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合格的斯多葛主義者,當然應該反省自己是否具有合格的政治反對派品質。假如我們身上果真有着暴民習性,那就勇敢面對現實,去糾正它,把它培養成具有公民意識的政治品格。比如暴民習性有一些非常突出的特點,包括暴戾習氣重、無法跟人合作、疑心病、自私自利、容易情緒失控、容易浮躁、容易盲目自信和目中無人、容易憤世嫉俗、容易形成刻板觀念且有反智主義傾向等等。偏見和惡習也是暴民習性最常流露出來的外化特徵,再加上喜歡抬槓和習慣性否定他人,暴民習性使得人與人之間無法互相合作,反而還互相怨恨。
什麼才是一種有效的合作態度呢?謙遜和互信無疑是必備品質。如果一個人喜歡詭辯和懷疑一切,喜歡誇耀自己的小聰明,這樣的人還怎麼合作呢?你總不能等到上訪被打壓,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想起跟人合作吧?如果要別人指出我們自己的問題,這種情況既不現實,我們大多數人也接受不了。對於一個斯多葛主義者來說,最佳的替代方案就是及時克制和經常自省。一個不經常自省的人很難具有謙遜品質,反而習慣性指責他人、習慣性跟人抬槓;而一個懂得克制的人則經常及時阻止自己的衝動行為,及時自省和自我修正。要做到這些改變沒有那麼難,但也沒有那麼容易,這就像一場小型考試,完全不做任何準備絕大多數人都是過不了關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說需要「政治訓練」。
我們當然可以把斯多葛主義哲學拿來訓練我們自己,這種哲學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克制和自省。比如我們可以結成學習小組,通過定期的學習交流來互相勉勵、互相督促。這種學習小組就是一種微觀的結社模式,它有助於我們培養堅持做一件事情的耐心和毅力,也有助於加強我們與其他人的社會紐帶,讓我們嘗試信任和依賴其他人。當然,我們也可以選擇自己在現實中的學習榜樣,向人腳踏實地學習克制和謙遜的品格,甚至可以以那人為人生導師來勉勵自己,以保證自己在現實中有源源不斷的動力。
對於有更長遠政治目標的人來說,學習歷史上和現實中的政治家會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比如可以用閱讀傳記和觀摩演講等方式來領會這些政治家的政治品格。每一個斯多葛主義者都會為自己樹立很多效仿榜樣,這樣做當然是有好處的。如果只盯着一個榜樣來訓練自己,這即使不會變質成洗腦,也會變質成個人崇拜。在當前的流行文化中經常容易出現「粉絲文化」,這種「粉絲文化」並不是一種有效的學習態度,反而容易造成盲目崇拜和知識阻塞。這就像學校教育,你不可能指望從幼稚園到大學畢業一直讓同一個老師教你全部科目。斯多葛主義者通常會向許多榜樣學習,這些學習對象不必都是斯多葛主義者,但每個榜樣都會給他完全不同的啟發。這些學習榜樣不僅是日常用來警醒自己的,在遭遇人生困境的時候也可以用來鼓舞自己。
以我本人為例,我將意大利文藝復興政治家歸恰爾蒂尼視為自己的人生典範,不但我的保守主義政治觀念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受到他的影響,每當我遭遇人生挫折的時候,我還會設想換成是他,他會怎樣應對複雜多變的局勢。此外,我還向他學習如何政治地思考,如何謹慎地權衡,如何沉着冷靜等等。
當然,光是歸恰爾蒂尼還不足以給我的人生定調,我也向哈維爾和古代斯多葛主義者學習,還有美國政治哲學家瑪莎·努斯鮑姆、美國政治學家麗莎·魏丁、法國哲學家昆汀·梅亞蘇等等,都是我的學習對象。隨着吸收的思想觀念越來越多,我就開始逐漸形成一種致力於社會變革的進取性的保守主義觀念。
