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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往事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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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中,一位領導同志表現很積極。抓住一件他認為反革命的詩句在本單位的職工大會上大加批判。說反革命氣焰非常囂張,說什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明明是反革命想復辟嗎。又問,這是誰寫的?他的秘書說:白居易。他說,把他找來。秘書一看覺得他越說越不像話,馬上打手勢讓他別說了。因沒有很明確的手勢,做了個打籃球的暫停動作。我們這位領導同志理解錯了說:打籃球去了?那也得把他找回來。

萬佛樓本來是寺院的最主要地方,因為泥菩薩全部被砸,所以幾十年來從不對外開放。可能也是不能成為國家級文物保護保護單位的主要原因。在後樓,有一處塔林,有十幾個主持死了以後就埋在那,並且每個主持一個塔。那裏還有十幾顆200年左右高大的柏樹。樹上還有幾隻叫不上名字的鳥。羽毛是黑色的,尾巴呈剪刀型,比燕子大。有人說是知更鳥。「破四舊」一來,塔林,柏樹,知更鳥全部沒了。

萬壽寺的東側,現在用牆給封堵上。那會,有個四合院,挺大。因有海棠樹,因此我們叫海棠院。有兩個班的男女生宿舍,我們年級的老師宿舍和盥洗室。還有幾排小和尚住的禪房。文革時住進來很多住戶,成為永久居民。

前幾年,萬壽寺想收回,經過幾年的努力,最終放棄。他們一直說這屋是祖傳的。萬壽寺還有一張牌,六個皇帝的御匾,本來想在寺院的東側空房間裏弄個餐廳,有兩個大四合院。用御匾招攬客人,請一塊御匾100萬,後來因這幾年反對鋪張浪費便作罷。

張園長還告訴我們一件事。1966年底,我校的一些同學成立了紅衛兵。為了壯膽,用毛筆在假山東側的一間房屋的一塊石板上刷寫「造反有理」。將近五十年的風風雨雨時間過去了,依然清晰不掉。園裏組織職工清洗了幾次,不起作用。現在依然「造反有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和尚寫的呢。

紅衛兵

「文革」中造反派組織紛紛成立。我校一共兩個年級,200多師生員工。老師成立個組織叫「東方紅」;學生的組織叫「紅衛兵兵團」。一天,老師的組織「東方紅」開會,我在窗外大喊了一聲:打倒「東方紅」!開完會,體育老師質問我剛才喊什麼呢?我一想,可不是,打倒「東方紅」是反動口號啊。在那個年代說話要小心再小心。弄不好,就成了反革命分子,挨批鬥,判刑,一輩子都別想翻身。那次我受的驚嚇不小,再也不敢喊打倒「東方紅」了。這回明白了,起革命名字還有這個好處。

一次,北京123中晚飯後開辯論會,高音喇叭開得嗡嗡作響。我家和123中只隔着一個樓房,喇叭聲吵得人睡不着覺。那會的紅衛兵只顧得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根本就不管老百姓能否休息。一直和外校來的紅衛兵辯論,都說自己是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對方是保皇派,執行的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一直到天亮,也辯論不出結果。

後來外校的一個女紅衛兵振臂喊口號,喊錯了,可能想喊:打倒劉少奇!保衛毛主席!結果喊錯了,喊成:保衛劉少奇!打倒毛主席!成了名副其實的反革命口號。馬上,辯論會改為批鬥會。聽見那個女紅衛兵痛哭流涕做檢討。誰是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通過一晚上的辯論見了分曉。

我們學校鬥走資派只進行過一次。後來人們看這種事情太荒唐,就沒再鬥了。還是1966年夏天,由五年級幾個12歲的小屁孩組織了批鬥教導主任的批鬥會。學校校長是軍人上校,因不參加「文革」,因此沒被批鬥。只是苦了教導主任。批鬥會開了一上午,她就在台上恭恭敬敬地站了一上午。那時的說法是:低頭認罪。那些小屁孩也不知道什麼叫資本主義修正主義,楞讓主任交代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罪行,交代如何把學校變成修正主義的溫床。

開完會一個小屁孩到主任跟前,擦了擦流出來過多的鼻涕說:主任借我兩毛錢,我坐車回家。這件事是我當主任女婿的同學說的。主任看畢竟是孩子,讓老師把這些同學送回家。以後就沒再開過批鬥會。

其它

話扯得遠點。1960年我七歲,上小學一年級,那時在我的眼裏沒有看見餓死人的,但是我肚子裏裝過許多「葉蛋白」。記得體育馬老師爬到我校的白果樹上打樹葉,我們班由班主任齊淑娟老師帶領,撿樹葉,裝麻袋,送到伙房,由伙房叔叔做成黑色的窩頭,送到我們的飯桌上。起了個優雅好聽的名字葉蛋白。開始,又苦又澀,難於下咽,很少有人吃。後來伙房叔叔想了個辦法,在裏面放點糖精,才有人吃,而且不吃餓呀。那會也沒什麼怨言,以為上學都吃葉蛋白呢。

