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圖:2026年1月22日星期四,瑞·達利歐(橋水聯合基金創始人)出席在瑞士達沃斯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
Ray Dalio是一位投資者,也是橋水聯合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的創始人。
作為一名擁有逾50年經驗的全球宏觀投資者,為了知曉如何應對未來的挑戰,我必須深入研究過去500年間所有影響市場的因素。在我看來,大多數人往往傾向於關注並對當下那些博人眼球的事件做出反應——例如目前伊朗局勢的演變——卻往往忽略了那些更為宏大、更為重要且處於長期演變之中的深層因素;正是這些深層因素,在主導着當前的局勢走向以及未來的發展趨勢。
例如,本周的頭條新聞主要聚焦於近期宣佈的、涉及美、以、伊三方的戰爭中為期兩周的停火協議。但我認為,伊朗境內的衝突僅僅是一場潛在的更大規模世界大戰中的一環——在這場戰爭中,中國、俄羅斯和伊朗等國處於一方,而美國及設有美軍基地的國家則處於另一方。
我真希望事實並非如此,但我恐怕我們正步入一場世界大戰。
誠然,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演變(其中最關鍵的是:海峽的通行控制權是否會被從伊朗手中奪走,以及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哪些國家願意付出多大的鮮血與財富代價)將在全球範圍內引發諸多巨大的連鎖反應。此外,還有一系列懸而未決的問題:伊朗是否仍具備通過導彈和核武器對其鄰國實施打擊的能力?美國將向該地區增派多少兵力?汽油價格將如何波動?以及即將到來的美國中期選舉將受到何種影響?所有這些短期議題固然重要,卻往往導致人們忽略了那些真正宏大、且更為關鍵的重大事態。具體而言,正因為大多數人習慣於抱持這種短視的視角,他們目前普遍預期——且市場行情也已將這種預期計入定價之中——認為這場戰爭不會持續太久,並相信一旦戰事平息,一切便將回歸「常態」。然而,幾乎沒有任何人在談論這樣一個事實:我們正處於一場世界大戰的初期階段,而這場戰爭絕非在短期內就能畫上句號的。
以下是我為何認為我們正步入一場長期世界大戰——以及我們真正需要關注的重大趨勢:
相互關聯的衝突
聲稱我們正處於一場世界大戰之中,聽起來或許有些言過其實;但無可爭議的是,我們如今身處一個相互關聯的世界,且其中正有多場「熱戰」(即真槍實彈的戰爭)同時進行(例如:烏克蘭—俄羅斯—歐洲—美國之間的戰爭;以色列—加沙—黎巴嫩—敘利亞之間的戰爭;也門—蘇丹—沙特阿拉伯—阿聯酋之間的戰爭——這場戰爭還牽涉到科威特、埃及、約旦及其他相關國家;以及美國—以色列—海灣合作委員會—伊朗之間的戰爭)。這些戰爭大多涉及主要的核大國;與此同時,絕大多數國家也捲入了重大的「非熱戰」(即貿易戰、經濟戰、資本戰、科技戰及地緣政治影響力之爭)。凡此種種衝突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場非常典型的世界大戰,其形態與過往的「世界大戰」如出一轍。
舉例而言,過往的「世界大戰」皆由一系列相互關聯的戰爭所組成;人們往往是在不知不覺中捲入其中,既無明確的開戰日期,亦無正式的宣戰聲明。無論是歷史上的戰爭,還是當下的衝突,這些案例共同呈現出一種典型的世界大戰動態——這種動態貫穿始終,並對所有相關方產生着深遠影響。
各國正在選邊站隊
了解各方如何站隊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關係,這一點至關重要。
通過條約與正式同盟、在聯合國的投票立場、領導人的公開聲明以及實際行動等各類指標,人們可以相當客觀地看清各方是如何站隊的。例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國與俄羅斯結盟,而俄羅斯又與伊朗、朝鮮、古巴和委內瑞拉相互呼應;與此同時,這一陣營在很大程度上是與美國、烏克蘭、大多數歐洲國家、以色列、海灣合作委員會(GCC)成員國、日本以及澳大利亞處於對立面的。
