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國債,這使2023年全國財政赤字由3.88萬億元增加到4.88萬億元,中央財政赤字由3.16萬億元增加到4.16萬億元,財政赤字率由3%提高到3.8%左右。
2024年3月5日《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從2024年開始擬連續幾年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專項用於國家重大戰略實施和重點領域安全能力建設,今年先發行1萬億元。
但是,我認為這個力度還是遠遠不夠。
(二)國稅部門在應該放水養魚時,卻預徵收過頭稅、倒查稅收,涸澤而漁
在企業和居民全面縮表的當下,原本應該減稅,改善企業和居民的資產負債表,刺激消費和投資。然而稅務部門的做法恰好相反,它們採取了兩個措施:
一是倒查稅收,追繳歷史欠稅(點擊)。
追繳歷史欠稅是合法的,但時機不對。說小一點,此舉會抽走企業現金,導致企業經營困難,被迫停產甚至裁員,營業收入和經營利潤下降,進一步陷入困境。說大一點,會破壞營商環境,導致失業、居民消費下降、加大通貨緊縮壓力。
二是預征「過頭稅」,即預征未來的稅款。
預征過頭稅對經濟有害無益。即便一開始經濟處於穩態增長路徑,預征過頭稅也會使經濟偏離穩態(點擊)。並且隨着時間推移,GDP規模將偏離穩態增長路徑的GDP規模越來越遠;應繳納稅款也將偏離穩態增長路徑的應繳納稅款越來越遠。
在經濟高速發展階段,預征過頭稅的負面影響很容易被後續的經濟增長對衝掉,因此對經濟的負面作用不那麼大。
但是現在中國經濟已經進入了「腹背受敵階段」,GDP增速將長期下降,還將長期面臨通縮壓力,名義GDP增速的長期趨勢也將下降,這會導致財政收入將逐年下降。此時再預征過頭稅,會導致經濟增速下降的壓力更大,雪上加霜。只能以後每年都預征過頭稅,否則財政就無法維持。而持續不斷地預征過頭稅,會導致企業和居民更加縮表,經濟增速雪上加霜,財政遲早會崩潰。
這些政策都是緊縮性的,體現了稅務部門缺乏大局觀,涸澤而漁,飲鴆止渴。
(三)地方政府在應該休養生息時,卻殺雞取卵
地方政府的支出普遍存在嚴重的剛性。2022年以來,隨着經濟下滑、財政收入下降,地方政府為了增加收入,普遍採取了如下措施:
一是削減對公用事業(水電煤氣、公共交通)的補貼,推動公用事業漲價(點擊1、2)。
這會導致居民:
【1】削減消費;
【2】居民擔心公用事業開支未來會進一步上升,因此會提前增加儲蓄,導致消費下降得更多。
【3】居民原本就對經濟前景和收入前景不樂觀。當政府削減補貼時,居民會把這當作經濟進一步惡化的信號,因此會增加儲蓄,以防未來經濟下滑、自己失業。從而導致消費下降得更多。
結果,消費下降的金額將遠遠超過政府節約的補貼金額,可能達到政府節約的補貼金額的數倍。即便政府通過其他渠道(例如政府消費或投資),把節約下來的這部分補貼花出去,對經濟的淨影響也一定是緊縮性的。
公用事業價格上升本身會推高CPI和PPI。有些愚蠢的宏觀分析師對此歡呼雀躍,認為這有助於經濟走出通縮,卻沒注意到它會抑制消費,壓低CPI和PPI,最終導致更嚴重的通貨緊縮。
如果每個地方政府都提高公用事業價格,對整個經濟將是災難性的,它本質上是「以民為壑」,使居民的資產負債表更加惡化,消費意願和消費能力更低。長期看,導致當地消費不振,經濟增長乏力,最後政府的資產負債表也無法修復。
二是提高行政處罰力度,增加罰沒款收入。
