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主旨是,中國再次「被瓜分」,「成為西方發達國家隨意擠壓的『國際奶牛』」,「不僅是犧牲了這一代人的福利,更可怕的是掏空了子孫後代的資源基礎」。作者列舉的數字也很驚人,比如,中國以僅佔全球4%的GDP總量拉動了全球經濟增長的15%,四年內為世界貢獻的GDP總量約一點五萬億美元,但付出的代價是:80%的江河湖泊斷流枯竭,三分之二的草原沙化,絕大部分森林消失,近乎百分之百的土壤板結,三分之一的國土已被酸雨污染,三億多農村人口喝不到安全的水,四億多城市居民呼吸嚴重污染的空氣,世界銀行報告列舉的世界污染最嚴重的20個城市中,中國佔了16個,全國668座城市的三分之二被垃圾包圍,有毒食品已經百分之百的覆蓋了全部行業,中國每億元GDP工傷死亡一人,2003年死亡達十三點六萬人,是名副其實的「帶血GDP」,假如算上私企外企隱瞞的數字,每年死亡人數相當於一場南京大屠殺……。
這種思路也誕生了一個政治派別:「毛派」,認為中國被西方「殖民化」,罪在「買辦集團和漢奸集團的作用」,所以中國人民又面臨「民族救亡任務」,而且「仍然只能依靠毛澤東思想」。此文所羅列的事實不假,但不同觀點對一模一樣的事實,可以得出南轅北轍的結論;不過我們最終會發現,分歧還是基於事實的不同,其中也包括被隱瞞或忽略的另外一些事實、歷史。
毛澤東是沒讓中國成為「國際奶牛」,但他卻從中國老百姓嘴裏摳出糧食來,拿去跟蘇聯交換「國防工業」和核技術,等於用耕地極少而人口最巨的中國農業,同時來供養整個蘇聯人口,其代價便是人所共知的「大饑荒」,中國餓死3600萬人(楊繼繩《墓碑》數字),到了「人相食」的空前慘境——前文列舉今日工傷「相當於南京大屠殺」,那麼大饑荒的餓鬼,就相當於美國扔在長崎的那枚核彈,在中國扔了450枚。
「毛派」不會不知道這些史實。所以,我們其實很難確定,中國究竟哪個時段才算「最危險的」,是大躍進的五八至六零年呢,還是中國發生「經濟奇蹟」的近十年?最出賣中國利益的,究竟是鄧小平的「對外開放」呢,還是毛澤東拿幾千萬條性命去買蘇聯的核技術?毛澤東搞文革把中國整到了「崩潰邊緣」,鄧小平則為了糾正文革而搞改革把中國弄成了「殖民地」,孰者更不可忍?或者也可以產生這樣一種思路:「最危險的時候」對中國來說已經是常態,「救亡」乃是永遠的任務,「義勇軍進行曲」也不妨一直唱下去……。
四、雙重「滅絕」
文明與生態,乃是我們這個星球傲視宇宙的兩種特殊樣態,卻被人類這個鬼靈精糟蹋殆盡。
湯因比在其《歷史研究》中,從文化輿圖勘定地球上(或他所謂的「生物圈」內)二十一種文明,其中有七個存活到今天,十四個已經滅絕,藏文明尚未計算在內,未知被他併入了「印度文明」(宗教)還是「中國文明」(地理)。其實湯因比早已說了「文明衝突」,何時成了杭廷頓的發明?湯氏極言各類文明在空間上的接觸(征服、殖民、奴役、掠奪),背後都是所謂「高級宗教」在做驅力,西方基督教從中世紀晚期至二戰烽火寂滅,已睨視環球無對手,卻不料從俄羅斯冒出個「共產主義」來,定睛一看,它不過是披着馬克思外衣的俄國東正教。那麼,藏傳佛教所面對的那個中國霸權,是否儒教的變種、衰亡、甚至也披了外衣,抑或被華夏後裔自行將其也滅絕了的後果,則迄今沒有定論。
生態源、冰川與滅絕
『西藏境內情況非常嚴重,醫院、學校、商店、劇院等大部分公共場合已經使用不上藏語;尊者已經七十八歲,歲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問題將更加困難……。』
說話的人,叫羅桑念扎,是達賴喇嘛駐北美代表,他說此話也不是在達蘭沙拉,而是在紐約市皇后區的一家西藏餐館裏。我第一次聽到流亡藏人如此悲涼的訴說。那天來了好幾位聲援藏人的流亡漢人,大家皆強調揭露中國宣傳(民族主義、西藏「分離」等)的功效,我有點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當代漢藏關係史很陌生,尤其對一九五六至六二年發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戰爭一無所知,這個歷史被中共徹底封殺,像對八九「天安門屠殺」一樣。
進些年我似乎還滯留在因《河殤》而生的「現代化」命題中,到了西方也沒醒轉來。所以我還慣性似的從這個視角看西藏,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漢人的玩意兒,在他們仿佛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其實十三世達賴喇嘛,已是一個相當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強敵環視下也兩度流亡,並嘗試種種改革,皆功敗垂成,他臨終預言:西藏將遭到內部和外部的攻擊,家園、寺廟乃至達賴、班禪制度,將遭摧毀,湮沒無聞……。
西藏是「地球第三極」,是北半球氣候「調節區」和「啟動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態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許多河湖水源的補給來源,東流有長江、黃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等。長江發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綠家園召集人汪永晨說她九八年去,那裏還是「高原草甸,滾滾江水」,有七百多條冰川,十一年後再去,冰川已經全部消失,「很多長江源的支流已經完全乾涸了,一點水都沒有」。另據報道,黃河源區青海瑪多「三江源區」的四千多個湖泊,九十%以上已經乾涸。
在中國「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態面臨劫難。雅魯藏布江據說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發電潛能的兩條河流之一,但攔截此江,便如同摧毀西藏高原極脆弱的生態系統。在雅魯藏布大峽谷那個著名的「大拐彎」處,據稱中國正計劃興建三十八億瓦特的水電站。中國會歇手嗎?未來二十年中國能源需求面臨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兗州煤礦、六個大慶油田、八個天然氣西氣東輸工程、四.三個左右的三峽水電站的裝機容量、二十個大亞灣核電站和四百個大型火電站。藏傳佛教的「天上人間」,在世界屋脊上也難逃「文明衝突」,它的現代含義就是精神和物質(地理)的雙重滅絕。
座談會舉行的那家西藏餐館,地處高架火車線下面的一條商業街,店鋪鱗次節比,環境嘈雜混亂。我事先研究好路線,出門奔紐約,從林肯隧道進去,橫穿曼哈頓,再穿過皇后隧道就到了。誰知我車上的導航儀自作聰明抄近道,將我引進一片工業區,叫我在混亂的高速上幾度迷路。那餐館一帶,也是街面擁擠,行車蠕動,返回時我剛上路,車就被無端擦撞;路徑布魯克林、斯坦頓島,車流疾速紊亂,我終以三小時拼搏,安全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