在推演相關各方的未來走向時,這些同盟關係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因此,在觀察當前局勢演變及預測未來可能發生的情況時,必須將這些同盟關係納入考量。例如,在聯合國就「伊朗必須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一事進行表決時,中國和俄羅斯所投下的票數便充分印證了這一點。同樣地,儘管有人聲稱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將對中國造成尤為嚴重的損害,但這種看法是錯誤的;因為憑藉中國與伊朗之間相互支持的緊密關係,輸往中國的石油極有可能依然能夠順利通過該海峽。此外,中國與俄羅斯之間的良好關係也能確保中國從俄羅斯獲得石油供應。不僅如此,中國還擁有豐富的其他能源儲備(如煤炭和太陽能),且其國內的石油庫存亦十分龐大。值得一提的是,伊朗所產石油的80%至90%均由中國消費,這一事實進一步強化了中國在對伊關係中所擁有的影響力。綜合各方面因素來看,在這場戰爭中,中國和俄羅斯似乎成為了相對的經濟與地緣政治贏家。當然,平心而論,就全球能源經濟格局而言,美國仍佔據着相對的優勢地位——畢竟,它擁有着令人艷羨的「能源出口國」這一特殊身份。
衡量這些聯盟的方式多種多樣,包括聯合國的投票記錄、經濟聯繫以及各類重大條約。然而,無論採用何種方式,其結果都與我所描述的格局相吻合。而且,如今局勢已愈發明朗:陣營之間的界線正在被劃定。
歷史正在重演
研讀歷史對我而言具有極高的價值,它能幫助我將當前的各類事件置於宏大的背景下進行審視與理解。
舉例而言,無論是通過考察歷史上的數個類比案例,還是單純依據邏輯推演,都能得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美國(作為1945年之後世界秩序的主導力量)在與伊朗(一個中等強國)的戰爭中表現如何——包括它耗費了多少資金與軍事裝備、自身實力因此損耗了多少,以及它能否有效捍衛(或未能捍衛)其盟友——這一切都將受到其他國家的密切注視,並對未來世界秩序的演變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尤為關鍵的是,我們深知,這場對伊戰爭的走向將對其他國家(尤其是亞洲和歐洲的國家)未來的行動產生巨大的連鎖效應;而這些國家的行動,又將進一步對世界秩序的最終演變產生重大的影響。
這些變革將以一種屢見不鮮的方式發生。例如,通過研讀歷史,人們很容易識別出那些過度擴張的帝國,制定衡量其擴張程度的指標,並觀察這些帝國是如何因過度擴張而自食其果的。在審視當下局勢時,人們自然會將目光投向美國——該國目前在70至80個國家擁有750至800個海外軍事基地(編者註:中國僅有一個),且其所承擔的各項承諾在全球各地製造了昂貴的戰略軟肋。顯而易見的是,過度擴張的強權無法成功地在兩個或更多戰線上同時作戰;這一事實將引發外界對美國是否有能力在另一條戰線(例如亞洲和/或歐洲)上開戰的疑慮。
這自然引發了我對這樣一個問題的思考:當前與伊朗的戰爭,究竟會對亞洲、歐洲乃至中東的地緣政治格局產生何種影響?例如,若亞洲地區爆發某種危機——從而考驗並揭示美國是否有意願挺身應對這一挑戰——將絕非意料之外之事。然而,這對美國而言將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原因在於,它在中東地區已深陷繁重的戰略泥潭而分身乏術,加之臨近中期選舉之際,美國國內民眾對這場對伊戰爭普遍缺乏支持,這使得其在另一條戰線上開闢新戰場的設想變得極不現實。
這種動態變化或許會讓人們產生這樣一種預期:那些密切關注美伊博弈局勢的其他國家,可能會重新調整其戰略考量與行為模式,進而重塑現有的世界秩序。舉例而言,那些境內駐有美軍基地、且指望美國為其提供防務的國家,其領導人完全有理由從當前中東國家的遭遇中汲取教訓——即那些同樣駐有美軍基地、且同樣指望美國提供防務的中東國家——並據此調整自身的戰略行為。
