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合法性"
可是,對他們來說,最困難的一個問題,即繼承者的問題,至今看不到解決的可能。
八中全會前,曾吵吵了一陣人事安排問題,末了未見任何結果,據說推到十四大去解決。盛傳所謂以上海幫為核心的改革派、太子黨等被海外盲目寄託了莫大希望的新興政治勢力可能提前進入決策核心,似乎也是故意宣染出來的假象。尤其是一份被稱為太子黨"政治宣言"的文獻的出籠,更增加了這種假象的神秘色彩。這份據說由陳雲之子陳元主持起草的"蘇聯政變後中國的現實應對與戰略選擇",以其擯除中共一貫的意識型態語言、採用某些海外的時髦概念、術語,如"新保守主義"、理性主義、合法性、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等等,頗有些"公子趨新"味道。文內關於"由革命黨向執政黨的轉變"、第一個合法性來源(馬列主義和毛主義)喪失後"對第二個合法性來源(中國特色)進行創造性的再解釋"、"共產黨不僅要抓槍桿子,而且要抓財產經濟"等等赤裸裸的"太子政見",確乎是為鄧小平悄悄進行的執政與制度的分離提供了某種遠未成熟的理論和策略,也真是難為了這幫公子哥兒。
可是,他們卻犯了一個大忌,那就是鄧小平欽定的四字方針∶只干不說。太子黨們畢竟嫩了點,有些耍小聰明,不懂那"說不得"的道理。他們從小是在共產黨的陰謀政治裏面泡大的,卻好象並不懂得其中玄機,那裏面唯一的法則就是沒有規則,說的和做的永遠不是一回事。他們自以為抓來幾個西方政治學的名詞,就可以給他們那些壓根兒不在乎什麼統治合法性的老子們"啟蒙"一下,好象是第三代要教第一代共產黨人去重建"合法性",未免太迂腐了點。這有些象四十多年前蔣經國那出"太子上海打老虎"的故事新編,也有點象二十多年前林立果搞小艦隊、寫《571工程記要》為他父親出力,結果都不能成事。
今天好象有不少中國人很看好這群太子黨,總以為他們比他們的老子要開明,而他們又很容易取得政權。其實,這兩點都將成為神話。若說"開明",則那份"太子政見"已然露出的法西斯味道,就夠明顯的了,何況這群太子們自己最清楚他們執政的所謂"合法性來源"只有一個,就是非合法地從他們老子那裏接班,這使得他們不會有一點點"作為統治者的自信心",而只能憑藉更野蠻的專政。與此有關的第二點就是,子傳父業這種權力轉移模式甚至在共產黨理論體系里都找不到"合法性根據",還不要說有了這樣一個不合法的"黨內合法性",必定失去社會上的合法性,毛澤東搞"文化革命"留下的一份全民性的政治遺產,就是不能接受任何傳統(一般都讀為"封建")政治的做法。如今沸沸揚揚的"中共老人要交班給兒子、女婿"的說法,大約是太子黨們為自己造出來的輿論。以鄧小平的老謀深算,尚不至於糊塗到要讓他的兒孫為他殉葬。從台灣蔣家的例子來看,蔣經國死前公開宣佈蔣家成員從此不得參加總統選舉,等於以此換來他身後所有國民黨太子們參政的合法性,此一先例,倒是可供那些有政治抱負的中共太子們參考。
