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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政權與文明中的屠殺後果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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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按:「八九/六四」在36年後,再次遇到類比項:另一種文明、種族、文化、地域中的集權、暴力、反抗與結局——伊朗神學政權,據說屠殺抗議民眾的數量已經超過六四天安門事件,然而伊朗人民仍然勝利在望,為什麼?1、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們在神權之下沒有活路;2、歷史上從未有過對伊朗當局的「外國干預」,這次則是川普警告神學政權不准殺抗議民眾,否則美國將干預,而川普剛剛炸了伊朗核子設施,還派軍隊抓了委內瑞拉馬杜羅,這都叫「外國侵略」,現在又賦予了新概念叫「唐羅主義」,乃是令集權與神權最懼怕的,所以伊朗變天,為期不遠。但是遠在東方的中國,何以不具備這些條件呢?我們能做類比的,也只有「八九/六四」。】

一、人與坦克

六四大屠殺後第五天,一九八九年六月九日,鄧小平首次露面,接見戒嚴部隊軍以上幹部,他有一個講話,其中特別提到"坦克壓過去",他說:

『這次平息暴亂中,我們那麼多同志負了傷,甚至犧牲了,武器也被搶去了,這是為什麼?也是因為好人壞人混雜在一起,使我們有些應該採取的斷然措施難於出手。處理這件事對我們軍隊是一次很嚴峻的政治考驗,實踐證明,我們的解放軍考試合格。如果用坦克壓過去,就會在全國造成是非不清。』

1、一〇六號坦克

這個細節刺目地披露,即便是決策殺人的屠夫,也在顧忌"坦克會不會碾人";或者他已經被告知鎮壓中發生了"坦克碾人",而故意在第一時間欲蓋彌彰?

北京大學古典文獻專業出身,後來成為"六四"屠城研究開拓者的吳仁華,親身經歷了極恐怖的場景。6月3日夜晚他留守在天安門廣場,與千名學生面臨屠殺之夜,"廣場槍聲不斷,天空就像放煙火",直至清晨6點,他隨學生由廣場撤退到西長安街六部口一帶,遭遇戒嚴部隊坦克從後面追趕上來,"坦克行駛的聲音非常大,地面都在震動。大家都說'坦克來啦,坦克來啦'。"吳仁華回憶,他們快速地翻過路邊鐵欄杆,逃過坦克追碾,卻也有一些落在後面的學生,躲避不及,被坦克當場輾死:

『我看到很多學生遺體躺在自行車上,現場非常血腥,非常震撼,太讓人憤怒。我當時想,如果手裏有原子彈,我一定抱着它衝去跟決策者同歸於盡。』

他清楚記得,那輛坦克的編號是106號。吳仁華早上10點鐘回到政法大學,看到教學大樓前擺放五具血淋淋的學生遺體。他跪下放聲痛哭,這一刻,塑造了他的後半生,他將餘生用來發掘真相、追討兇手,三十年裏完成了《天安門血腥清場內幕》、《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六四事件全程實錄》三部著作。

由肖強主持的《中國數字時代》的"六四檔案"收錄一篇署名"雨源"的文字《"六四"坦克碾人真相》,記錄"六部口毒氣彈,五個被碾死的學生",恰好是吳仁華目擊的一個旁征:

『我隱約能聽到六部口對面的哭聲。我壯着膽子從最西面的坦克前繞了過去,來到了六部口十字路口的西南角。當時到處都是哭聲,待我走近一看,我一下子呆了,眼淚就象流水似的一下子涌了出來,坦克附近的情形太慘了,我實在控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五個被碾死的學生橫亂地躺在靠近行人路的柏油馬路上。最西面的一個離行人路二米多遠,頭朝着西北仰面躺着,腦袋中間開了個大洞,象豆腐腦一樣的白腦漿,參雜許多紅血絲向前刺出一米多遠。另外四個倒在他的東面更靠近行人路的地方,其中兩個被壓到了自行車上,和自行車黏到了一起。』

據《自由亞洲電台》2015年1月29日報導,加拿大國家圖書館和檔案館最近解密了大量有關1989年"六四"時期的文件。加拿大解密文件中一批外交備忘錄,描述了該國駐華使館官員掌握的部分屠城情況,當中包括一名老婦跪在士兵們面前為學生求情反被殺害;一名男孩拖着一名抱着兩歲孩童的女人逃走時被坦克輾過。根據記錄,軍隊一度殺紅了眼,"士兵不斷開機關槍,直到彈藥用盡",甚至"有坦克掉頭,將示威者輾成肉醬"。

人與坦克,成為六四話語中最為血腥、也最為本質的內容。北京體育學院學生方政,也在六部口被坦克碾斷雙腿,1989年6月4日凌晨,他和一個同校女生正從廣場和平撤退:

『忽然傳來很多的爆炸聲,正好在我身邊也有爆炸物爆炸了,然後就升起一團來兩三米直徑的濃煙,事後我才知道這是一種毒氣彈。我身邊的女同學就站立不住了,摔倒了。我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她往路邊,行人路那邊轉移。就在這個時候我的餘光看到,有輛坦克很快地向我們開過來,正對着,很快得逼近了我。坦克前面的炮管,都快到我頭上了。速度很快,想躲閃就已經來不及了。我自己就感覺到一種很沉重的壓力在身上,整個身體有一種緊縮的感覺,被軋上了。當時還有點意識,坦克的履帶絞住了我的腿和褲子,拖行了我一段,震動了幾下以後,我從坦克上掉下來,滾到了馬路邊,後來就沒有知覺了。』

