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被征服也好、投降也好,總之這個毛拉怪胎滅亡了,雖然伊朗將復甦其偉大的文明,抑或陷入長期的混亂,尚不得而知,但是伊斯蘭與基督教的「文明衝突」將告一段落,中東曾經的強權「兩伊」(伊拉克、伊朗),一世俗一毛拉,皆告飛灰湮滅,則無疑是一個「歷史終結」,也無所謂善惡,因為暴力從來是歷史的助產士,或稱接生婆,幾千年如此,評價是事後史家們的論說,今日也不必管它。
一、羅馬不亡,哪來歐洲?
這個世界完結過多次。三千年前,赫梯人洗劫了巴比倫。公元前612年,亞速的尼尼微破城。一百年後,控制黃河流域三個世紀的周室東遷,天下大亂。在西方,希臘城邦的民主和自由,到公元前338年終結了。又到前30年左右,延續了三十個王朝的古埃及,和亞力山大大帝的希臘世界,同時滅於羅馬人之手。公元五世紀前後,黑白匈奴大泛濫,古典世界瀕於坍塌,西羅馬傾覆,中國分南北朝,波斯奄奄一息,印度芨多王朝滅亡——每一次崩潰,在當時人看來,都是世界末日,但其後又總有更燦爛的文明湧現。
一九八九年那場血光之災後,中國人對自己的未來,除了大崩潰的恐懼,仿佛沒有其他更樂觀的看法。鄧小平說,如果共產黨垮了,中國就會崩潰,亞洲就會混亂。知識菁英們說,中國一旦失去權威,就會重新陷入封建割據,軍閥混戰,生靈塗碳。海外一些名流,每每也拿東歐或蘇聯的解體說故事,極言其後果不堪。這一來,中國老百性嚇住了,他們說,算了吧,鬧個兵荒馬亂,還不是咱們當百姓的遭殃!我自己好象也頗相信此類「崩潰」說。
這些看法,與其說是對未來的冷靜分析,不如說是某種強迫性的歷史記憶使然,它們大概包括:世界的(羅馬帝國解體後的黑暗中世紀)、近代的(大清帝國崩潰後的軍閥割據)以及東歐共產體制消亡後的亂局。中國人一時看不到出路,就只好拿這些歷史記憶互相嚇唬。難怪哈佛大學的史華茲教授(B I Schwartz),在一九九〇年夏天的一個討論會上嘆道:傳統中國的政治總是徘徊在一個固定的形式上,不曾出現其他的選擇(Alternative),似乎只要能維持天下不亂,便不曾好好思考另一種政治形態的可能性。換一種思路去對付那種令人窒息的預設的「崩潰」說,或許有柳暗花明之感。
古代世界的終結
「對我這個愛爾蘭人來說,羅馬帝國的完結是無所謂的。」布朗教授(Peter Brown)笑眯眯的對我們說。他在普林斯頓大學專治古代史,1989年發表一本專著,題為「古代後期的世界」(The world of late Antiquiti)。這本書提出一個看法,從公元一世紀到八世紀,許多古代文明毀於蠻族鐵蹄,過去史家都認為,世界漸漸進入無文化的黑暗的中世紀。但恰好在這個時期,從古羅馬衰亡中孕育的天主教(西方)、拜占庭的東正教(東歐和俄國)和穆斯林的回教(阿拉伯),構成一個新的文明格局。這個格局一直延續到今天。
那天布朗教授應邀來給我們講一個題目,叫作「古代世界的終結」。開宗明義他就提出一個問題:公元475年西羅馬滅於哥特人之手,這個龐大政治結構的終結,意義何在?史學界對此一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最難解的一個矛盾就是:一方面,西方歷史是一個連續的歷史(羅馬法、拉丁文);另一方面,西歐的文明恰恰又是因為羅馬帝國的滅亡才成長起來。如何解釋這種連續和斷裂?