在一些城市,罰沒款收入已經佔到當地財政收入的40%以上。它對經濟的影響與提高公用事業價格是類似的,並且更加惡劣,因為它不僅迫使居民和企業進一步縮表,還會嚴重破壞當地的營商環境。
目前中央正在醞釀對消費稅進行改革,將其從全歸中央,改為央地分成,使地方增幅能增加一個收入來源。問題在於,從國稅預征過頭稅、倒查稅收,地方增加罰沒款收入來看,國稅和地方都缺乏遠見和大局觀。在這種情況下,簡單地進行央地分成,並不能解決他們涸澤而漁、殺雞取卵的做法。
需要指出的是,在經濟衰退時期加稅這種蠢事,日本政府也幹過。1990年日本泡沫破裂,1995年陷入「被追趕階段」。1997年,IMF和OECD向日本政府施壓,要求日本削減財政赤字。於是日本政府於1997年4月開始實施15萬億日元(占日本GDP的3%)的財政緊縮計劃(加稅、縮減開支),結果導致日本經濟雪上加霜,GDP連續5個季度下降。一些成功熬過之前7年衰退的銀行開始紛紛倒閉。2001年、2009年日本政府又兩度犯了類似的錯誤。
中國政府應該摸着日本的屍體前進,而不是重蹈覆轍。
六、「腹背受敵階段」的中國經濟有哪些特點?
在「腹背受敵階段」,經濟將呈現出如下的特點:
(一)潛在GDP增速將長期下降
目前中國潛在GDP增速大約是5%。未來在自然利率下降的同時,潛在GDP增速也將逐年下降。現實中的GDP同比將隨之下降(點擊),20年後可能下降到1-2%。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把全國看做一家公司,那麼GDP相當於營業收入,而不是利潤。這家公司的效率特別低,2023年GDP同比5.2%,對應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同比只有-2.3%,股市處於熊市。如果不能儘快提高TFP,那麼未來當中國GDP增速降低到只有1-2%時,企業利潤增速可想而知。
(二)M1、M2、社會融資規模、信貸餘額存量同比處於低位
2024年4月,M1、M2、社融、信貸餘額同比增速都創出歷史最低(點擊),引起了廣泛的討論。在我看來,這是經濟陷入「腹背受敵階段」必然出現的現象。
在「黃金時代」,經濟增長強勁,居民收入上升,甚至一些低學歷、缺乏技能的人也很容易找到工作,人們對未來預期非常樂觀,邊際投資傾向和邊際消費傾向較高,投資和消費增速都比較強勁。對貸款需求旺盛,很容易推高貨幣乘數,貨幣政策非常有效,容易出現通貨膨脹。M1、M2、社融、信貸餘額同比增速無疑將比較高。
但是隨着經濟陷入「被追趕階段」,國內要素成本上升,投資回報率下降。由於缺乏有利可圖的投資機會,企業的融資意願和投資傾向下降,儲蓄率上升,導致消費增速下降,失業率上升,居民收入增速下降,甚至負增長,貧富差距擴大。由於經濟缺乏活力,因此M1同比將處於較低水平。
企業和居民的融資意願大幅下降,導致貨幣乘數將下降,貨幣流通速度放緩,貨幣創造機制不那麼順暢,M2同比、信貸餘額同比增速都將下降到較低的水平。
金融部門向實體部門融出的資金量下降,即社會融資規模的存量同比將下降到較低的水平。
2024年5月10日,央行發佈了一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其中專欄1《信貸增長與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係》指出,隨着經濟轉型升級和高質量發展,我國信貸增長與經濟增長的關係趨於弱化。信貸增速下降至個位數,並不意味着金融支持實體經濟力度減弱。主要原因是:【1】隨着經濟結構調整升級,房地產式微,地方債務風險防控加強,重化工業佔比下降,對信貸的需求下降了。【2】隨着信貸存量規模增長,信貸投放的邊際效果遞減。過度投放信貸會導致資金空轉。【3】直接融資佔比在上升。