不過話說回來,你在學習自己的人生榜樣的時候,不僅可以學習對方的思想理念,還可以學習對方的個人品質,甚至心智上的成熟度和良好的行為習慣都可以是學習對象。謙虛學習那些值得學習的榜樣,沒有什麼好丟臉的,如果覺得什麼都不值得你學習,自己不學習,還好為人師,那才是真正的閉塞、盲目和夜郎自大。
現在中共當局在推動中國向「學習型社會」轉型,這是十分諷刺的事情,但也需要引起警惕。當局的目的當然是通過創建所謂的「學習型社會」來強化意識形態控制,他們樹立了一系列社會主義道德模範,雖然目前還沒有對社會產生實質性影響,但是其中動機需要引起高度警惕。一則是因為中共確實是一個善於學習的政黨,我們經常看到從中央到地方組辦大大小小的學習活動,這些學習活動並不是簡單走過場,因為它們也在不斷強化中共的執政能力和鞏固其意識形態根基。
相比之下,中國社會並沒有主動學習氛圍,不僅公共場所沒有人讀書,反智主義和學科歧視等偏見還甚囂塵上。2024年中國人均閱讀量才4.79本書,這其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學校教育貢獻的。同一年美國人均閱讀量達到17本書,相比之下,美國才更像是一個「學習型社會」。另一個需要警惕的地方是,中共在擴張「學習型社會」,這對於青年群體來說是尤其危險的事情,如果我們不主動去爭取有學習精神的年輕人,年輕人就會被吸納進中共的「學習型社會」。總之,我們面對的是一個不但主動學習、還在加緊強化意識形態控制的獨裁政黨,然而反對這個獨裁政權的廣大群體,不僅滿足於一盤散沙的社會現狀,還缺少學習自強的精神,尤其是至今沒有意識到應該把自己培養成政治上的合格的反對派。
所以,我們鼓勵社會自發進行反對派政治訓練,不僅是要訓練出一批有能力粘合一盤散沙社會的領導人才和運動骨幹,還要培養出一個有合作意識、文明開化、自信自強的公民社會。我們鼓勵社會主動學習進取,即便不能將青年群體都吸納到我們這一邊來,也要使他們對中共正在擴張的「學習型社會」產生免疫力,防止青年群體淪為獨裁政權思想意識形態毒害的犧牲品。
對於以培養反對派為目的政治訓練來說,光是自發反省和推廣學習自強運動還不足夠,因為即使在取得最佳效果的情況下,也只能為社會培養一小批運動骨幹和公民群體。我們還需要藉助被中共當局封鎖的國際網絡空間,根據其防火牆的多孔性特點,透過多媒體平台和多圈層化的網絡社區,建立一個跨時空的公共領域。
我們不僅要吸納更多中國民眾和流亡群體參與這個跨時空的公共領域,還要在這個公共領域中,切實地鍛煉我們學習到的公民政治教育。我們一樣可以利用這個公共領域進行結社、演講、動員、遊說和集會,對於普通民眾而言,有效的社會互動比公民政治教育產生的社會效果更加顯著。眼下隨着社交媒體興起,事實上已經具備重塑公共領域的傳播條件了,但是問題出在反對派政治訓練不足以及社會動員開展不起來等環節上。不過歸根結底,所有問題還是出在沒有出現一批足以形成社會共識的社會影響力者。
我們講的反對派政治訓練無疑有助於塑造這樣的社會影響力者,但我們要跨出的第一步還在於促成「社會影響力者聯盟」。不管是流亡者,還是身在中國大陸,不管是公開還是不公開參與,這個「影響力者聯盟」將是中國未來反對派政治的第一次重要演練,尤其考驗的是:政治訓練是否把我們改造成了具有合作精神和具備領導力的社會運動骨幹。
你如果覺得你自己有能力管理國家,就應該用反對派政治家的標準來要求你自己:你不但要有具體可行的政策備選方案,還要具備處理複雜社會事務的能力——對於中國未來的反對派政治來說,要鍛煉這種能力首先就要學習如何動員國家、如何解決反對派陣營內部分歧、如何約束極端行為、如何有效談判協商、如何與中共政權鬥爭,以及如何在鬥爭遭遇挫折的情況下繼續鼓舞社會和保持鬥志。這些複雜社會事務不僅鍛煉我們領導社會運動的能力,也會檢驗我們的政治能力。假如我們連這些基本難關都闖不過,還沒有耐心把自己朝政治家方向培養,將來國民憑什麼相信反對派聯盟有能力接管國家呢?將來的社會運動骨幹,如果只滿足於以烏合之眾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不但會遭遇這種質疑,還會跟以前一樣無法把社會運動開展起來。
