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勒留不但拜多名斯多葛派哲學家為師,還給自己樹立了多個榜樣,並參照這些榜樣來要求自己。遠的不說,奧勒留自己的養父安東尼·庇護皇帝就是一個極佳的道德榜樣,奧勒留尤其崇拜他性格溫和冷靜,時時刻刻以他為榜樣來約束自己。先前哈德良皇帝立養子安東尼·庇護繼承皇位的時候,就十分看重他的個人品德。哈德良要求安東尼·庇護收養當時還很年輕的奧勒留做養子,隔代指定奧勒留將來接替安東尼·庇護,結果這三位皇帝後來就成了「羅馬五賢帝」的最後三個。從奧勒留的《沉思錄》和私人通信可以看出來,奧勒留不僅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還常常流露出真摯的情感,可見斯多葛哲學並不是要把人改造成古板的道德家。斯多葛派哲學家之所以會給人留下這種刻板印象,原因就在於他們的情緒控制技術和精神追求經常被人誤解成禁欲主義。
如果我們仔細分析斯多葛哲學訓練的技術性問題,我們就可以準確理解為什麼斯多葛主義者相當冷靜和克制了。比如著名的控制二分法,要求在具體情境中區分我們可以控制和無法控制的因素。愛比克泰德認為,情緒失控給我們造成痛苦,往往是因為混淆了人為可控和人為不可控因素。一旦發生這種情況,不管是怨天尤人還是自怨自艾,又或者是暴跳如雷,都會影響人的理智,使人被情緒蒙蔽雙眼,使人不能在逆境中做出正確決策,最終引發災難性的後果。愛比克泰德認為,我們之所以發生情緒波動,是因為我們在理解外界的時候,在感受中摻雜了大量價值判斷。在做出反應之前,如果我們儘可能不下判斷,在必要的情況下也延長反應周期,都能給人預留冷靜空間。比如被一個陌生人撞了一下肩膀,有的人第一反應就是從碰撞中感受到對方的惡意,或者立馬斷定對方沒有教養,這就涉及主觀判斷了。
又比如在表達反對意見的時候,你完全可以說你不同意,或者說你認為這個說法錯了。但是很多人習慣性用發泄情緒來表達不同意見,比如劈頭蓋臉就說「你懂個屁」,這種在意見中摻雜以貶低對方為目的價值判斷,使正常交換意見迅速惡化成罵戰。假如你過度敏感,習慣性用惡意來揣測對方,對方也一樣會從你的反應看出惡意。這樣本來一起再平常不過的身體碰撞或者意見不合,也可能發展成流血事件。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愛比克泰德告訴我們需要擱置判斷,區分判斷和事物之間的差別:判斷是我們可控的因素,而外在於我們的因素則不受我們控制,比如對方的動機就不受我們控制。到這裏立馬就有人要反駁說:假如對方真是存心惡意挑釁呢?這時候你該怎麼做?
很好,預演壞事發生就是斯多葛派哲學家經常做的事情。不管是愛比克泰德還是塞內加,斯多葛主義並不是教人一味逆來順受、唾面自乾,而是教人克制憤怒、分析情況、冷靜想辦法解決問題,這樣做非但不是懦弱,反而是人格強大的表現。我們有時候看見有人因為一些瑣事在街頭鬥毆,怒氣上頭、渾身發抖那一方,連站都站不穩,拳打腳踢一陣忙活,結果全部撲空,還結結實實挨一頓打,所以這樣的「匹夫之怒」有什麼意義呢?因為一點小事白挨一頓打,結果是維護了自己的尊嚴呢,還是報復別人出了一口惡氣?像這樣的「匹夫之怒」反而暴露出我們的懦弱跟渺小,暴露出我們缺乏堅強的人格應對突發狀況,其結果就是我們在別人的羞辱上還要再給自己增加一層傷害。
為什麼要因為別人犯錯來懲罰自己呢?在斯多葛學派看來,憤怒和怨恨就是用別人犯錯來懲罰自己。斯多葛派哲學訓練的一個重要項目就是預演壞事發生,經常把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預演一遍,有助於磨練我們應對逆境的臨場反應,有助於我們更加冷靜地分析狀況和做出理智的判斷,更重要的是有助於培養堅韌不拔的品格。
小加圖是羅馬共和國時代最傑出的政治家之一,其冷靜和審慎受到塞內加極大推崇,也被後世斯多葛派奉為是智者典範。有一回,小加圖被政敵啐了一口痰啐在臉上,他冷靜地擦乾口水,幽默地回應說:別人都說你不會動嘴巴,我就說他們誤會你了吧?幽默技巧當然有一種「四兩撥千斤」的效果,那麼你覺得小加圖懦弱嗎?你覺得這樣的人會起來反抗凱撒,最終成為羅馬共和國的殉道者嗎?背後支撐小加圖的是他強大的人格和堅韌的意志力,這是他成為傑出政治家的根本保障。
依據美國哲學家瑪莎·努斯鮑姆的說法,古代希臘人和羅馬人把憤怒看成是軟弱的表現,因為在當時人看來,只有缺乏男子氣概的人才會容易怒不可遏,在古希臘神話和悲劇表演中,復仇女神往往也以醜惡面目示人。這種表現手法不是為了讓人畏懼,而是表達一般社會觀念對憤怒和報復的鄙夷。
埃斯庫羅斯被譽為是古希臘最偉大的悲劇作家,努斯鮑姆從埃斯庫羅斯的悲劇藝術中,看到了古希臘人對待憤怒和復仇的社會觀念轉變:第一次轉變是雅典娜訂立法律制度,並招安復仇女神,希望用法律來代替血親復仇;第二次轉變是雅典娜徹底馴服復仇女神,要求她們聆聽勸導,放棄復仇,轉而行善。
努斯鮑姆從中獲得的啟發是:古希臘人有意對憤怒施加約束,因為憤怒容易失控;古希臘人的做法是將以復仇為導向的憤怒,轉變成更具有建設性意義的社會改革。中國古代也有韓信受胯下之辱的典故,如果韓信「匹夫一怒、血濺五步」,不管是殺死羞辱他的人還是被人殺死,以後都不會有將來叱咤風雲的韓信。在這裏我們要再次強調,斯多葛式訓練絕不是要教人一味逆來順受,歷史上逆來順受的人多了,又有幾個人成為韓信跟小加圖呢?