權力繼承的危機,已經敲響爭奪中共後老人時代權力真空的政爭。這是一個超經濟的亂源,它既沒有規則,也沒有底線,任何政治勢力要想在當今中國取得合法性,都非常困難。滿清王朝崩潰後權力合法性真空的現象,又將循環出現了。
鄧小平已經喪失了他的機會,而當今中國沒有人比他更有機會。他在今天越創造"穩定的奇蹟",就越為日後埋下亂源。他的功利主義、實用第一、不擇手段、只干不說,以滿足中國人的物慾來換取執政,趨天下萬姓以逐利,教四方百民圖苟活而不知為人,正在耗盡一切屬於中國人的精神資源。中國人在毛澤東時代曾是最瘋狂的政治動物,而今,他們又比任何時候都更淪為經濟動物。這將是對中國更深層的一次毀滅。鄧小平的任何繼承者,都將不能收拾這個被掏空了的中國。
三、絕對不碰"六四"
要說政治發育控制,絕對不碰"六四",這才是最關鍵的一條。
年年歲歲說六四,歲歲年年語相似。中國人長期的一個疑惑是,中共為何不借"平反六四"找回合法性?中共這個黨,極富"平反糾錯"的歷史經歷,黨史上早期就給大量被王明、張國燾整肅的人平反;四九後最大的平反事件,即五七右派和文革,鄧小平甚至就是靠胡耀邦平反"冤假錯"案,而找回執政合法性,開創了生氣勃勃的八十年代。
然而,六四是中共歷史上唯一沒有寫入黨史或黨章的重大事件,也沒有經過黨的全體大會討論通過任何一項決議。原因有三:
1、許多老同志無法認同我們的軍隊向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和青年學生開槍;
2、沒有人敢出來承擔責任;
3、黨內缺乏共識,無法給那件事定性。
具體一分析,那就非常複雜了。
第一、過去那些平反都是路線鬥爭的結果,贏家可以否定前任所做的一切,比如李立三否定陳獨秀、瞿秋白又否定李立三、王明從蘇聯回來又否定李和瞿、毛澤東延安整風又否定王明,毛從此立於"紅太陽"地位,只有他整人,沒人再整得過他,直到文革他死掉。鄧小平部分否定毛,才能改革開放,一路走到"六四"屠殺;
第二、給六四平反的最佳時期已過。鄧小平活着的時候,由他自己把那件事辦了,可能是最相宜的。當然他必須承擔"屠殺"的責任,也必須懲辦李鵬、陳希同等"謊報軍情"的責任,替他分擔罪責,那時候這麼做,就像否定文革一樣,中共只有暫時名譽損失,不傷元氣。鄧死後,任何人碰"六四",只能打倒鄧,把他釘上歷史恥辱柱,黨內有誰肯做?毋寧大家心裏都認為,就讓鄧去背這個黑鍋吧。
第三、這三十年腐敗橫行,這個黨早就不是共產黨了,而是既得利益黨、資本家黨、腐敗黨。如果給六四平反,很快就會出現兩個機構:反貪局和中國廉政公署,有幾十萬甚至幾百萬黨的幹部被審查,其傳票也會像雪片一樣飛到歐美各國,通緝那些在國外安享天年的離退休幹部,該進監獄的、該判死刑的,一個也跑不了。
這些年,又出了一個"和解"說,所謂"握手言歡"也,可是誰跟誰和解呢?中共想跟咱和解嗎?"和解"之謂,不說有乞求之嫌,至少也是"自作多情",仿佛中共已作困獸猶鬥,你若不"和解"它,它便要玉石俱焚似的,又似乎當年被鎮壓的一方,死乞白賴不肯給它一個台階,它好下來,保全顏面,哪有那麼回事嘛!