演講前,布朗向我們推薦了另一本書,《穆罕默德與查理曼大帝》。此書成於1935年,作者亨利•皮倫(Henli Pirenne),是一個比利時的反日耳曼主義者,曾被關進納粹集中營。書寫完十天後,皮倫去世。此書以極豐富的材料,證明西羅馬滅亡後,羅馬的經濟和文化並沒有完結,而是在比較小的結構中存活下來,演成新質。特別是公元732年的普瓦蒂埃之戰,橫掃地中海沿岸的穆斯林征服者,被剽悍的法蘭克國王「大錘」查理(Charles,「the Hammer」)擊敗,從此退出比利牛斯山外,不能進入西歐。偏安於戰亂紛飛的昔日「羅馬世界」之外的西歐,因此自成格局。皮倫此說,一舉將中世紀史提前了三百年。
大結構控制力可疑
布朗說,把羅馬的政治結構,與它的經濟、文化分開來看,這是皮倫的一大貢獻。皮倫並不覺得羅馬政治結構的終結有那麼重要。他把地中海看作一個生態單位,是羅馬網絡的中心,有如中國的長江和運河。地中海交通快捷,從羅馬到埃及走海路,只需十天,走陸路卻要一個月,而且運費高出56倍。因此,公元472年羅馬城的陷落,以及君士坦丁堡又延捱了一千年,其實都不重要。倒是公元642年伊斯蘭海軍攻佔亞力山大里亞港口,控制了地中海的制海權,羅馬帝國真正不存在了。所以,羅馬的滅亡,是一種生態的滅亡。
然而,皮倫又指出,正因為「地中海生態」消失了,昔日帝國的貿易和稅收不覆存在,西歐君主們只有靠土地的稅收來維持財政,農民只依附地主,職業軍隊沒有了,世界統一的感覺也沒有了,這才逼出一個封建主義。
我不知道,皮倫的這種「分離法」能否用於中國歷史。我只知道,雖然我們頗為「中國的封建社會為什麼這樣漫長」而苦惱,其實我們壓根兒沒有真正「封建」過。大概,不是因為封建制而漫長,恰恰因為沒有封建制而漫長。漫長的不是封建制,而是別的什麼東西。是不是羅馬式的那種大的政治結構?金觀濤先生曾有「超穩定結構」之說,然而,果真有「超穩定」的東西,那不會是政治結構,而是文化的連續性。至少,按照皮倫的說法,一個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不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那麼,說中國社會高度整合不易轉型,說中國不整合不統一便沒有現代化可言,說中國一旦失去共產黨的權威就會「飛灰煙滅」,大約都是神話。
我想,羅馬的政治結構,又何尚不是一種生態現象呢?帝國體制的功能,集中於征服世界,從北非到撒哈拉,從西班牙到不列顛,這樣大的結構,本身就是一個不自然的東西,其控制力是很可懷疑的。帝國在其漫長的邊境駐紮大量常備軍,沿英格蘭北部、萊因河甚至北非,都築起永久性的壁壘,頗象中國的長城。但所謂的「羅馬世界」,其內部另有一個看不見的疆界,僅僅環繞地中海。對羅馬人來說,巴格達很近而不列顛很遙遠。布朗教授說他在北英格蘭看到古羅馬的「長城」時就想,羅馬人的生活多麼乏味呀,如果它不滅亡,我們就沒有阿瑟王的故事,沒有後來的城堡,而城堡就代表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事實上,從北非出土的羅馬莊園,已經有很高的牆,顯示對周圍有很大控制力,莊園主儼然一個小皇帝,只是為了享受繁華才去羅馬。後來,他們都呆在自己莊園裏不去羅馬。羅馬作為一種生活方式,也就消亡了。
羅馬退出歷史以後,歐洲的政治結構從此變成比較小的單位。帝國式的結構,叫人不堪忍受,封建的政治單位相對小而分散,有競爭,人的生存狀態,也多元一些。這是帝國終結的一大意義。那些處在邊陲的民族和他們的文化,逐漸走向中心舞台。他們的心態,比較容易超越那種大羅馬情結。歐洲中世紀,除了基督教,沒有其他大一統的結構。眾口一詞的「黑暗中世紀」,其實也大值得懷疑。君不見,巴黎的聖母院,科隆的大教堂,都是那時的傑作。即使連綿不斷的宗教戰爭,也終於打出一個洛克所說的「容忍」,打出政教分離的制度性妥協,神歸神,人歸人,奠定了歐洲近代社會的基礎。
二、西方憑什麼:文明比較學
『文明衰落了,我們也不必哀傷。世界上曾經有過的大河流域文明,無一例外都衰落了。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計算過,人類歷史上一共出現過21種文明,其中14個已經絕跡,6個正在衰朽,只有古希臘文明轉化成了工業文明,浪潮席捲全世界。』
《河殤》中已經說到湯因比,他是現代史家中長程宏觀歷史、文化類型研究的開拓者,建樹了一套文明「四階段」說,即由「挑戰——應戰」機制產生文明,經歷「混亂」、「統一」、「宗教」而成長,再由於統治者的蛻變而衰落,最後在「蠻族」衝擊下解體、滅亡。這一路的研究並無長足發展,可能是因為史學越來越趨於精專細微之風。
2010年《西方憑什麼》(Why the West Rules– For Now)一書出版,作者伊恩•莫里斯,史丹福大學教授,專業是古典文學和歷史考古,所以此書才能汪洋肆意。中國譯本作《西方將主宰多久》。此作站在長達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上設問:東西方交替領先落後作何解?作者的寫法相當逗樂,不僅耍很多歷史小典故的倒裝錯置,也要在「長期決定論」和「短期偶然論」之間折衷取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