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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盎司碎骨封神,一條毛巾翻車:李昌鈺的爭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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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鈺的爭議人生,更準確地說,他一生最核心的戲劇性,恰恰在於他從來不是純粹的科學家。他是法證專家,也是法庭表演者;是移民奮鬥神話,也是冤案責任鏈上的關鍵名字;是美國媒體塑造出來的"神探",也是中國官方願意長期擁抱的華人權威面孔。

2026年3月27日,內華達州亨德森市,一位87歲的老人去世。紐黑文大學替家屬發佈的悼詞寫得非常體面,說他在病中展現出"力量、優雅與韌性"。這樣的句子通常沒有錯,只是太平整了。李昌鈺這一生,真正的順序其實更像是:先是韌性,再是力量,最後才輪得到優雅。因為他的起點,離優雅很遠。

他出生在江蘇如皋,十三個孩子裏排行第十一。後來全家輾轉去台灣,父親卻死在1949年的"太平輪"沉沒事件里。多年以後,他還會反覆講,自己年輕時根本不敢想上大學,因為家裏太難。於是他走了一條最現實的路:讀警校,進警界,先活下來,再想以後。1960年從中央警官學校畢業後,他進入台北警界,22歲就升任隊長,成為台灣最年輕的警隊隊長之一。那個時候,他還不是科學家,只是一個特別知道怎樣往上爬的人。

1964或1965年前後,他去了美國。後來幾乎所有英文訃聞都會提起那個經典細節:帶着很少的錢,一邊打工,一邊讀書,最後在紐約完成法證科學和生物化學訓練,1975年拿到博士學位,同年進入紐黑文大學。這個故事當然勵志,但真正重要的不是"寒門逆襲"四個字,而是他從一開始就不滿足於做幕後技術員。他在紐黑文大學建立法證項目,把法證科學從實驗室往法庭推,讓自己從"會做檢測的人"變成"能解釋證據的人"。這一步,後來成就了他,也埋下了他聲譽裂開的伏筆。

1986年的 Helle Crafts案,是李昌鈺神話真正開始的地方。Helle是康州的一名空乘,失蹤前曾對朋友說過,如果自己出事,不要相信那是意外。案子最初幾乎無從下手:沒有完整屍體,沒有直接證人,丈夫 Richard Crafts甚至還通過了測謊。轉機來自一個暴風雪夜裏的目擊者。那名在 Lake Zoar附近工作的司機說,他看見 Richard在深夜把卡車和碎木機停在湖邊操作。警方後來沿着湖岸和湖底一點一點搜,找到的是極少量的人體遺骸:頭髮、牙齒、指骨、骨片,合起來約三盎司,不到九十克;同時還從湖底打撈出一把鏈鋸,雖然序列號被磨掉,但實驗室最終恢復了編號並追溯到購買記錄。李昌鈺在這裏的作用,不只是化驗,而是把這些零碎證物拼成一個完整的死亡敘事:屍體被肢解、碎木機參與了毀屍、微量殘骸足以證明謀殺發生。這是康州首例在沒有完整屍體情況下成功定罪的謀殺案,也正是從這裏開始,美國公眾相信:這個人能讓"不會說話的東西"開口。

問題在於,一旦一個法證專家開始被公眾當作"會說話的證據化身",他就很容易越過那條細線:從解釋證據,變成左右案件。辛普森案把這件事放大到了極點。1995年,O.J. Simpson面對的是一個看似證據充足的控方案件:血跡、手套、現場痕跡層層疊疊。李昌鈺作為辯方關鍵專家出庭,沒有直接證明辛普森無罪,也沒有在科學上徹底推翻所有物證,他做的事情更高明,也更危險:他把陪審團的注意力,從"這些證據指向誰",拽到了"這些證據是不是被規範採集、規範保存、規範解釋"。他質疑血跡證物的處理方式,質疑某些痕跡形成的時間和狀態,然後說出那句後來幾乎成了他代名詞的話:"Something's wrong."洛杉磯時報後來報道,陪審員在案後接受採訪時就明確表示,他們同意李昌鈺關於"檢方證據里有什麼不對勁"的判斷。也就是說,他並不是靠一條新證據改變了案件,而是靠一句把疑雲放大的話,動搖了整條證據鏈的可信度。

