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失業率的上升一直持續到現在,目前很可能還在上升。2023年7月,國家統計局發佈2023年6月城鎮16-24歲青年調查失業率高達21.3%。2023年8月開始停止發佈該數據,對統計口徑進行調整。2024年1月開始發佈城鎮16-24歲青年(不含在校學生)調查失業率,2023年12月是14.9%,2024年5月是14.2%。從草根了解來看,實際情況肯定更嚴重。
由於上升的是自然失業率,因此很難通過需求擴展降低。當然,需求也很難擴張。
(三)2022年的嚴格封控,損害了各經濟主體的資產負債表(點擊)
1、非金融企業主動縮表
2022年各地長時間大面積封城,紛紛成為經濟孤島,供應鏈中斷,企業現金流受到影響,營收和利潤增速下降,槓桿率上升。雖然2022年底已經放棄了動態清零政策,但悲觀預期疊加PPI同比轉負,導致企業收入、利潤增速下滑的態勢難以扭轉。企業發現自己的收入、利潤增速在下降,庫存在減值,資產在縮水,但負債卻沒有減少,即資產負債表惡化了。企業被迫收縮資產負債表,歸還貸款、減少投融資,準備過冬。
甚至一些高科技企業都出現裁員、倒閉,這無疑會導致中國科技進步的速度放緩,埋下未來全要素生產率、自然利率、潛在GDP增速進一步下降的隱患(點擊1、2)。
2、居民資產縮水,主動削減消費。
2022年各地長時間大面積封城,居民收入下降,疫情結束遙遙無期,逐漸形成悲觀預期;疊加房價、股市、基金大跌,居民資產縮水,負債卻沒變,即資產負債表惡化。於是居民主動削減消費,歸還債務,追求負債最小化。
3、政府財政吃緊,有心無力。
2023年6月,我在分析投資和消費為什麼復甦緩慢時,認為中國經濟在下圖6右上方綠色方框那裏。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政策配合,單純靠經濟自發地調整、然後復甦,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隨時可能被各種因素打斷,導致復甦中斷。

圖6漫長的自發傳導機制
資料來源:自己繪製
總之,從2022年開始,中國經濟發生了嚴重的「資產負債表衰退」,同時陷入「腹背受敵階段」(點擊)。必須儘快採取強力的刺激政策:
1、中央財政主動加槓桿,擴張中央財政,代替地方財政、企業和居民來拉動經濟。
2、把刺激消費作為重點,直接改善居民的財務報表,刺激消費。建議中央財政直接給邊際消費傾向較高、符合特定條件的中低收入家庭發現金、大幅減稅,降低存量房貸的按揭利率。而不是只給消費者購買耐用消費品減免稅收或發放一點補貼,或者發放幾元錢的消費券,這樣毫無意義。
3、直接改善企業的財務報表,扭轉企業的預期。降低一些行業的准入門檻,吸引民營資本進行投資;繼續改善科技企業融資環境等。
4、貨幣政策進行配合,大幅下調LPR利率。
然而不幸的是,央行和財政部門抱殘守缺,反應緩慢,導致至今經濟依然在圖6右上角的綠色方框那裏。
三、中國經濟在2022年陷入「腹背受敵階段」
圖3和圖4給展示的都是「典型」國家的經濟發展過程。按照辜朝明(2023)的觀點,美國在1947年跨越劉易斯拐點,進入「黃金時代」;1970s跨越「辜朝明拐點」,進入「被追趕階段」,被日本追趕。
日本在1960s中期至1990s中期處於「黃金時代」,持續了30年。1990s中期之後處於第三階段,被韓國、台灣和中國大陸追趕。
韓國和台灣在1985年越過劉易斯拐點。1985-2005年處於第二階段「黃金時代」,持續了20年。2005年進入「被追趕階段」,被中國大陸追趕。
辜朝明對這些時間點的劃分,顯然是基於學術研究做出的。例如南亮進(Minami,1968)論證過,日本在大約1960年到達了劉易斯拐點。
對於中國,辜朝明(2023,p.105)認為,中國在2012年之前處於第一階段,2012年跨越劉易斯拐點,進入「黃金時代」。認為目前中國依然處於「黃金時代」。
我認為,中國經濟很可能從2022年開始已經進入了「被追趕階段」,開始被東南亞國家甚至拉美國家追趕。具體論證見這裏。大體來說:
第一,2022年,中國的自然利率已經下降到與1970年的美國、1990s中期的日本類似的水平。
第二,中國的投資回報率已經低於潛在競爭對手。
第三,2022年開始,企業被迫開始加快「出海」。
從2022年開始,企業家普遍意識到:【1】東西方走向對抗的背景下,逆全球化加劇,美歐在東南亞、拉美加快培育供應鏈,來替代中國企業;【2】國內投資回報率下降嚴重。出海儼然成為很多企業為了自救、生存的必然選擇。中國企業出海,在東南亞、拉美甚至非洲建廠,意味着這些地方的經濟將起飛,實際上,東南亞、印度、非洲很多國家的GDP增速已經遠遠超過中國。只要有需求,它們的供應鏈將逐漸完善起來,逐漸替代中國。越南、泰國、老撾、緬甸、印尼、印度等國將成為中國的主要追趕者。
第四,中國從2022年開始陷入資產負債表衰退,驅使中國進入「被追趕階段」。
總而言之,2022年的嚴格封控,一方面導致中國陷入資產負債表衰退,另一方面壓低了中國潛在GDP增速和自然利率,導致中國投資回報率大幅下降,使中國在2022年已經跨越了「辜朝明拐點」,進入了「被追趕階段」。
