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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的記憶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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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74年11月下旬某個清晨,我寫完中篇小說《波動》最後一句,長舒了口氣。隔壁師傅們正漱口撒尿打招呼,叮噹敲着飯盆去食堂。我拉開暗室窗簾,一縷稀薄的陽光漏進來,落在桌面,又折射到天花板上。

一個多月前,工地宣傳組孟幹事找我,要我脫產為工地搞攝影宣傳展,我不動聲色,心中暗自尖叫:天助我也。我正為構思中的中篇小說發愁。首先是幾十號人睡通鋪,等大家入睡才開始讀書寫作,打開自製枱燈——泡沫磚燈座,草帽燈罩,再蒙上工作服。再有,為了多掙幾塊錢,師傅們特別喜歡加班,半夜回宿舍累得賊死,把讀書寫作的精力都耗盡了。

說來這還是我那「愛好者」牌捷克相機帶來的好運:給師傅們拍全家福標準像遺照,外加免費洗照片,名聲在外。我一邊跟孟幹事討價還價,一邊盤算小說佈局:首先嘛,要專門建一間暗室,用黑紅雙層布料做窗簾,從門內安插銷——道理很簡單,膠片相紙極度敏感,有人誤入,革命成果將毀於一旦。孟幹事連連點頭稱是。

暗室建成了,與一排集體宿舍的木板房毗鄰,兩米見方,一床一桌一椅,但獨門獨戶。搬進去,拉上窗簾,倒插門,環顧左右。我掐掐大腿,這一切是真的:我成了世界上最小王國的國王。

由於整天拉着窗簾,無晝夜之分,除了外出拍照,我把自己關在暗室里。在稿紙周圍,是我設計並請師傅製作的放大機,以及盛各種藥液的盆盆罐罐,我從黑暗中沖洗照片也沖洗小說,像鍊金術士。工地頭頭腦腦視察,必恭候之,待收拾停當開門,他們對現代技術嘖嘖稱奇。我再拍標準照「賄賂」他們,用布紋紙修版外加虛光輪廓,個個光鮮得像蘋果鴨梨,樂不可支。

原十三中的架子工王新華,那幾天在附近幹活,常來串門。他知道我正寫小說,我索性把部分章節給他看。他不僅跟上我寫作的速度,還出謀劃策,甚至干預原創。他認為女主人公肖凌的名字不好,有銷蝕靈魂的意思,必須更換。

這暗室好像是專為《波動》設計的,有着舞台佈景的封閉結構、多聲部的獨白形式和晦暗的敘述語調。在晨光中完成初稿的那一刻,我疲憊不堪,卻處於高度亢奮狀態。

把手稿裝訂成冊,首先想到的是趙一凡。自1971年相識起,我們成了至交。他是北京地下文化圈的中心人物,自幼傷殘癱瘓,而那大腦袋裝滿奇思異想。他和家人同住大雜院,在後院角落,他另有一間自己的小屋。

待我在他書桌旁坐定,從書包掏出手稿。一凡驚異地揚起眉毛,用尖細的嗓音問:完成了?我點點頭。他用兩隻大手翻着稿紙,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滿意地抿嘴笑了。

你把手稿就放在我這兒。見我面有難色,他接着說,你知道,我的公開身份是街道團支部書記,這裏是全北京最安全的地方。

想想也是,我把手稿留下。可回到家怎麼都不踏實,特別是他那過於自信的口氣,更讓我不安。第三天下了班,我趕到他家,藉口修改,非要取走手稿。一凡眯着眼直視我,大腦門上沁出汗珠,攤開雙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05

1975年2月初,剛下過一場雪,道路泥濘。我騎車沿朝內大街往東,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大樓東側南拐,到前拐棒胡同11號下車。前院坑窪處,自行車擋泥板照例哐啷一響。穿過一條長夾道,來到僻靜後院,驀然抬頭,門上交叉貼着封條,上有北京公安局紅色公章。突然間冒出四五個居委會老頭老太太,圍住我,如章魚般抓住自行車。他們盤問我的姓名和單位,和趙一凡的關係。我信口胡編,趁他們稍一鬆懈,突破重圍,翻身跳上自行車跑了。

回家驚魂未定。人遇危難,總是先抱僥倖心理,但一想到多年通信和他收藏的手稿,心裏反倒踏實了。讓我犯怵的倒是躲在角落的蘇制翻拍機必是當時最先進的複製技術,如果《波動》手稿被他翻拍,落在警察手裏,就算不致死罪,至少也得關上十年八年。我仔細計算翻拍所需的時間:手稿在他家放了兩夜,按其過人精力及操作技術,應綽綽有餘。但心存僥倖的是,既然手稿歸他保管,又何必着急呢?

