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風波始於「外賣大戰」,但終於何處,目前還沒有人知道。
在去年的這個時期,跑外賣的朋友給我發來一張截圖,那是他一天的收入,高達六七百元,當時朋友的興奮肉眼可見,那也是外賣大戰打的最激烈的時刻。
三大平台不約而同在去年夏天發起補貼大戰,對平台自己而言,外賣大戰之中,最稀缺的不是客戶,而是運力,這背後由數千萬騎手構成,他們從商家接單,然後再把這些訂單送到顧客手中,時間,成了當時外賣平台最稀缺的東西。
而構成這一切的,都是背後數千萬的外賣騎手。
為了爭奪稀缺的運力,各大平台都上調了對騎手的補貼;在去年整個夏天,騎手的單子多到接不過來,隨之而來的,也是收入的水漲船高。
為了拉攏更多騎手,京東推出騎手全職,稱未來要把更多騎手納入公司,並全額繳納五險一金;這吸引了更多人加入到外賣大軍之中。
但隨着平台補貼的持續退潮,外賣行業「騎手過剩」問題也日益凸顯。從稀缺到過剩,留給這個行業反應時間的,僅有一年。

根據行業統計,目前全國即時配送騎手已經接近2000萬人,而實際支撐日均約1.1億訂單則僅需約400萬騎手,這意味着有超過1600萬騎手成為這場外賣混戰製造的「冗餘運力」。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要追溯到去年2月份。
當時京東高調殺入外賣賽道,打出「全年免佣金+全職騎手繳五險一金」的組合拳;淘寶閃購緊隨其後砸出數百億補貼迎戰;美團這個守了十幾年江山的老大,也被迫防守反擊,最終三方合計燒掉了超1500億的真金白銀。
對平台來說,燒錢的邏輯很簡單,給用戶發紅包把訂單量拉爆,給騎手抬高配送費把運力鎖死,誰補貼最多,誰就能搶到更多市場份額。
於是我們看到,越來越多騎手月入過萬,配送費也從正常的3-4元一路拉到6-9元,社交媒體上到處都是騎手日入過千的故事。
但草場上的草,是平台用錢種出來的,不是自然長出來的。
到2025年底,補貼開始退潮;用戶的熱情也隨之消退,這背後的邏輯很簡單,用戶點外賣是因為餓了,不是因為永遠有零元購。訂單量沒有跟着人數一起漲上去,千億補貼燒完,市場格局幾乎沒變,美團還是老大,份額微調,而800萬人則相應了一個虛假的繁榮信號,湧進了同一條窄巷。
這不是一件好事。
我們首先得承認一件事,外賣、快遞、網約車這「鐵人三項」,在過去十年裏確實承擔了極其重要的社會功能,即就業蓄水池。
它解決了傳統就業市場最頭疼的一類問題,即摩擦性失業的緩衝。
一個人從工廠離職,還沒找到下家;一個教培程式設計師被裁了,房貸和奶粉錢不能斷;一個小店主生意黃了,需要先搞到現金流,這時候外賣行業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入職快、工資日結、進退自由、不需要學歷證書,更沒有複雜的面試流程。
它像一個彈性極大的海綿,把從別的渠道漏出來的人先接住,給他們一個喘息的空間,等機會來了再跳走。
但即便是蓄水池,也是有容量的。
它的容量取決於一個核心變量:外賣訂單總量的增長速度≥騎手總量的增長速度。只要大盤在擴張,新進來的人就能分到單、賺到錢,池子就還能裝。
但外賣大戰幹了一件什麼事?它把騎手供應量人為放大了5倍,卻沒有創造相應的真實需求增量。市場滲透率已經見頂了,用戶該吃的飯早就吃了,0元咖啡喝完了還是要按原價付,本質上這就是零和博弈下的無效擴張。
當騎手運力是實際需求的5倍時,蓄水池就不叫蓄水池了,它變成了堰塞湖。

我們看到的全是數字,但數字背後全是具體的人。
北京騎手日均接單量從2020年的35單降到約20單,工作時長卻從8小時拉長到12小時;上海部分騎手月收入從峰值1.5萬跌到1.2萬左右;基礎配送費從6-9元腰斬至3-4元,近距訂單甚至跌破2元。
騎手過剩,單價下跌,你可能會說這是正常的市場調節,因為騎手太多,導致配送費下跌,解決的問題也很簡單,那就是讓供給端減少,讓騎手不要干騎手了。
但問題在於,這些騎手不送外賣,他們能幹嘛?
這才是蓄水池溢出最可怕的地方。這個池子的設計初衷是「臨時中轉」,但如果所有人都把它當終點站來用,而出口又被堵住了,那這就不是正常的市場調節,而是困獸之鬥。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詹婧說得很準:這是「存量競爭疊加低水平重複競爭」。不是大家在更高水平上卷效率、卷創新,而是騎手們在同一個有限訂單池子裏,把彼此的單價越卷越低、把工作時長越卷越長。
所以現在回頭再看,去年補貼大戰最火熱的時候,為什麼要叫停外賣補貼?答案很簡單,因為這本質上還是一種內耗,是低效的惡性競爭。
更值得我們警惕的是,這不止發生在外賣行業。
網約車同樣飽和。全國持證駕駛員已經突破700萬,不少城市日均單車訂單只有8-13單,司機出車12-16小時連廁所都不敢多上,但訂單和單價反而越來越少。