這三點是有道理的。長期看,這三點都將繼續存在,導致貨幣供給指標都將繼續處於低位。未來很低的M1,7%甚至更低的M2,8%甚至更低的社融同比,9%甚至更低的信貸餘額同比將成為常態。
(三)特別容易發生「資產負債表衰退」
「資產負債表衰退」可能發生在經濟進入「腹背受敵階段」之前,也可能發生之後。但是在「腹背受敵階段」,特別容易發生「資產負債表衰退」,並且會反覆發生。
這是因為,「腹背受敵階段」的本質,就是真實因素導致本國實體部門投資的邊際回報率下降,當下降到一定程度(圖3中H點),低於後進國家時,本國企業為了盈利,只好出海投資,利用外國的低要素成本,賺取更高的投資回報。從而導致本國消費、投資、就業、經濟增速全面下降。當企業在本國投資普遍無利可圖時,它們就會主動縮表,削減投資,導致更多的失業;導致居民主動縮表,削減消費,即導致資產負債表衰退。
(四)將長期存在通貨緊縮的壓力,且很難逆轉(點擊)
在「腹背受敵階段」,由於本國缺乏有利可圖的投資機會,企業的融資意願和投資傾向下降,儲蓄率上升,導致消費增速下降,失業率上升,居民收入增速下降,甚至負增長。顯而易見,此時經濟容易發生通貨緊縮。
2022年以來,我國一直存在較大的通貨緊縮壓力。如果通縮壓力來自短期的需求下滑(像2008年那樣),那麼隨着需求快速恢復,通縮壓力就會消失。但是2022年以來的通縮壓力,根源是真實因素變化導致自然利率下降,這是個長期趨勢,很難逆轉,因此它帶來的總需求萎縮、通縮壓力加大也是難以逆轉的,將長期存在(點擊)。地方政府和稅務部門不合時宜的政策又加重了通縮的壓力。
另外,目前我國製造業產能佔全球的大約30%,其中大約15%供應國外(出口),15%供應國內。當外需走弱時,如果內需能走強,消化多餘的供給,則可以化解通貨緊縮壓力。問題在於,我國進入「腹背受敵階段」後,一方面國內消費和投資需求增速下降;另一方面,出口將受到歐美日的圍堵(提高關稅、限制進口),東南亞、南亞、墨西哥等競爭對手的追趕。這樣內外需雙雙受到擠壓,很容易造成產能過剩,加大通貨緊縮壓力。
(五)無法再採用行政措施去產能(點擊)
那麼,有沒有可能再像2016-2017年一樣,再搞一次行政去產能,用行政手段強迫(比如)環保不達標的中小企業退出行業,人為造成供給端產能收縮,使產品價格上漲,從而使經濟擺脫通貨緊縮,改善存活下來的企業的現金流和利潤表?
我認為不會,也不應該。理由是:
第一,當前的經濟環境與2016-2017年完全不同。
在2016-2017年,經濟增速和企業盈利增速還比較高。當時迫使一些企業退出市場,讓留存的企業改善處境,對整個經濟影響不大。而現在整個經濟狀況很差,GDP增速下降,企業利潤增速下降,在這種情況下再強迫一批企業退出,會造成嚴重的失業。
第二,目前的產能過剩與2012-2015年的產能過剩不同。
2012-2015年的產能過剩是此前十幾年投資導向型發展模式造成的,主要集中在傳統周期性行業(鋼鐵、煤炭、有色、化工、建材等)。其中很多產能確實比較落後,不能適應市場的要求,理應淘汰掉。2016-2018年供給側改革後,升級改造或新建了產能。現在的「產能過剩」是2022年以來GDP增速下滑過快、需求不足導致的,而不是說產能已經太舊,不能適應市場需要了。如果去產能,把總供給曲線向左移動,會造成GDP增速進一步下降,那些競爭力弱、抗風險能力差的中小企業雪上加霜。而中小企業是吸納就業的主力,如果中小企業大面積倒閉,勢必危及社會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