過來,一口氣吃了個乾乾淨淨,吃完了才和他說:好吃。我心裏知道,吃下去的這餅子,在當時是十分金貴的。僅和他睡一條炕,聽他吹吹過去的日子,他過個節,還惦着我,我就覺得老人挺仗義的。

二天,我把這事和隊裏的夥計們說了。夥計說,你敢吃?我說,吃了,美得很,吃過手上還有油呢。夥計就說,你可清楚,那老漢可是咱村有名的財主!你可不能看他現如今的外表,一臉子核桃皮,一身髒兮兮土布衣褲,年輕時也風光得很。

他見我聽了他的話,並沒驚詫,也沒有階級鬥爭的嘴臉,才又往下說,老漢仁義得很,舊日裏,村里人揭不開鍋找他借糧,人家從來沒說過二話,就是這句:都是鄉里鄉親的,誰還沒有個難處?從他家借出的糧,總是高高的,不虧鄉親,誰家要是實在苦焦,他也就把賬爛下了。

所以,後來的土改、四清、文化大革命,這些運動來了,也就是把他往台上押押,村里人沒人打過他。每次批鬥完了,還有給他揉腰的,給他喝水的。就連生產隊的幹部不也在活計上照顧他?讓他在豬場干,白天、黑夜兩頭都有工分,還是個長年工分,颳風下雨,過年過節都誤不了掙工分。

這是我第一次遇上一個「另類」的地主,也是第一次聽一個貧下中農這麼評價一個老地主。從此,我對地主和農民有了從概念到人的認識。而這個人的七大爺,雖說成分定下的是地主,但這個老地主所有的言行,無非是告訴了我,在那個年代所謂社會潮流已經摒棄了的最基本的人性。而這人性於我說來是那麼的陌生,完全不同於正規渠道灌輸給我的是非觀念啊。

的確,這個地主完全不同於階級教育和教科書上描繪給我的地主形象,他非但一點兒都不兇惡,更沒有長着青面獠牙,就是蒼老些,臉上的皺褶多了些,和村里那些善良的老農別無二致。而在我看來,七大爺也是這些善良的農民中的一個啊。

我在村子裏要好的另一個夥計是二鬼。鬼在當地方言裏的意思不是與活人反意的那個死鬼,是男人的意思,用河北話說就是「小子」,人家叫你什麼什麼鬼,是和你不見外,總之是個有點兒戲謔、又有點兒親切的稱呼。

二鬼也是村里人,不光是我的夥計,還是我的朋友,和我同歲,也屬龍。他讀過村里辦的農中,畢業後自然在村里和眾多鄉親一樣土裏刨食。對此,他很不甘心。他常和我說,咱倆都有過城鎮戶口,咋你就是知青?我就是農民?這老天就是不公麼。

我就和他說,如今咱倆都掙工分,都是農民了,扯平了。他說,「扯不平。日後,你狗日的能回城,我不還得欺負土坷垃。我打心眼裏羨慕你們這些吃皇糧的!」二鬼和我說,要不是他老子眼光淺,為一口吃食,不顧後人前程,他也是知青了!

原來二鬼老子在外縣城裏公幹,1960年困難,便把他的戶籍放回鄉下,圖的是鄉下活命比城裏容易。可他老子當初的動作,便讓他這輩子做了農人。每每說到此,他都要氣亨亨地說,真該革我那老爹的命!我就想,那公家人可是二鬼親爹啊。

我和二鬼有過最深的交情,就是我倆都當過大隊看青的,也就是老百姓嘴裏的「巡捕」。

知青回城走得沒剩下幾個時,二鬼就住進我們的知青大院,成了我的鄰里。我對社會上不少人情世故的了解都是二鬼教下的。

二鬼告訴我,咱做的看青買賣,一定要先讓自己實惠,不然對不起莊稼地里下夜一身的露水。我說咋個實惠?他說地里長的糧食、瓜果是人民公社的,咱是公社社員,那公社的就也是咱家的。咱們是官偷,村裏的頭頭不逮咱,就沒人敢和咱過不去!我說,還有老天爺盯着咱。他說你狗日的還是城裏人?迷信得很呵!告訴你,連我這莊稼人都曉得天上沒有玉皇,地下沒有閻王的道理,你怕哪個能咬下你的球?咱要不美美地收回秋,我對不起先人,你對不起和你要好的奴兒家。

我說我還沒有要好的奴兒家,就是有了奴兒家,我也不用偷,隊裏說過,我要是沒吃食了,隨便去哪些個場院討上口袋玉茭子就是了。他說,忘了,你狗日的是公家人了,可咱是夥計,你不偷也得幫我偷,我偷也不光是為我自己,也為你。我就問他咋個為我了?他說,做幾回你就明白了。

和他偷的第一回是從地里刨出來的紅薯,兩個麻袋,運回村,從村裏頭頭家的院牆上倒騰進去的,聽到麻袋沉悶的落地聲,我們就撤了。我說你孝敬頭頭,咋不和他說一聲?他說,你傻呵,見了面他不罵你不會辦事?咱不就白白下了苦?二回是給頭兒家送西瓜,也是半夜,兩麻袋,沒從院牆上甩過去,放在門道,他敲了兩下門,聽見房門響,就拽上我走了。有這兩次,我就明白了二鬼說的「我偷也不光是為我自己,也為你。」是啥意思了,說白了,就是孝敬隊上頭兒,以便得到頭兒日後的關照。

以後,他又給頭兒送啥我就不知道了。還和他在乾渠邊上採過兩回蓖麻,也是半夜三更。我說,采這東西做什麼?他說換油。我說蓖麻油是工業用油,能吃死人。他說,老人們吃了半輩子也好好的,少吃些沒事兒。

二鬼出事,是在我離開村子幾年後。那時社會剛有點兒鬆動,二鬼便瞅准了城裏人喜好鄉下新鮮物產的機會,做上了兩頭掙錢的買賣。

他每日天不亮起身,騎上單車,後架子上支兩個能裝百十斤玉米的大筐,沿着去太原市的公路,一路走一路收拾道邊地里的鮮玉米,車子裝滿了,也到了太原城。把玉米賣了,喋一碗小館裏的刀削麵,便找個道邊的樹下眯一覺,後半晌往回騎,路過清徐縣再倒騰上兩大筐時令瓜果,回來賣,無本的買賣兩頭賺,想不發都難。跑的次數多了,就大意了,在樹底下睡,涼着中了風,半身不遂了,回村養了幾年也沒緩過來,便不聲不響地走了。

後來村里人和我說起這事,總愛說,你這夥計太能了,哪有總佔便宜不吃虧的道理,這娃一輩子就吃一次虧,一次虧就要了娃的命。老天還是公道的。我聽了就想,其實許多農民悟出的道理夠我們學幾輩子。

如今,我的這兩個夥計都去了很遠的另一個世界,但他們都把魂留給了曾與他們相伴還在地上邊兒的我。老的留給我的魂是:做人要厚道,要講人性;小的留給我的魂是:人在做,天在看,日弄了別人,也日弄了自己。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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