就業蓄水池變成堰塞湖,問題出在哪裏?
把矛頭對準平台當然簡單,但這件事顯然沒那麼簡單。
第一,價格信號被補貼人為扭曲了。
正常的勞動力市場價格,應該是供需自發形成的。當用補貼的方式把配送翻倍、把月入過萬的敘事鋪滿短視頻和信息流的時候,它發出的信號是:快來,這裏還有大量未被滿足的高薪崗位。
而外賣補貼大戰期間新增的800萬騎手就基於這個信號做了職業決策,但這個價格信號本身是不具備可持續性的。
經濟學有個經典寓言叫"公地悲劇":每個牧民都理性地多養一頭牛,因為收益歸自己、草地退化的成本由所有人分擔。外賣大戰就是這個寓言的現代版——平台燒的是投資人的錢和未來的利潤預期,代價卻由騎手的身體損耗、技能沉沒和社會整體的就業彈性變薄來支付。
第二,製造業和服務業的正規就業通道收窄,把所有壓力都推給了靈活就業這個蓄水池,但今天這個蓄水池自己也開始承壓了。
製造業和服務業的正規就業通道收窄,這其實已經不是什麼秘密。這幾年消費仍然疲軟,各地餐飲越來越不好做,連帶着需要的人自然也減少,而製造業工廠的壓抑環境,也讓不少年輕人望而卻步。
第三,平台把競爭成本向下游轉嫁的路徑,已經形成了一種慣性。
對平台來說,提高補貼很容易,但要想應對虧損太多,也很容易。提高商戶佣金、壓低配送費、太高消費端價格,一層層傳下去,騎手反而是整個鏈條中最沒有議價能力的環節,沒有勞務合同、沒有社保兜底、更沒有集體談判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時速再提5公里,把休息時間再砍半小時。
最終我們看到,今年的就業蓄水池已經快要溢出來了,或者說已經溢出來了,不少騎手收入越來越低,但也不能放棄,因為沒有比外賣騎手更好的就業選擇。
如果就業蓄水池溢出來了,接下來怎麼辦?
先說不該做什麼,首先不應該做的,就是不能再靠新一輪補貼來解決這個問題,補貼只能扭曲價格信號,讓更多人湧進來,最終泡沫反而會更大。
真正要做的,其實是三個層面的事。
對平台來說,競爭必須從單純燒錢補貼轉向效率和技術驅動的增量創造。
對公共就業市場而言,就業蓄水池的「蓄」不能只靠市場自發調節,還需要更主動的跨行業技能轉化通道,讓騎手不是在送外賣和沒有工作之間二選一,而是有一條梯子上得去別的賽道。
最後,對我們每個人而言,也許最需要調整的,是一個根深蒂固的敘事。以前我們總是調侃,大不了就去送外賣,這句話曾經是一種安慰、一種底氣,一種社會安全網的隱性承諾。
但當蓄水池滿了,水開始外溢的時候,我們需要承認:兜底不等於無限兜底,零門檻賽道的容量,就是整個經濟體健康狀況的一面鏡子。
它亮着,說明還有彈性;它滿了,說明別處的就業機會正在收縮。鏡子照出來的問題,不在鏡子裏,而在鏡外。

最後我想說的是補貼。
補貼這種東西看上去很美好,可以在短期內把數據做的很漂亮,還可以讓供給端和消費端都得到實打實的實惠,但問題從來就不出在補貼身上,而是補貼之後。
補貼它會扭曲價格信號,讓原本只能容納這麼多人的行業,突然可以容納更多從業者,但當補貼退潮之後,這些「多出來的人」又應該怎麼辦?
當消費者習慣低價之後,多出來的價格,又應該怎麼辦?
這些問題,也許少有人注意到,但恰恰又是問題的核心。
補貼這個詞本身,就非常神奇,在短期內,它非常有用,但長期來看,補貼帶來的利弊恐怕還很難說到底是利更大,還是弊更大。
當然,補貼也絕非平台的特點,從一個更大的宏觀角度來看,補貼可以說自始至終都存在且根植於我們的基因深處的,而這或許才是問題的根源。
騎手高收入,沒有人不贊成,但這種高收入如果只是短期內的泡沫,而無法長期存在,且事後還需要騎手付出更長的勞動時間才能維持收入不變的話,那麼這就是低效的無序競爭,是需要我們高度警惕的。
回望過去,類似的事情已經不止一次發生過了。從最早的網約車月入過萬,到騎手月入過萬,今天的就業蓄水池,曾經都是高薪的代表,但高薪背後,也仍然是補貼的假象。
當補貼退去,最終我們會發現,真正出問題的,從來就不在蓄水池身上。
而在蓄水池之外,就業的通道,正越來越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