而爭議恰恰也從這裏開始。辛普森刑事案無罪後,李昌鈺的公眾地位被推到極高位置,但在後來的民事程序里,他又澄清自己並未打算暗示警方栽贓或篡改證據。問題在於,法庭上那句"Something's wrong"之所以有效,正因為它模糊;可一旦離開當時的法庭效果,這種模糊又會反過來咬人:它到底是純科學判斷,還是一種把證據不確定性戲劇化的表達?《洛杉磯時報》當年就報道過,FBI的鞋印專家隨後出庭反駁李昌鈺,認為他對某些"未被識別血腳印"的說法是錯誤的。也就是說,李昌鈺在辛普森案中的確發揮了重要作用,但這種作用並不是"更高明的化驗",而更像是"更高明的法庭敘事"。

2004年台灣"319槍擊案",則把李昌鈺推進了另一種爭議:不再只是刑事司法,而是高度政治化的法證現場。陳水扁與呂秀蓮在選前一天於車隊中遭槍擊,島內立刻分裂成兩種完全不同的信念:一邊相信真槍真彈,一邊懷疑是選舉操作。李昌鈺參與調查後,曾公開表示,從法證和法律標準看,沒有必要無限期重啟調查;但同一個案件里,時任副總統呂秀蓮後來又公開質疑他對彈道的描述,說他把擊中自己的子彈軌跡講錯了。也就是說,在319這件事上,李昌鈺並沒有像 Helle Crafts案那樣通過碎證據建立一個幾乎封閉的事實鏈,相反,他進入的是一個證據永遠會被政治立場再解釋的場域。美國媒體當時就寫過,華文媒體對他的追逐幾乎到了圍堵的程度,因為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最著名的華人法證專家,到底會把天平壓向哪邊。

如果說前面這些爭議還可以被辯解為"法庭攻防的一部分"或"政治案件的必然附帶效應",那麼 Everett Carr案里那條毛巾,幾乎就是李昌鈺晚年聲譽坍塌的原爆點。1985年12月1日,康州退休卡車司機 Everett Carr在家中被刺27刀,現場血流遍地。警方鎖定了兩名青少年:Ralph Birch和 Shawn Henning;到1989年,兩人被定罪,Birch被判55年,Henning被判50年。可問題從一開始就很大:現場有四十多枚指紋,卻沒有一枚屬於這兩人;他們衣物上沒有血,車裏也沒有血,沒有任何直接法證證據把他們釘死在那個血腥現場。檢方缺的,就是一座橋。李昌鈺提供的橋,就是浴室里那條毛巾上的"血跡"。幾十年後他辯解說,自己當年更謹慎的原意是"檢測結果與血跡一致",但在庭審的實際效果里,這幾乎就被陪審團理解成"那就是血"。

後來案子翻了。重檢結果顯示,那塊污漬根本不是血。更致命的還不是這個,而是美國聯邦法官 Victor Bolden在2023年7月的裁定:卷宗里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李昌鈺當年真的做過他自己聲稱做過的血液檢測。注意,這不是"他檢測了,但結果錯了",而是"沒有記錄顯示那項檢測曾經發生"。這就是為什麼聯邦法院最後不是說他"判斷失誤",而是直接認定他在這件事上 fabricated evidence——捏造了證據。隨後康州在2023年9月與兩名冤案當事人達成2520萬美元和解,各賠1260萬美元。對 Birch和 Henning來說,這筆錢是國家對他們數十年失去人生的賠付;對李昌鈺來說,這等於把他從"美國法證神話"直接拽進了"聯邦法官認定捏造證據"的歷史記錄里。