中國所處的「被追趕階段」,與當初的美國、日本、韓國等完全不同。主要在於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歐洲、印度等對中國抱有嚴重的敵意,試圖在科技、貿易、供應鏈乃至國際政治、軍事等方面全面擠壓和遏制中國;並且企圖扶持東南亞、印度、墨西哥,打造新的供應鏈來代替中國供應鏈。
即中國面臨的是前有圍堵、後有追兵,腹背受敵的狀況。
因此,我更願意將其稱為「腹背受敵階段」。
四、央行沒有及時大幅降息,導致實際利率居高不下,放大經濟波動
(一)央行錯誤地堅持所謂的「黃金法則」,刻舟求劍(點擊)
如前所述,2022年以來的疫情、封控政策和遲滯效應壓低了我國的自然利率和自然產出。在2019年底,中國自然產出增速大約是6%多一點,2022年下降到了5%左右;2019年底,自然利率大約是2%(孫國峰和Rees,2021),2022年很可能已經下降到了1.5%甚至更低。
2022年開始,中國經濟已經陷入嚴重的通貨緊縮,實際利率在4%以上。實際利率高於自然利率,意味着貨幣政策是緊縮的,需要大幅降低名義利率(LPR),把實際利率壓到低於自然利率。
然而,當時央行一直遵循所謂的「黃金法則」,即實際利率與潛在GDP增速大體相等。時任央行行長易綱(2021、2023)曾經多次闡述為什麼要遵循「黃金法則」。他認為:
「理論上,自然利率是宏觀經濟總供求達到均衡時的實際利率水平…….中長期看,宏觀意義上的利率水平應與自然利率基本匹配。由於自然利率是一個理論上抽象出來的概念,具體水平較難估算,實踐中一般採用「黃金法則(Golden Rule)」來衡量合理的利率水平,即經濟處於人均消費量最大化的穩態增長軌道時,經通脹調整後的真實利率r應與實際經濟增長率g相等。
若r持續高於g,會導致社會融資成本高企,企業經營困難,不利於經濟發展。r低於g時往往名義利率也低於名義GDP增速,這有利於債務可持續,即債務槓桿率保持穩定或下降,從而給政府一些額外的政策空間……總體上r略低於g是較為合理的,從經驗數據看,我國大部分時間真實利率都是低於實際經濟增速的,這一實踐可以稱之為留有餘地的最優策略。但r也不能持續明顯低於g,若利率長期過低,會扭曲金融資源配置,帶來過度投資、產能過剩、通貨膨脹、資產價格泡沫、資金空轉等問題,超低利率政策難以長期持續。」
當時央行的利率政策正是遵循他的這一思路。例如2023年5月25日發佈的央行《貨幣政策執行報告》專欄1就表達了同樣的思想。一直到2023年,易綱(2023)還堅持認為:
「經濟學理論中,一般參考泰勒規則和黃金法則等來衡量合適的利率水平。比較來看,泰勒規則強調短期逆周期調節,黃金法則(Phelps,1961)闡述了一條儲蓄和投資的最優路徑,此時消費也得到了持續滿足,因此效用函數最優化。黃金法則是長期穩態的最優解,給我們的啟示是實際利率應約等於潛在增長率,利率太低或太高都會產生不良後果。黃金法則對貨幣政策短期操作指導意義不大,但對較長時期時間序列驗證是有意義的。黃金法則可以提供一個長期最優增長軌跡的衡量標準。」
2023年7月,我撰文指出「黃金法則」是在一系列假設條件下,用一個非常簡單的模型推導出來的(點擊)。這些假設條件包括:
【1】經濟是完全競爭性的;
【2】技術進步是外生的,且完全是勞動擴張型的。
【3】不存在外部性。
【4】生產函數滿足規模報酬不變。
【5】勞動的供給是無彈性的,勞動力總量按照外生的速度γ指數增長。
然而這些條件在現實中都是不可能成立的。
【1】我國經濟顯然不是完全競爭性的,國企民企二元結構使民企始終處於弱勢地位;經過2016年以來的供給側結構改革,每個行業的集中度都在提高;技術進步不是外生的(點擊)。
【2】幾乎所有研究我國技術進步的論文都指出,我國技術進步不完全是勞動擴張型的。大多數研究發現,我國的技術進步是偏向勞動擴張型,美國的情況也是類似的(點擊)。
【3】經濟中不可能不存在外部性;
【4】生產函數當然也不是規模報酬不變的。
【5】勞動供給絕不是無彈性的。尤其是中國在2012年已經跨越了「劉易斯轉折區間」,勞動力短缺日益嚴重(點擊)。
等等。總之,「黃金法則」的前提是不成立的。因此在現實中,「黃金法則」不可能成立。
退一步說,「黃金法則」說的是「實際利率約等於潛在GDP增速」。由於CPI在不斷變化,因此按照「黃金法則」,應該根據CPI調整名義利率,使實際利率保持相對穩定。
2022年三季度之後,隨着經濟走弱,CPI下降很快,名義利率下降緩慢,實際利率在快速上升(圖7中紅線),已經遠高於自然利率。這意味着貨幣政策其實是收緊的。那麼即使根據「黃金法則」,也應該大幅下調名義利率,把實際利率壓低到2%以下。

圖7中國的實際利率
來源:國家統計局;中國人民銀行;孫國峰和Rees(2021)
(二)在應該大幅降息時,卻按兵不動,人為放大了經濟波動
但是央行沒有這麼做,而是迂腐地堅持名義利率不變,導致實際利率居高不下。這是一種刻舟求劍的做法,會放大經濟的波動。我當時用下圖8來說明這個問題。圖8中,潛在GDP增速(即自然產出增速,黑色實線)和自然利率(黑色虛線)長期下降,這符合我國當時的實際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