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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的記憶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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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點半左右,姜慧起身告辭。我陪她下樓,到大院門口,看門的張大爺從傳達室出來,說你們家長途電話。姜慧陪我進了傳達室。拿起聽筒,先是刺耳的電流聲,電話接線員彼此呼叫。原來是湖北襄樊南障縣的長途,是珊珊所在的工廠打來的。終於傳來一個小伙子的聲音,姓李,也是人民銀行總行的子弟。他的聲音忽近忽遠,斷斷續續:珊珊,她、她……今天下午……在河裏游泳……失蹤了,你們別急,全廠的人都在尋找……你們還是派人來一趟吧……

我緊握聽筒,聽到的是自己血液的轟響。傳達室的燈在搖晃。姜慧關切的目光和遙遠的聲音。我不知所措,緊緊抓住她的手囁嚅着,待冷靜下來,示意她先走。

回家臉色蒼白,母親問我出了什麼事,我搪塞過去。騎車到電報大樓,給父親和弟弟分別打電話。跟父親只說珊珊生病了,讓他明早回家。跟弟弟通話,我說「珊珊被淹了」,避開「死」這個字眼。

再回到家,母親已躺下,她在黑暗中突然發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說沒事,讓她先睡。我在外屋飯桌前枯坐,腦海一片空白。我們兄妹感情最深,但近來因自身困擾,我很少給她回信。

凌晨3點42分,山搖地動,牆上鏡框紛紛落地,家具嘎嘎作響。從外面傳來房屋倒塌的轟響和呼救聲。我首先想到的是世界末日,心中竟有一絲快意。鄰居呼喊,才知道是大地震。我攙扶着母親,和人們一起涌到樓下。大院滿是驚慌失措的人,衣衫不整。聽說地震的中心在唐山一帶。

父親和弟弟上午趕回,親朋好友也聞訊而來,相聚在亂鬨鬨的大院中。這時收到珊珊的來信,是三天前寫的。她在信中說一切都好,就是今年夏天特別熱,要我們多保重。

大家最後商定,先瞞着母親,由表姐夫陪同我和父親去襄樊。我和父親一起上樓取旅行用品。他在前面,駝着背,幾乎是爬行,我緊跟在後,跌跌撞撞,真想與爭吵多年的父親和解,抱着他大哭一場。

由於地震,去襄樊的一路交通壅塞混亂,車廂擁擠不堪。到了目的地,才知道事故原委:7月27日下午,珊珊帶幾個女孩去蠻河游泳。那天上游水庫泄洪,水流湍急,一對小姐妹被捲走了,妹妹消失在漩渦中。珊珊一把抓住姐姐,帶她游向岸邊,用全身力氣把她托上岸,由於體力不支,她自己被急流捲走了。第二天早上,才在下游找到屍體。她就這樣獻出自己的生命,年僅二十三歲。

在堆滿冰塊的空房間,我握住她那有顆黑痣的左手,失聲痛哭。第二天火化時,我把她二十歲生日時寫的獻詩放進棺木。我終日如遊魂飄蕩,從宿舍到辦公室,從她出沒的小路到出事地點。我把一把把野菊花拋進河中。

在她的日記本上,我找到她寫下的一行詩:「藍天中一條小路。」是啊,自由與死亡同在,那有多大的吸引力。回家路上,我時時感到輪下的誘惑。但我知道,除了照顧父母,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完成,為了珊珊也為了我自己。我承擔着兩個生命的意志。

掌中的血快用盡了,徐金波幫我擠壓傷口,讓更多的血流出來。我在紀念冊的扉頁上寫道:珊珊,我親愛的妹妹,我將追隨你那自由的靈魂,為了人的尊嚴,為了一個值得獻身的目標,我要和你一樣勇敢,決不回頭……(大意)

09

1978年12月20日,北京下了場少見的大雪,幾乎所有細節都被白色覆蓋了。在三里屯使館區北頭有條小河,叫亮馬河,過了小木橋,是一無名小村,再沿彎曲的小路上坡,拐進一農家小院,西房即陸煥興的家。他是北京汽車廠分廠的技術員。妻子叫申麗靈,歌聲就像她名字一樣甜美。「文革」初期,她和父母一起被遣返回山東老家,多年來一直上訪,如今終於有了一線希望。