李昌鈺當然反擊過。他召開記者會,公開為自己辯護,說五十多年的職業生涯里從未故意作偽,也沒有動機去捏造那條毛巾上的證據,還提出一種技術性解釋:可能是痕跡隨着時間降解,後來檢不出來了。可這套說法最難跨過去的一點仍然沒變:法官指出的問題不是"現在怎麼測不出來",而是"當年到底有沒有那項檢測"。他越是強調自己沒有作假的動機,就越顯得那份缺失的記錄像個黑洞

更麻煩的是,這不是他唯一一次被質疑"越過了科學邊界"。2007年,在 Phil Spector謀殺案審理中,法官 Larry Paul Fidler直接裁定,李昌鈺從 Lana Clarkson命案現場帶走了一個物件,卻沒有交給檢方,等於向控方隱瞞了證物。李昌鈺堅決否認,說自己把東西交給了檢方,是檢方不要。可這一輪爭議非常關鍵,因為它讓外界開始以一種新的方式審視他:如果在辛普森案里,人們還可以把他看成"善於發現警方漏洞的明星專家",到了 Spector案,他就開始顯得像一個並不滿足於只做鑑定的人,而是會主動介入證物命運的人。

把這些案子串起來,就會看見一個比"他有沒有能力"更本質的問題。李昌鈺當然有能力,Helle Crafts案就是證明;他當然也有超常的法庭魅力,辛普森案就是證明。可爭議一再出現的地方,也都指向同一個結構性風險:他太習慣做那個能夠改變局勢的人。法證科學本來要求專家縮在證據後面,讓結論儘量由方法自己站立;李昌鈺卻是那種會走到台前、用語言、姿態和名望為結論加壓的人。當他站對了,公眾把這叫"傳奇";當他站錯了,法院就會把它寫成"fabrication"。

而在他晚年,這種"站到台前"的傾向又和另一層身份疊在了一起。西方主流媒體寫他的去世,多半聚焦於美國司法體系里的地位、在康州法政系統的官職,以及那些明星大案;但從中共官方和高校公開資料看,他在晚年長期活躍於中共官方法政、高校與公共傳播場域。

2013年,中共官方媒體報道他受聘為最高檢技術信息研究中心顧問;2025年,他又在復旦相關活動中演講並獲授榮譽職位;紐黑文大學的教師簡介也明確寫到,他曾帶領中國警官培訓團來美接受培訓。這些事實本身並不能自動推出某種政治結論,但它們說明了一件事:李昌鈺晚年已經不只是美國法庭上的專家,也成了中共官方敘事中一個可被反覆調用的"國際權威華人科學家"形象。

把這條線和前面的案件爭議放在一起看,就更能理解他晚年的複雜:一個靠美國司法體系成名的人,後來同時被美國法院以最嚴厲的方式質疑過專業誠信,也被中共官方體系持續接納、包裝和使用。

2018年,他在八十歲時再婚。新婚妻子江夏萍,是江蘇揚州的企業家,經營養老產業,兩人相識於更早的一次商業活動。她在前妻去世後長期擔任他的助理,後來成為伴侶。這個細節本身並不戲劇化,但它與他晚年的軌跡疊在一起時,就變得意味深長——他的生活重心、社交網絡、公共身份,都越來越多地與中國發生連接。

所以,李昌鈺的爭議人生,更準確地說,他一生最核心的戲劇性,恰恰在於他從來不是純粹的科學家。他是法證專家,也是法庭表演者;是移民奮鬥神話,也是冤案責任鏈上的關鍵名字;是美國媒體塑造出來的"神探",也是中共官方願意長期擁抱的華人權威面孔。

Helle Crafts案里,他用三盎司碎骨讓真相成立;Everett Carr案里,他因為一條毛巾,讓真相崩塌。他既證明了證據可以說話,也證明了證據可以被人"說成某種樣子"。

而他的一生,就卡在這兩件事之間。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X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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