現在有句話:苦誰也不能苦孩子。我當時七歲,應該算是孩子吧?可是沒聽說過不能苦孩子的話。實際的作法是,同甘共苦。吃葉蛋白的苦日子到年底結束。慶幸的是我們活過來了,沒餓死!我們那會確實感謝毛主席,讓我們活過來了。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是毛主席給了我們第二次生命,首先要感謝的是他老人家,其次才是父母。

那會,很多人腦子進水。父母生我養我是最親的人,但是有些人不那麼認為,他們認為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我一個戰友,他的父母被造反派當着他的面活活打死。他卻和我們說,誰要是說文革發動者不好,我就不答應。

「血統論」為「文革」的開展起到了促進作用。我一個同學的哥哥是男四中的,號稱北京四大美男子之一,他參加了西城糾察隊,簡稱「西糾」。他說「西糾」的權力比西城公安分局還大。

「血統論」不僅在階級之間,而卻在「無產階級」內部也血統分明。革乾子弟(現在叫紅二代)和工人子弟也是勢不兩立的陣營。北京人還記得住在新街口那邊有一個工人子弟,外號叫小混蛋。按革乾子弟的說法是個小流氓,還是個罪該萬死的小流氓。他們打過幾次架,有傷沒有亡。但是,還是革乾子弟把小混蛋殺死了。因為那會亂,也沒聽說有誰被判刑的。大概是不了了之。還聽說有個「四三派」是幹部子弟派;還有個「四四派」,是工人子弟派。也是死掐。都要證明自己是忠實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組織;對方是保皇黨。

積極參加「文革」,滅資興無,是那個年代的強音。當時毛主席號召我們進行大串聯,讓紅旗滿天飄。這倒是個好辦法,大串聯既響應了號召,又能玩個痛快。不花錢能坐上火車,在異地還有當地機構接待。

我的同學胡向成搞了四張串聯火車票,給了我兩張。他讓鄰居陳鎮陽去,我給我弟一張。去之前每個人做了個紅衛兵袖章。還刻了個紅衛兵造反兵團的章。聽說串聯必須帶上紅衛兵章,否則當地政府不接待。

我們是1966年12月底走的,喇叭里反覆廣播着周恩來停止串聯的指示。到廣州的路上走了五天六夜。因為要停止串聯,人們玩着命地往車上擠。行李架上,椅子底下,過道上都是人。後來到了株洲,廁所也擠滿了人。

到了廣州,先做了三項革命行動。一是到中山大學看大字報。具體看的是什麼內容,一點都沒印象。二是去三元里,參觀當時農民反帝的遺址。三是參觀了黃花崗烈士墓。然後就是玩,玩了將近一個月。住宿不要錢,車馬費不要錢。一天的伙食費三毛錢。我帶了20元「巨款」,一個月的時間根本花不完。老是啃甘蔗,紫皮甘蔗5分一斤,青皮甘蔗3分錢一斤。無意中發現小賣鋪有賣陳皮梅的。以後,就叫陳鎮陽為陳皮梅。買陳皮梅時就說買陳鎮陽。

在1970年代初,我團三營到北京八一射擊場施工,王洪文副主席經常去八一射擊場打靶。一次接見了三營帶隊的段副營長,並與他握了手。段副營長認為是沾了仙氣,一個禮拜不洗手,見到誰就和誰握手,說是讓大家共享。那時不認為是愚昧。認為是榮幸。王洪文被捕後,不知那層握手的皮刮掉沒有。

「文革」十年大學不招生,只招工農兵大學生。我團去保定的大學上學的是於龍同志,他那會是小學四年級文化。代數,三角函數等可能聽說過,但是沒學過。只好入學後補習,大概是用了半年的補習時間,會不會也就那麼回事吧。主要是有個好父親。他父親原是我團的團長,後到師里當副參謀長。於龍入學考試也得點分數,比「白卷先生」張鐵生強點。於龍畢業後回團里,不久就向團黨委寫了一封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信,中心意思是給他漲工資,由行政23級調到22級甚至更高。

在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中,一位領導同志表現很積極。抓住一件他認為反革命的詩句在本單位的職工大會上大加批判。說反革命氣焰非常囂張,說什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明明是反革命想復辟嗎。又問,這是誰寫的?他的秘書說:白居易。他說,把他找來。秘書一看覺得他越說越不像話,馬上打手勢讓他別說了。因沒有很明確的手勢,做了個打籃球的暫停動作。我們這位領導同志理解錯了說:打籃球去了?那也得把他找回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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