地處城鄉之間的兩不管地區(現稱城鄉結合部),這裏成了嚴密統治的盲點。自七十年代中期起,我們幾乎每周都來這裏聚會,喝酒唱歌,談天說地。每個月底,大家紛紛趕來換「月票」,陸煥興是此中高手,從未出過差錯。

這裏成了《今天》的誕生地。12月20日下午,張鵬志、孫俊世、陳家明、芒克、黃銳和我陸續到齊,加上陸煥興一共七個。直到開工前最後一分鐘,黃銳終於找來一台油印機,又舊又破,顯然經過「文革」的洗禮。油印機是國家統一控制的設備,能找到已算很幸運了。大家立即動手幹活——刻蠟版,印刷、折頁,忙得團團轉。

那是轉變之年。1978年4月5日,中共中央決定全部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5月11日,《光明日報》刊登《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特約評論員文章,成為政治鬆動的重要信號。上訪者雲集北京,有數十萬人,他們開始在西單的灰色磚牆張貼大小字報,從個人申冤到更高的政治訴求。10月17日,貴州詩人黃翔帶人在北京王府井張貼詩作,包括橫幅標語「拆毀長城,疏通運河」「對毛澤東要三七開」。11月14日,中共北京市委為1976年「四五事件」平反。12月18日至22日,中共中央召開十一屆三中全會第三次會議。12月初,鄧小平通過加拿大《環球報》記者,向人們傳遞一個重要口信「民主牆是個好東西。」

1978年9月下旬一天晚上,芒克和我在黃銳家的小院吃過晚飯,圍着大楊樹下的小桌喝酒聊天,說到局勢的變化,格外興奮。咱們辦個文學刊物怎麼樣?我提議說。芒克和黃銳齊聲響應。在沉沉暮色中,我們的臉驟然被酒精照亮。

我們三天兩頭開會,商量辦刊方針,編寫稿件,籌集印刷設備和紙張。紙張不成問題。芒克是造紙廠工人,黃銳在工廠宣傳科打雜,每天下班用大衣書包「順」出來。張鵬志在院裏蓋了間小窩棚,成了開編輯會的去處。我們經常爭得面紅耳赤,直到深更半夜。張鵬志不停播放那幾張舊唱片,特別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那旋律激盪着我們的心。

從12月20日起,我們幹了三天兩夜。拉上窗口小布簾,在昏暗的燈光下,大家從早到晚連軸轉,誰累了就倒頭睡一會兒。陸煥興為大家做飯,一天三頓炸醬麵。半夜一起出去解手,咯吱咯吱踩着積雪,沿小河邊一字排開拉屎,眺望對岸使館區的燈火。河上的髒冰反射着烏光。亮馬河如同界河,把我們和另一個世界分開。

12月22日(中共中央十一屆三中全會閉幕),干到晚上10點半終於完工,地上床上堆滿紙頁,散發着強烈的油墨味。吃了三天炸醬麵,倒了胃口,大家決定下館子好好慶祝一下。騎車來到東四十條的飯館(全城少有的幾家夜間飯館之一),圍小桌坐定,除了飯菜,還要了瓶二鍋頭,大家為《今天》的誕生默默乾杯。

我們邊吃邊商量下一步計劃。首先要把《今天》貼遍全北京,包括政府部門(中南海、文化部)、文化機構(社會科學院、人民文學出版社、人民文學》和《詩刊》)和公共空間(天安門、西單),還有高等院校(北大、清華、人大、北師大等)。確定好張貼路線,接着討論由誰去張貼。陸煥興、芒克和我——三個工人兩個單身,我們自告奮勇,決定第二天上午出發。

從夜間飯館出來,大家微醺。告別時難免有些衝動,互相擁抱時有人落了淚,包括我自己——此行兇多吉少,何時才能歡聚一堂。你們真他媽沒出息,掉什麼眼淚?陸煥興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罵咧咧的。

騎車回家路上,跟朋友一個個分手。我騎得搖搖晃晃,不成直線,加上馬路上結冰,險些摔倒。街上空無一人。繁星,樹影,路燈的光暈,翹起的屋檐像船航行在黑夜中。北京真美。「解開情感的纜繩/告別母愛的港口/要向人生索取/不向命運乞求/紅旗就是船帆/太陽就是舵手/請把我的話兒/永遠記在心頭……」我想起頭一次聽到的郭路生的詩句,眼中充滿淚水。迎向死亡的感覺真美。青春真美。

2008年10月

選自北島、李陀主編《七十年代》,三聯書店2009年出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七十年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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