同理,人們或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凡是毗鄰具有戰略重要性之海峽的國家,以及那些位於潛在重大衝突熱點地區(例如可能爆發中美衝突的亞洲地區)且境內駐有美軍基地的國家,都將密切關注並從這場對伊戰爭中汲取經驗教訓。我可以向各位保證,這種類型的戰略思考,如今正實實在在地在世界各國領導人之間悄然進行着。
以下是他們正在考量的一種常見模式,這種模式在歷史上曾多次重演:
1.主導世界的強國(或強國集團)其經濟和軍事實力相對於正在崛起的強國(或強國集團)而言呈相對下降趨勢;這使得雙方實力變得大致相當,並開始因彼此的分歧而在經濟和軍事領域相互挑戰。
2.經濟戰急劇升級,主要表現為實施經濟制裁和貿易封鎖。
3.各種經濟、軍事及意識形態聯盟相繼形成。
4.代理人戰爭日益增多。
5.財政壓力、赤字和債務水平不斷攀升,尤其是在那些財政擴張過度、負擔最為沉重的強國中表現得尤為突出。
6.關鍵產業和供應鏈日益受到政府的管控。
7.貿易咽喉要道被武器化,成為戰略博弈的工具。
8.用於戰爭的強大新型技術被研發並投入使用。
9.多戰區衝突同時爆發的情況日益頻繁。
10.在國內層面,當局要求民眾對國家領導層保持絕對忠誠與支持,並嚴厲壓制任何針對戰爭及其他政策的反對聲音。
11.主要強國之間爆發直接的軍事衝突。
12.為了籌措戰爭經費,政府會大幅增加稅收、發行國債、實施貨幣創造(印鈔)、加強外匯管制和資本管制,並採取各種形式的金融抑制手段。在某些極端情況下,金融市場甚至會被強制關閉。
13.最終,一方戰勝另一方,從而確立對新秩序的絕對主導權——而這一新秩序正是由獲勝方所構建和設計的。
我掌握了許多指標,這些指標均指向同一個事實:現有的貨幣秩序、部分國家的國內政治秩序以及全球地緣政治秩序正處於崩潰邊緣。這些指標表明,我們正處於一個過渡階段——即從「衝突前夕」向「全面衝突」階段過渡;這一時期在歷史進程中,大致類似於1913至1914年間以及1938至1939年間的那段時期。
世界大戰並非總有明確的開端日期
誠然,上述指標、它們所勾勒出的圖景,乃至具體的時間節點,都並非絕對精確、毫無誤差。例如,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戰爭的爆發往往沒有一個明確的「起始日期」——即並非總伴隨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繼而緊接着發佈正式的宣戰聲明。事實上,像斐迪南大公遇刺案、德國入侵波蘭以及日軍偷襲珍珠港這類事件,反倒是歷史上的特例。通常情況下,經濟、金融及軍事領域的衝突往往早在正式宣戰之前便已悄然爆發。
從歷史上看,重大戰爭爆發前往往伴隨着一系列事態發展和預兆:例如軍事儲備和資金被大量消耗;而預算、債務、貨幣增發及資本管制則被不斷強化;敵對國家在一旁觀察交戰雙方,藉機摸清彼此的優劣勢;此外,那個勢力過度擴張的全球主導大國,往往還要面臨在相距遙遠的不同戰線上同時作戰的巨大挑戰。所有這些因素都至關重要;而根據我的各項指標分析,目前的局勢確實值得我們高度警惕。
在當前這一階段,典型的動態往往是衝突非但不會平息,反而會進一步升級;因此,接下來的事態走向將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美伊戰爭的演變。舉例而言,部分國家對美國是否會履行防衛承諾已信心減弱;這種信心的流失,加之各國意識到核武器既是極具威懾力的防禦手段,也是強大的進攻利器,正促使各國高層決策者之間關於獲取核武器、並擴充本國核武及其他武器(尤其是導彈和反導系統)儲備的討論日益增多。
我必須再次重申:我並非斷言事態必然會進一步惡化,最終演變成一場全面性的世界大戰。對於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麼,我同樣無法預知。我依然衷心期盼,這個世界能建立在互利共贏的關係之上,而非因兩敗俱傷的衝突而遭受重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