社會運動骨幹面對這些難題,如果缺少斯多葛主義者那種學習能力和心理韌性,缺少自省和克制,再花里胡哨的政治手段也只能貶值成只會勾心鬥角、忙於內鬥,最終被中共各個擊破,成不了氣候。如果社會運動組織者和領導者缺乏締造新國家的政治家品格和才幹,或者說,如果我們不能從政治品格上跟中共官僚區分開來,我們又憑什麼讓公眾相信未來的新國家一定比現在更好呢?但反對派政治訓練並不只是針對社會運動骨幹,對於熱心公共事務的社會各界來說,
反對派政治訓練也是提升公民素養和培養公民社會的重要途徑。通常我們對「公民社會」有着相當頑固的誤解,就像我們對「公共領域」經常一知半解一樣。公民社會並不是仰仗政府授權才得以形成的,甚至法治環境也並不是公民社會形成的必要條件。就其在現代國家的誕生歷史來看,公民社會通常是自發形成的。比如在東歐劇變之前,中東歐前共產主義國家逐漸抬頭的公民社會就不是政府授權的結果,而是社會自強自主的結果,這當然也跟自強不息、努力進取的時代精神有直接關係。
近年有歷史學家以東斯洛伐克地區為研究案例,發現社會思想觀念轉變對天鵝絨革命產生了至關重要的推動作用。新的社會觀念包括哈維爾思想鼓勵民眾「生活在真實」中、民眾普遍質疑道德敗壞的政治環境、權利意識和對普世價值的追求超過了現實中的功利因素等等。即使相當多民眾持觀望態度,由思想觀念轉變激活的公民社會仍形成了席捲全國的抵抗運動。在此之前,捷克斯洛伐克已經出現了由多個行動者網絡架構起來的反對派政治運動潛流,其中以《七七憲章》簽署者為首的多個行動者網絡以半公開形式運作,其他由前體制內精英、文化界、宗教界和少數民族圈層構成的抵抗潮流則轉入地下運作,在多方行動者網絡互相配合之下,社會思想觀念轉變越演越烈,這意味着捷克斯洛伐克在天鵝絨革命之前就已經成功激活了公民社會,新思想觀念的傳播就對潛在的公民社會發揮着培育作用。
現在中國離社會思想觀念轉變還有很遠距離,我們會在下期節目解釋為什麼需要培養反對派政治,以及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反對派政治,當然也包括反對派政治將要發揮的關鍵功能。
在極權主義國家不存在公民社會,而是普遍出現了一盤散沙的荒漠化社會,這當然跟當局鎮壓和封鎖有關係,但是隨着世界互聯網和多媒體技術發展,公共領域可以不再依附於地理上的社會環境,公民社會也自然可以依託多孔性的社會空間生長。我們面對的是由一個技術革命創造的全新時代,我們必須讓自己的觀念完美貼合到這個時代來。我們現在甚至可以依託網絡技術手段,實現在東歐劇變之前無法想像的言論自由環境,怎麼我們反而比當時的東歐人民更加畏縮不前了呢?
事實上,我們面對的真實問題並不是客觀上的恐懼成分是否有所增加,而是未能充分意識到在新的技術環境和時代氛圍中,我們有許多本來應該做卻沒有做成的事情。斯多葛主義政治訓練歸根結底就是在做這樣的事情:這種訓練教會我們撇清畏難情緒干擾、克服心理障礙、重新審視現實,幫助我們在具體環境中切實分析,有哪些事情我們本來可以做但是沒有做到,還有哪些事情我們根本做不到卻白白浪費時間空想。這就毫不奇怪斯多葛主義被普遍認為是一種非常務實的態度。對於中國的反對派政治訓練來說,斯多葛主義不僅培養政治品格,還是一種實用主義方法論。
當然,儘管我們本期節目將之當成一種「思想技術」來探討,斯多葛主義遠遠不止是方法論問題。以後有機會我們再探討斯多葛派哲學思想,甚至也可以做幾期針對控制憤怒和悲觀情緒的專題。本期影片着重介紹了運用斯多葛主義「思想技術」來進行反對派政治訓練,這是正式推出反對派政治運動之前的前期預熱和準備工作。在下期影片中,我們就來式探討我們應該追求怎樣的反對派政治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