出事第二天,工地宣傳組解除我「首席攝影師」職位,逐出暗室,回原班組監督勞動。攝影宣傳展無疾而終。孟幹事宣佈決定時,低頭看自己的指甲,一絲冷笑,似乎總算解開暗室之謎。

我灰頭土臉,捲鋪蓋搬回鐵工班宿舍。陳泉問我出什麼事了。他是來自農村的鈑金工,是我的鐵哥兒們。可很難說清來龍去脈。陳泉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好這個——讀呀寫呀,可這都啥年頭啦?別往槍口上撞。我嫌煩,往外揮揮手,他哼着黃色小調走出門。

我每天繼續打鐵。在鐵砧上,閻師傅的小錘叮噹指引,而我的14磅大錘忽快忽慢,落點不准。他心裏准在納悶,但不聞不問。保衛組的人整天在鐵工班轉悠,跟師傅搭話拉家常,偏不理我。

下了班,我忙於轉移書信手稿,跟朋友告別,做好入獄準備。我去找彭剛,他是地下先鋒畫家,家住北京火車站附近。聽說我的處境,二話沒說,他跟他姐姐借了五塊錢,到新僑飯店西餐廳,為我臨別壯行。他小我六七歲,已有兩次被關押的經驗。席間他分析案情,教我如何對付審訊。皮肉之苦不算什麼,他說,關鍵一條,絕對不能信「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在新僑飯店門口分手,風乍起,漫天沙石。他拍拍我肩膀,嘆了口氣,黯然走開。

那年我二十六歲,頭一次知道恐懼的滋味:它無所不在,淺則觸及肌膚——不寒而慄;深可進入骨髓——隱隱作痛。那是沒有盡頭的黑暗隧道,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我甚至盼着結局的到來,無論好壞。夜裏輾轉反側,即使入睡,也會被經過的汽車驚醒,傾聽是否停在樓下。車燈反光在天花板旋轉,悄然消失,而我眼睜睜到天亮。

幾個月後,危險似乎過去了。危險意識是動物本能,不可言傳,但畢竟有跡可尋:保衛組的人出現頻率少了,見面偶爾也打招呼;政局有鬆動跡象:電影院上映羅馬尼亞電影;女孩們穿戴發生微妙變化,從制服領口露出鮮艷的內衣。

我決定動手修改《波動》。首先是對初稿不滿,不甘心處於未完成狀態。再說受過驚嚇,膽兒反倒大起來。在家寫作,父母跟着擔驚受怕,嘮叨個沒完。我跟黃銳訴苦,他說他大妹黃玲家住十三陵公社,正好有間空房。

我走後門開了一周病假,扛着摺疊床,乘長途車來到遠郊的昌平縣城。黃昏時分,按地址找到一個大雜院,跟門口的男孩打聽。他剛好認識黃玲,為我領路,穿過晾曬衣服被單的迷宮,直抵深處。黃玲和新婚的丈夫剛下班,招呼我一起吃晚飯。隔幾戶人家,他們另有一間小屋,僅一桌一椅,角落堆放着紙箱。支好摺疊床,我不禁美滋滋的:天高皇帝遠,總算找到了「世外桃源」。

沒有窗簾,很早就被陽光吵醒。在桌上攤開稿紙,我翻開由中國電影出版社出版的電影劇本《卡薩布蘭卡》。這本小書借來多日,愛不釋手,對我的修改極有參考價值,特別是對話,那是小說中最難的部分。

我剛寫下一行,有人敲門,幾個居委會模樣的人隔窗張望。我把稿紙和書倒扣過來,開門,用肩膀擋住他們的視線。領頭的中年女人乾巴巴說:「我們來查衛生。」無奈,只好讓開。她們在屋裏轉了一圈,東摸摸西動動,最後把目光落在倒扣的稿紙上。那女人問我來這兒幹什麼,答曰養病,順便讀讀書。她撫摸稿紙一角,猶豫片刻,還是沒翻過來。問不出所以然,她們只好悻悻地走了。

剛要寫第二行,昨晚領路的男孩輕敲玻璃窗。他進屋神色慌張,悄悄告訴我:剛才,我聽她們說,說你一定在寫黃色小說。他們正去派出所報告。你快走吧。我很感動,摸摸他的頭說:我是來養病的,沒事兒。還得謝謝你了,你真好!他臉紅了。給黃玲留下字條。五分鐘後,我扛着摺疊床穿過院子,倉皇逃竄。

07

1976年8月上旬某天下午,在同班同學徐金波陪伴下,我去新街口文具店買來厚厚的精裝筆記本和小楷毛筆,回家找出刮鬍刀片。打開筆記本扉頁,在徐金波指導下,我右手握刀片,遲疑片刻,在左手中指劃了一刀。尖利的疼痛。由於傷口不深,僅沁出幾滴血珠,我咬牙再深劃一刀,血湧出來,聚集在掌心。我放下刀片,用毛筆蘸着血在扉頁上寫下:「珊珊,我親愛的妹妹」,淚水奪眶而出。

大約十天前,1976年7月27日傍晚,家中只有我和母親,她已調回人民銀行總行醫務室上班,父親仍留在昌平的人大、政協幹校勞動,當工人的弟弟在山上植樹造林,他們每周末回家。

那天晚飯後來了個客人,叫姜慧,她嬌小可愛,丈夫是高幹子弟。她寫了一部長篇政治小說,涉及「文革」中黨內權力鬥爭,江青是主人公之一。說實話,那小說寫得很粗糙,但話題敏感,正在地下秘密流傳。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七十年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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