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亂象
1966年「文革」剛開始不久,北太平莊菜市場有個售貨員叔叔,服務態度很好,大家都願意排他隊買菜。突然有一天,他的胸前縫了塊白布,上面工工整整的寫着:「小業主」。那會不知道什麼叫「小業主」。打探一下才知道是做小買賣賣菜的。說他是資本家還不夠格,就是出身不好,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之一。
造反派開始發明創造。一個是「坐飛機」,在總後,舉行了由總政,總後共同參加的批鬥總政「閻王殿」的大會。總政的肖華等「閻王」,每個人都被兩個戰士做噴氣式狀地押着到台上批鬥了一上午。最殘忍的是,讓肖華的兩個女兒觀看肖華的批鬥,當時就在我們的隊列里。
我舅舅是1950年畢業的大學生,畢業分到長沙市正源動力廠,是造火車頭的廠子,擔任工程師。搞了個發明創造,是當時世界的領先水平。「文革」開始,叫他們知識分子是比妓女「老八」還低一等的「臭老九」。這還不算,1967年過年,被造反派在街上抓走,關進牛棚。罪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反動技術權威」。運動結束後,長沙市政協給他個委員。我問他:還搞發明創造嗎?他說不了。因為運動耽誤了他的終身大事,86歲去世時,孑然一身。
批鬥不算,「坐飛機」不算,還遊街。大概是鋼鐵學院的紅衛兵吧,用一輛解放牌卡車,倆紅衛兵押着還還掛個寫着「反黨分子彭德懷」的牌子,在北京北三環遊街。正好我在北太平莊大院門口玩,看見了。
紅衛兵越來越操蛋,就不是批鬥了,直接把人打死,號稱衝出校園鬧革命。師大二附中的紅衛兵上午去鐵道部黨校副校長家,直接把她打死。她是老紅軍,八級幹部。下午去抄她家。其中一人還是我院的,是我在幼兒園的髮小的哥哥。當時我們幾個吃完晚飯還去看抄家現場,他哥哥正在燒抄家的東西。我們還和他打招呼。那時他眼睛是紅的,根本就聽不見。後來,也許是報應,1970年他得羊角風,抽風抽死了。
大概是1967年夏天的晚飯後,在我們大院門口的馬路上看見幾個十歲左右的小孩,追打一個小腳老太婆。其中一個小孩說,她是地主婆,打死白打死。但是過路的人,沒有一個響應的。
最好笑的是剃陰陽頭。我看見過一個女同胞,走在路上表情有點不自然。她的左邊腦袋上的頭髮被人剃光。右邊腦袋上有頭髮,但是也像狗啃過似地叫人剃了幾推子,亂七八糟。
我父親也是挨鬥者。單位的造反派讓走資派站在台上,自報出身,出身好的站着,出身不好的跪着。開始,也是那麼做的,可是到我父親那自報出身:貧農。一個造反派從後面猛踢一腳說,貧農出身也得跪着。然後一個造反派頭目拿着一盆墨汁和毛筆,挨着個地往走資派的臉上塗抹。全部塗抹一遍,發現了一個問題,走資派的眼仁還是白的。又不辭辛苦把走資派的眼仁也給抹黑。
我母親是小學教師,去了北京順義縣由北京教育局辦的「五七幹校」。這也不錯。母親臨走前,教會了我生火做飯,哥仨不至於餓着。有兩件事我記得很清楚。一件是我騎着車到五七幹校去看我媽。據說五七幹校的威力強大,能改造人。我去幹校一是看望母親,一是看看對人是怎麼個改造法。
還一件事,那會雖然14歲,由於文革所迫,學會了做飯,但還是貪玩。一次下午,我把飯座在火上,就出去玩。玩了較長時間,才想起回家。推門一看,幾間房子裏全是濃煙。我的三弟還屋裏,忍受着濃煙的攻擊。我想,那麼大濃煙也不知道把鍋端下來,忍不住打了他幾下。那時他才七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