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經歷中印象最深的是1958年至1962年的大饑荒。我出生在江蘇省射陽縣興橋鎮,親身經歷了那場大飢餓,拾麥子、挖野菜,吃榆樹皮,掙扎在死亡線上。
我從事新聞工作38年,大半輩子就做這一件事。自己亦懷史筆之心與新聞記者的良知,但因為種種原因,而無法寫出。這樣的事情已經過去快50年了,現在的年輕人大多不知道這件事了。我當了大半輩子新聞記者,報紙上登的總是按上頭需要或允許寫的。如果不把三年饑荒這段真實情況寫出來,我心裏感到對不起那段歷史,對不起老百姓。
現在適逢自己出版散文集《鹽阜家譜》,得以把這段經歷寫出來,也是了卻一段文債。籍以奠祭在那場大災荒中死亡的家鄉親人,懷念帶領我們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的母親。
吃食堂
人最難忘的是受苦受難和大起大落的日子。
在我生活中,對農村印象最深的是兩段歷史,一段是1960年前後的自然災害,一段是1980年的農村包產到戶。
對三年自然災害的記憶是從人民公社成立開始的。
1958年9月,江蘇省射陽縣興橋大隊召開萬人大會,人們舉着三角小旗,拼命地喊着「人民公社萬歲」,這是我平生看到的最為聲勢浩大的場面,災難便是從這時候開始一頁一頁翻開的。
辦食堂是與人民公社是同時進行的。
據湖北省當陽縣跑馬鄉的新聞報道,公社書記當眾宣佈:11月7日是全鄉社會主義結束的日子,8日進入共產黨主義,一切用共產主義的方式來辦。
散會後,群眾便上街「共產」了,商店裏的東西被拿空了,就到別人家去拿。你家的雞,我抓來吃,我隊裏的菜,你可以來挖,甚至出現有人到托兒所領別人的孩子當自己孩子。
確實,在1958年,繼大躍進而起的「人民公社」運動在全國鋪開了,高指標、瞎指揮、浮誇風、吃食堂緊跟着泛濫起來。
一級級命令,排山倒海般的傳下來。
我們興橋公社興橋大隊吃食堂是1958年9月下旬開始的。也就是人民公社成立後的兩三天。興橋大隊分成南、中、北三個街,辦了三所食堂。我們中街的在黃奎德家開始的第一頓。他家是開旅社的,地方比較大,能盛十多張桌子。就在開人民公社大會後的一個中午,父親告訴我說:「吃食堂去,吃飯不要錢了。」
我提着鋼精鍋飛跑到黃奎德家。這天吃的是紅燒肉,有茨菇,厚厚的油浮在碗面上。
我們平時一個月也吃不上一次肉,來親戚了,割三、四兩肉,都是燒的白湯,白色的肥肉浮在湯上面,那時候都不願意要瘦肉,要肥肉,很少很少吃紅燒肉。
我只記得文化大革命到合德參加會議時與三弟一起吃過一次紅燒肉,是放了糖的,很粘乎,5角錢一碗,再就是人民公社吃食堂這一次。
吃食堂的當天飯剩下很多,肉也剩下很多,鄉下農民買棉花路過街上的,也拉人家來吃,人家不好意思,便勸人家說「共產主義了,天下一家,吃飯不要錢了」。
自從實行吃飯不要錢,農村風氣大改變;
男的聽到吃飯不要錢,渾身幹勁衝破天;
女的聽到吃飯不要錢,做活趕在男人前;
老的聽到吃飯不要錢,不服年老也爭先;
小的聽到吃飯不要錢,勤工儉學成績顯;
鰥寡聽到吃飯不要錢,滿面春風笑開顏;
病人聽到吃飯不要錢,毛病頓時輕一半;
懶漢聽到吃飯不要錢,連聲檢討就改變;
做活想到吃飯不要錢,一分一秒都爭先;
睡覺想到吃飯不要錢,越想心裏越是甜;
為啥越想心裏越是甜?共產主義快實現!
人人幹勁足,個個齊向前,
明年肯定有更多的不要錢。
這是當時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的一首詩打油詩,這是五十年代的「特產」。這樣的句子,不講究什麼文辭,讀的時候特別流暢,使每個人讀起來心裏都有一種燃燒得要起火的激情。
我們興橋大隊的食堂第二天便不在黃奎德家吃了,中街分成兩個大組,我們在西邊三大組吃,吃的是炒肉絲,從那以後便一頓不如一頓了。
後來,幾個大組食堂辦不下去了,最後辦一個食堂,在街南頭。一個月時間不到,食堂里頓頓都是稀粥,乾飯也吃不成了,最後稀粥變成清水湯。當時食堂做飯的人抓起大把大把的礬放在裏面,表面上看起來還是稠稠的,不過粥里沒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