"南非模式"也罷,"非暴力不合作主義"也罷,都是好東西,可咱就是使不上,所謂"沒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南非模式"的操辦人是圖圖大主教,有一個基督教的信仰襯墊在那裏托着,才有"贖罪""寬恕"這些超越性價值的介入;又如聖雄甘地的印度法寶,那背後也是佛教的價值支撐,諸如不殺生、來世等等。對債孽深重的中共來說,這些絕對都是好東西,可它就是不肯讓人家發展,滅殺還來不及呢。設若這個十年裏它放手讓家庭教會(據稱已近上億信徒)發展,或者江澤民當初不去圍剿"法輪功"(也算佛教的一支吧?),那麼當下中國便早已有了"和解"的土壤。
缺了宗教這一環,便只剩下法理的解套。六四這場危機,在法理上只有鎮壓者和被鎮壓者,雙方的角色和位置,既不能互換,也不能均攤(各打五十大板),說到底,對"和平請願"施以暴力的責任,一絲一毫都無法歸咎於請願者的"不妥協",而只能由掌握暴力的執政者來承擔;也唯有因循法理的裁決,才能實現"公正",消弭六四積累的全部怨恨。
假如把以上兩個不同的環節一鍋煮了,就會出現今天的一個思路,也是不少人一直在鼓吹的一個觀點:雙方都有錯,激化是兩邊的"壞人"挑撥的,這為官方將來的"方案"提供了一個解套的思路,最後給鄧小平一個"聽信挑撥"的輕微定論,李鵬是肯定要成"替罪羊"的,他自己都很清楚;只要為鄧解了套,趙紫陽也能平反,"天安門母親"也能獲得賠償,然後江胡兩屆自然順理成章。
如今鼓吹"大和解"的人,就是在一鍋煮,用心是好的,可你煮得成嗎?還不要去說,這法理的一環,當局也沒興趣,因為六四引起的執政合法性危機,已被它的"經濟起飛"所化解,它可以不理睬這個"公正"問題,而扔給民間和受害者去咀嚼,諒你們也鬧不到哪裏去。這二十年的事功,叫當局的功利心大振,於是離那非現世的宗教越發遠去了,想拽都拽不回來的。
從技術性的角度來說,"六四"乃是一個所謂 a point of no return,無返還的終點,一旦越過,便成為新一段歷史的起點,也就是說,中國的麻煩早已不那麼單純了。當局因六四殺人而將中國撥向"激進走資"一途,以至公平傾斜、社會分裂,三十年下來,整個民族傷痕累累,怨怒深重,豈是解套一個"六四"就能挽救的?在這個縱深的意義上,鄧小平正是禍首,即使"六四"這筆帳能饒他,後來的帳又叫誰去擔?所以積重難返、環環相套,中共只能不碰它。
四、「八九」輸給一個白痴了嗎?
三十幾年前,天安門廣場最響徹雲霄的一句口號是:「李鵬/傻B!」萬眾逞口舌嘴癮之快,莫過於此,大概只有文革除外。中國人之討厭李鵬,以這句口號為經典,可以不必多著一字。當年天安門,罵翻李鵬,是標語口號一大主題,其中還有民謠味的幾句如下:
李鵬,李鵬,缺少水準,去收酒瓶。
鄧媽媽,快把鵬兒領回家,再給兩個大嘴巴!
開除李鵬,出口南非。
治蛔蟲藥,兩片;治感冒藥,兩片;治李鵬藥,兩片。
但是幾十年下來,雖然討厭他的「人民」一敗塗地,卻無人反問過一句:李鵬真傻嗎?李鵬的顢頇、強硬,連同其面部肌肉的僵直,給人印象深刻,很難得地在共產主義崩潰大潮前夕,被雲集北京的全世界攝影機拍攝下來,幾乎是一個「極權主義」的最後留影;這副尊容,跟「六四」血光之災,一道凝固在世界和中國的記憶庫里。八九年危機中的共產黨,李鵬衝鋒在前,鄧小平「垂簾」於幕後(他卻要說學生幕後有「搖羽毛扇的」),中國民間視李鵬為「弱智」,或許正是一種無可救藥的幼稚。
不過,共產黨雖有李鵬式的強硬,對歷史卻沒有信心。劉少奇有句話很著名:「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但人皆明白,「歷史」還得你自己寫。於是,對「六四」人人都要留下說法,人人不甘寂寞,已是一股風氣。掐指算來,「楊家將」老大乃始作俑者,生前已表示「無力糾正六四事件」的遺憾,他乃鎮壓執行人,等於撇清責任。這廂趙紫陽原無意願自己寫,老部下們竭力相勸:「這不是你個人的問題……寫出來,留給後人,是你應盡的歷史責任。」(杜導正《改革歷程•序》)
近來網上流傳的一本《李鵬六四日記》,香港出版又叫停,說明李鵬有些慌張,鄧曾「垂簾」、楊要撇清、江胡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趙紫陽已寫出「歷史」,那麼「六四」血債,難道要拿他這個「總理養子」頂缸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