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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福苑大火後的面孔與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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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工不難辨認,通常胸前掛着工牌,有些還是學生模樣。大學生Coman便是其中一位,他的掛帶為綠色。手裏總是拿着兩包紙巾,看見面色凝重或流淚的人,就上前遞出紙巾,閒聊幾句。提供情緒支援,需要他先跟着社工實習,了解如何安撫陷入創傷的人,才能由他自己獨立完成。

12月6日的涼亭

一天下來,Coman能接觸上百人,聊天超過半小時的,大約十幾位。除非碰到情緒波動過大、哭到停不下來的人,他才會轉給社工處理。

Coman的朋友也住在宏福苑。大火之後,他沒法若無其事地繼續上學,就請了假,每天來宏福苑,常常工作超過24小時才休息。我問他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他回答說前天,具體幾點想不起來了。

創傷不是短時間能治癒的,Coman告訴我,自己能做的就是傾聽、安慰,讓對方的情緒暫時平復下來。有人失去了4個朋友,他只能告訴對方,還有很多人在陪着他,再提供一些疏解情緒的辦法。

義工、社工們每天都會接收到許多負面情緒,內部也會互相提供支持。「就是接收情緒垃圾,滿了之後,再倒給另一個垃圾桶,互相倒垃圾。」Coman說。

12月3日,在廣福邨平台,幾位年輕人背對被燒毀的宏福苑樓房,唱詩歌。據說是牧師聯合多個地區的教會,輪流來這裏唱歌,為人們舒緩情緒。

在廣福邨平台唱詩歌的人

一個男人在彈結他,兩個二三十歲的女人唱歌,「了解我嘅軟弱,我嘅主,我嘅拯救者。」她們由《我的拯救者》唱到《細水長流》,吸引了一二十人在面前的涼亭駐足。

聲音

大火後,宏福苑社區中心被徵用,祥滿藥行無意間成了新的社區中心。藥行位於廣福商場二樓,但由於樓宇遮擋,無法直接看到宏福苑。

起火那天,老闆在電視上看新聞,才知道着火了。「喺呢度,一點聲音都冇聽到啊(在這裏,一點聲音都沒聽到啊)!」他無奈地攤手。阿Ben趕緊打電話給住在宏福苑的同學和熟人,還在屋子裏的,就叫他們趕緊跑出來;在外面的,就不要回來了。

倖存的宏福苑居民、曾在宏福苑居住的人,陸續來藥行,交換彼此近況。12月1日,穿着黑色毛衣的許太也來跟阿Ben報平安。

「人生幾咁脆弱啊(人生多麼脆弱啊)!」許太感嘆。

「人冇事就好啦。」阿Ben安慰道。

許太是宏福苑第一批入住的居民,至今已經42年。那時,房價只需要十幾萬港元,靠着先生做汽車維修工作,花了快20年才還清全部款項。本以為可以安度晚年了,結果一場大火燒掉了所有。

以前住在宏福苑的兩位女性也回來探望,聽說她們早前就搬走後,阿Ben忍不住感嘆,「好彩啊(幸好)!」

「唔好話好彩啦(不要說幸好啦)!」

一位穿梅粉色外套的街坊看見許太的身影,邁着遲疑的步伐走過來,確認之後,立馬抱住許太,打聽她的狀況。

穿梅粉色外套的街坊,給我看火災當天的場景

沒過多久,在廣福商場一樓魚湯店工作的小晴跑過來,一看到許太,就痛哭不已,「終於見到你喇(終於見到你啦)!」兩人又緊緊抱住。

過去三四年,許太和先生幾乎每天都去魚湯店吃早餐。小晴說,他們算不上朋友,彼此的互動也僅限於在店裏碰面問好,沒有聯繫方式。但每天碰面的人突然消失,小晴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火災後,小晴一直在確認熟客的下落,每天刷新聞,看到熟悉的面孔,才放下心來。上班時,也會時不時透過玻璃窗向外張望。這天是她要去幫朋友領物資,準備上扶梯時,驚喜般碰見許太。

幾乎每個宏福苑居民在談起這場火災時,都會感嘆「點會諗到咁大火(怎麼會想到這麼大火)」。最初大家都以為這只是一陣短暫的漣漪,生活很快會重歸平靜,然而事態的發展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火災第二天,11月27日,為了避免火星被吹到附近的廣禮樓,造成更多人員傷亡,警察挨家挨戶敲門,要求居民在十分鐘內收好行李,撤離到其它地方。

彭婆婆回憶當時的場景,「好驚(害怕)啊!」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麼大的火,慌亂地往行李箱塞滿衣服和日用品。

「定啲,唔好驚(冷靜點,不要害怕)。」警察安慰她,還幫忙壓住滿噹噹的行李箱,拉上拉鏈。因為電梯停運,彭婆婆只能從14樓爬樓梯下來,她原本就膝蓋疼,幸好警察幫她提行李箱。後來她想起來不知道水龍頭有沒有關,也是警察幫忙去確認。

「阿Sir好好啊!」跟街坊碰面時,她感嘆道。

「唔好要食投訴嘅啊,呢度系香港(不好要被投訴的,這裏是香港)。」

夜晚的廣福休息處

距離火災發生,已經過去了一周多,祥滿藥行冷清了不少。藥行老闆阿Ben從5歲就生活在大埔,到現在已經二、三十年了。店裏做的是熟人生意,「遊客都系去旺角、銅鑼灣,唔會嚟呢度(遊客都是去旺角、銅鑼灣,不會來這裏)」。大量居民搬走後,店裏的生意少了一半,入不敷出。老闆阿Ben正和周邊的商鋪聯合起來,跟房東談減租,「至少要減到一半」。

「如果減租不成功,怎麼辦?」我問道。

「……啖就只可以抵押樓,喺銀行攞錢喇(那就只能抵押房子,從銀行拿錢了)。」他似乎沒想過,或者不願意去想這種可能性,愣了一會兒,說出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

12月6日,我準備離開香港。臨走前去了一趟宏福苑,一位中年女人在貼着悼念紙條的涼亭,為遇難者誦經祈福。獻花區,除了花束外,還多了玩偶、食物,和印有要求徹查真相的白紙。旁邊的鐵柱貼着一塊棕色紙板,上面寫着悼念活動將會在7日晚23:59:59結束。

12月6日的獻花區

穿過地下菜市場,路過「兩送飯」檔口。我想起訪談結束後,彭婆婆聽說我下午兩點還沒吃飯,就帶着我來到這裏。她說冰室吃飯貴,在檔口挑兩樣菜只要28港元。那天我和彭婆婆就坐在廣禮樓的樹蔭下,她告訴我,她已經在這裏住了42年。房子有320多英尺,一個月租金只要2100港元。

她一臉滿足地問我,「呢度系咪好好啊?(這裏是不是很好啊?)」

」你好鍾意呢度嗎?點解?(你很喜歡這裏嗎?為什麼?)」在災區採訪,很難遇到這樣的神情,我忍不住問。

「透過屋企嘅窗戶,可以睇到海邊,好靚啊!嗰邊有個海濱公園,你一定要去睇下(透過房子裏的窗戶,可以看到海邊,風景好漂亮!那邊有個海濱公園,你一定要去看下)。」

「有緣再見!」彭婆婆跟我揮手告別。

*依照受訪者意願,文中除Johannie、Gemma、Lalang、Ali外,均為化名。

*圖片均由作者拍攝。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正面連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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