這裏就要見出斯多葛式訓練相當與眾不同的地方:這種訓練旨在塑造強大的人格力量和應對逆境的彈性應變能力,這跟教人心安理得接受奴役完全不是一回事情。
那麼要不要報復呢?在這裏我們要對比一下哲學家尼採在《道德譜系學》裏批判的「奴隸道德」。所謂奴隸道德,指的是弱者長期沒有能力反抗強者,不斷積聚憤懣,依靠想像的報復來推遲正義,這些積聚的情感就形成了怨恨;當怨恨開始創造價值觀的時候,就創造出奴隸道德,尼采說的奴隸道德,包括了不憤怒和把報復強者寄托在別人身上,尼采甚至把謙虛和耐心也當成是奴隸道德,這就未免有點憤世嫉俗了。中國宣揚「吃虧是福」就是一種典型的奴隸道德,既然「吃虧是福」,那為什麼有的人堅決不吃虧呢?
中國社會也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奴隸道德,比如鼓吹通過張獻忠式報復社會來推翻政權,這依照尼采的說法就是典型的奴隸道德,這就是藉助他人報復社會來間接滿足奴隸的報復欲望。尼采抨擊的各種奴隸道德,乍一看像極了斯多葛哲學,但這是對斯多葛哲學的巨大誤解,因為斯多葛哲學恰恰要在日常生活中化解形成怨恨的情感漩渦,這恰恰是反奴隸道德的。尼采說的奴隸道德經歷了由憤怒轉向怨恨、再由怨恨轉向用不憤怒來自我麻痹,而斯多葛式訓練從始至終都在克制憤怒和化解怨恨,斯多葛主義者之所以不怨恨、不憤怒,是為了不讓情緒控制人的理智,並不是因為斯多葛主義者主觀上放棄了通過冷靜行動解決問題的意願。
依照控制二分法原理,斯多葛主義者當然會通過行動改變他們可以改變的事情,至於他們無法改變的事情,他們就交給時間,然後坦然面對可能出現的新變化。對於尼采的奴隸道德來說,奴隸不但無限期推遲行動,往往還只滿足於在想像中報復強者;也可以說,只有奴隸才從始至終都被情緒捆住手腳,結果連他們本來能做的事情也做不了。奴隸道德不僅使人自我矮化、打消人的行動意願,還阻礙人從逆境和挫折中汲取教訓。
我們經常聽人說「失敗是成功之母」,但是又經常看到有些人就是一敗再敗,不長記性,有的人還是一回受辱,回回受辱——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因為運氣不好嗎?
斯多葛式訓練另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利用逆境來培養堅韌強大的品格跟實踐智慧。對於有意進行斯多葛主義訓練的人來說,利用逆境來進行實踐訓練,跟遵照指導和模仿典範一樣,都在情緒控制技術的工具箱裏。假如我們只是遭遇逆境,沒有用逆境來訓練自己,這樣就算把斯多葛哲學講得頭頭是道,同樣的逆境再經歷一百次,也不會把我們變成斯多葛主義者。而尼采批評的奴隸道德,往往就是指那些對自己處境缺乏自省又缺乏行動能力的人,他們除了怨天尤人和自怨自艾之外,並不懂得利用逆境和對手來提高自己。相比之下,斯多葛學派還將實踐智慧列入四大美德之列,這足以見出斯多葛式訓練的務實特性和行動主義特質,與所謂奴隸道德有雲泥之別。
說到這裏,我們要談一談斯多葛主義所特有的政治理性及其特殊的現實取向。首先,我們必須要明白斯多葛主義究竟要培養一種什麼樣的政治品格,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糾正兩個常見的錯誤理解:一種是把斯多葛主義當成是「棄世哲學」,另一種則把情緒控制技術說成是「妥協哲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