2、坦克人

1989年6月4日,長安街上,一名中國男子,身着雪白的襯衫、手提兩個購物袋,獨自一人,隻身阻擋迎面而來的十幾輛坦克。

《美聯社》攝影記者魏德納(Jeff Widener),此刻正在附近一家酒店的陽台上,立刻按下快門,捕捉到這一對峙畫面。當時坦克試圖轉向繞過坦克人,但距離很近幾乎要從他身上碾過去。有關這一交會瞬間的影像,成為二十世紀最著名的照片之一,"坦克人"成為六四事件和八九民運的象徵,他也在全球範圍內成為自由和反抗的象徵,在照片、電視節目、海報和T恤中成為永恆。

但是直到三十年後,"坦克人"仍是一個謎。"正是坦克人的神秘使他得以永久存在——這讓他成為許多西方價值觀與希冀的符號。"美國路易克拉克大學(Lewis& Clark College)副教授珍妮弗•赫伯特(Jennifer Hubbert)說。

中共"六四"大屠殺死亡人數至今是謎。去年6月,香港《壹周刊》在翻查當年美國白宮的機密檔案中,發現華府曾透過中方戒嚴部隊線人,獲悉了中南海內部文件,評估"六四"死傷民眾多達40000人,當中10454人被殺害。

華府的機密檔案點名稱,中共第27集團軍要為流血負責,"六四"凌晨這支軍隊持最具殺傷力武器,在天安門廣場見人就殺。

2013年4月,前蘇聯關於中共"六四"檔案解密文件顯示,"六四"大屠殺死傷3,000人。

3、三十八軍

調兵過程中出現令人震驚的38集團軍軍軍長徐勤先抗命事件。楊繼繩的《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透露:

當時,徐勤先因患腎結石在北京軍區總醫院就治。5月17日,徐勤先接到北京軍區的開會通知。這一天,他剛好結石被排出,情緒很好。參加會議的有幾位軍長。北京軍區副司令員李來柱宣佈中央軍委命令,讓軍長們當即表態。其它軍長沒表示不同看法。徐勤先說:

"口頭命令我無法執行,需要書面命令。"

"今天沒有書面命令,以後再補。戰爭時期也是這樣做的。"李來柱說。

"現在不是戰爭時期,口頭命令我不能執行!"

"那你就給你的政委打電話,傳達命令。"

徐勤先給政委打了電話,然後說:"我傳達了,我不參與,這事和我無關。"說完就回到了醫院。他回來後同朋友談起這件事時說,他作了殺頭的準備。他說:"寧肯殺頭也不能做歷史的罪人!"

關於徐勤先抗命,還有另一個版本,出自他當年的司機。據稱徐勤先並未向前來傳達命令的人提及"口頭命令",而是只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這次非要攜帶重型武器?"——他指的是坦克。對方敷衍了他一句:"那我回去請示一下。"接着第二次再來人,就直接褫奪了徐勤先的指揮權並逮捕他,同時另派人來指揮三十八軍。

後來徐勤先受到軍法處置,在法庭上他也拒絕認罪,卻撂扔下一句話:"不是歷史的功臣,就是歷史的罪人!"此話直指鄧小平、楊尚昆,在軍中引起極大震動。

4、開槍令

六四之後,楊尚昆否認他知曉軍隊開槍,說他當時正在人大會堂,聽到槍響後也感到突然。反對鎮壓的上將張震質問過楊白冰,到底是誰下令開的槍,楊白冰說他只是執行命令;北京高幹子弟中盛傳徐聶兩位老帥和陳雲,去世前都曾要求鄧小平講清楚到底是誰下令開的槍。

上峰不願承擔責任,軍隊便背上沉重包袱,尤其執行鎮壓任務的部隊,壓力尤大。傷及大批無辜群眾,和國內外的巨烈反彈,令解放軍視開槍為恥辱,地方組織群眾慰問在北京擔任戒嚴任務的部隊,後者都一再聲明他們沒有向群眾開槍。

二十七軍的境遇頗為典型。該部隊回到駐地石家莊後受到極大壓力,軍隊幹部的家屬,在地方都受到單位同事指責,他們的子女上學時受到其他學生的圍攻,菜店拒絕賣菜,糧店拒絕賣糧。二十七軍將士強烈要求軍首長能出面澄清事實,還他們一個清白。軍黨委不得不致信河北省委、省政府,請求他們秉告鄉親父老:"二十七軍這次沒有向首都人民開一槍"。

坊間據稱二十七軍是替三十八軍背黑鍋。三十八軍一怒之下狀告中央軍委,誰知軍委態度模糊,稱"開槍不一定不對,不開槍也不一定對,以後這件事不要再提了。"當時以代軍長名義率進京鎮壓的後任軍長張美遠,情緒低落,意欲退休回老家。一九九〇年初,總政治部擬在"六四"一周年廣泛宣傳"平暴"偉大意義,回擊國際上的"反華浪潮",當時中央主管宣傳工作的李瑞環予以否定,總政主任楊白冰質問為何,李說是鄧的意見。"平暴"中曾被授予"共和國衛士"的軍人及家屬復員轉業前,紛紛要求從檔案中拿掉"平暴的業績",擔心到了地方工作受歧視,更不願子孫後代背歷史的黑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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