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開了一上午會回來,向我們哥仨傳達了會議內容,基本精神是,革命要從自己開始,不給「四舊」留死角,要徹底地「破四舊」。家裏養的花鳥魚蟲,要統統砸光。外婆,我和二弟,一人砸幾盆花,不一會,我父親放在晾台上的幾盆花就給全部砸爛。當時有一種與資產階級徹底決裂的感覺。
老爸回到家,看到空空如也的晾台,無可奈何地說了句,這花惹誰了?我們在一旁暗笑,無產階級在我家勝利了。那時不知道為什麼對花草都那麼恨,好像沒有花草,無產階級就徹底勝利了。如果地球上沒有花草樹木,人類還怎麼生存?反人類就是這麼來的吧。
文革還一個好處,升學不用考試,直接往上蹦。1966年正在複習,準備升中學考試。突然運動來了,摧毀着蕩滌着一切「封資修」的東西。開始,不知道什麼是「封資修」的東西,後來慢慢活明白了,只要是看不慣的人和事都是「封資修」的東西。
在我們緊張的複習階段,接到上級指示說是停課鬧革命,不考試了。我們當時歡呼雀躍,偉大領袖真好,想到我們的心裏去了。多少年來,學校流傳着一句話:考,考,老師的法寶;分,分學生的命根。這下好了,不用考試了,老師的法寶沒了。
記得停課鬧革命後,我們學校就準備放假。放假的頭一天我們六年級的男女生發生了武鬥。還是在晚上,男生站一邊,女生站一邊,互相扔石頭。一塊石頭砸在我一同學的眼睛上,痛得他直哭。第二天放假前,把家長叫到學校開家長會。這可能是全國第一場武鬥。
不考試了幹什麼?也有安排。學校買來寫大字報的白紙和墨汁。讓學生給學校貼大字報。我們感到又好奇又興奮。好奇的是多少年來學生淨挨老師的呲。現在什麼師道尊嚴,都要滾犢子。
當時挺佩服我班的楊洪濤同學。他說,學校這20多年執行的是修正主義路線,要揭蓋子。還說北京市委的事情:鄧拓,吳晗,廖沫沙,他們三個是一家.....開始是北京市委的,出了三個資產階級分子。後來又不斷地出現壞人,越來官越大,又出來「彭羅陸楊」和「61人叛徒集團」。直至揪出個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毛主席還說要警惕修正主義分子,那會覺得毛主席太危險了,壞人都在身邊。後來才知道那是形容語句,真是捏了把汗。
萬壽寺
我們學校叫萬壽寺實驗小學,軍委子弟小學,康克清阿姨選的址。這裏明清兩代是寺院,民國時期當過監獄。有清朝幾個皇帝的御匾,有清乾隆皇帝題寫的御碑。一進門在廟宇前由兩個王八馱着。我們叫王八馱石碑。這樣的王八馱石碑還有兩個。不過每個王八都有個亭子居住,我們叫王八亭子。這兩個王八亭子分別建在兩座廟宇前。前面的王八亭子一直鎖着,我在幼兒園時就鎖着,一直到上完六年級一直都鎖着,也不知道裏面寫的啥。
萬佛樓是萬壽寺最主要的景觀,有兩層樓。那時的兩層樓可不是現在的概念,有20米左右高。有個石台,上面的正中央是如來佛,旁邊的是什麼佛,叫不上名。為什麼叫萬佛樓?在大佛的後面有一尺高的小格子密密麻麻,裏面的每個格子都有一尊如來佛,也是膠泥彩塑的。佛的前臉,學校用葦箔抹上石灰當圍牆。作為學校的兩個教室和老師的辦公室。
1960年,我上小學一年級,學校放電影我沒去。弄了個小如來佛。那時不懂得文物的價值,只把它看做膠泥。弄點水,耍起了膠泥。認為,捏小人人多好玩。佛教委員會的人還來過一次。
在第一個王八亭子後的廟宇里,有幾個膠泥做的人物彩繪,青面獠牙的。我只記得一個神手裏拿着一對鋼鞭,都叫不上名來,可能是守護後面的萬佛樓。
因萬佛樓的台上放了很多經書之類的書籍,有幾個同學淘氣,把葦箔掏個洞鑽了進去,把經書拿出來不少,最後扔得到處都是。我還撿了本地契,是精裝的,像火柴盒一樣抽拉的。那會不知是文物,丟了,要放到現在也值兩錢。佛教委員會的人把那些佛經收走了。
文革一來,要了泥菩薩的命。還不是我校的學生,是外校的紅衛兵來破四舊。估計他們來破四舊帶的是木棒,石碑砸不動,乾隆的御碑得以保存下來。但是所有的彩繪泥菩薩都被砸個稀碎。兩三百年的文物蕩然無存。當時還想:砸的好!要不怪嚇人的。
「文革」結束後若干年,萬壽寺被定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由於當年的紅衛兵「破四舊」,泥菩薩全部沒有。那些泥菩薩無法恢復,只能用別的東西代替。剛進大門時好像有哼哈二將,現在也沒了。往裏走,第一個王八亭子(其實烏龜是龍子)後的寺院的泥菩薩沒了,後從大鐘寺請來一口鐘填補空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