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每天天還不亮的時候,鄰居高大喜子、孫五鎖子便叫着我一起去喝粥,去得早的,舀子在鍋底撈,能撈到小半碗米,我們那時剛上小學,做飯的人同情我們小孩子。
過了一段,米也看不到了,直到稀湯都喝完了,碗底才露出一點米,舔在舌頭上,捨不得咽下。後來,食堂的粥光剩下水,我們每個小學生喝七八碗,最多的能喝十一碗。小小的肚皮,象被豬尿泡似的被吹大起來,亮亮的,手一戳就能點破的樣子。
開始辦食堂時,先把農民家裏的糧食收到公共食堂。那時,大部分農民家裏只有40斤左右的糧食,最多的人家也不過一二百斤,所以收到的糧食也吃不了多久。
我們街上人家在合作化後已轉成定量戶口了,大隊把全組人的糧本、油本都收走,把糧油一起買回來。家家不許存糧,不許有鍋,也沒辦法做飯。
剛開始時,辦食堂的幹部常常在半夜裏炸油餅吃,老百姓知道後都抱怨他們。大概過去一個多月,米就看不到了。從北方運來一批地瓜干,吃完了,便是整鍋的胡蘿蔔纓子,後來便吃澱粉圓子,那是把玉米皮與杆子碾碎磨成面做的。這時候,便吃榆樹皮了,榆樹從底部到頂梢是一片白,都被人們吃光了。
到了1959年1、2月份,糧食沒有了,便有餓死人的事了出現了。
食堂倒了,可糧本子上的糧食也早被食堂支走了。
我們家開始買了1000多斤胡蘿蔔葉,吃完了便挑野菜吃。開始有馬薺菜、鹽蒿子,後來便挑一種帶刺的徐徐菜。苦苦的,連豬也不肯吃。有人家開始吃樹葉,剝樹皮。合德鎮有個姓戴的富農,家中藏有兩罐銀洋錢,餓得什麼也沒有吃的時,從地下挖出來與人家換了兩小罐鹹菜,用鹹菜和着水,喝了十多天。
和多數人家比,我們家的日子過得更為艱難。縣裏在大躍進抽乾部帶隊到安徽馬鞍山煉鋼鐵,到福建南平去砍伐毛竹,父親被抽去當射陽縣伐竹連連長,一去就是大半年。
農村的人靠着土地,而小街上一點點土地也沒有,只有下鄉去挑野菜。母親領着我們弟妹四個艱難度日,我是老大,8歲,妹妹6歲,三弟3歲,四弟1歲。200斤胡蘿蔔,60斤米就是我們的全月的糧食,平均每人每天4兩米,經常拿着瓢到鄰居家借糧是我最感害羞而無法逃避的事。
糧食沒有了,我們親戚中好幾個都是在這時候餓死的。我們弟妹幾個吃野菜多了,都餓得臉呈菜色,嘴唇發紫,患了青紫病。
沒有一點油水,肛門脫落,臨到解大便時弟妹們便哭得死去活來。我有一次因吃野菜中毒,急性腸胃炎發作,被送到醫院。有人說病床上剛死了一個小孩,用蓆子捲走了,你這個孩子命不強。母親嚇得把我從病床上抱起來,一直坐到天亮,淚也流了一夜。
在那些飢餓的日子裏,母親總吃着野菜,僅有的米都讓我們吃,遇到野菜飯不夠了,她一口也不吃,常一、兩頓餓着。我們終於奇蹟般地活下來了。我們深情地熱愛親愛的母親,是她帶着我們渡過最艱難的歲月。
父親回來了,我們的生活才日見好轉。
我們那裏地處黃海邊,荒灘多,野菜也多,死亡現象要好些。西邊的建湖、興化、高郵、寶應和安徽東部一帶,災民像流水一樣湧來挑野菜,躲饑荒。聽說,江蘇在全國災情當時還不算最重的。
這些經歷,寫在2000年出版的《大轉折的瞬間》一書中。現在回想起來,我心裏總是酸酸的,感念母親,在那苦難的日子中,弟妹四個竟都活下來,沒有母親的堅強庇護,不可能有後來的我們。
現在興橋的老人都還在,見到他們常說起當年那飢餓的歲月。老人作古的越來越多,歷史漸漸被人們遺忘。
走在興橋街上,路過那一扇扇門,想起當年走出一個個飢餓的人,記得還有小時候一起吃食堂、挑過野菜的小夥伴們,心裏很難平靜下來。
拾麥穗
車從射陽縣城合德朝南到黃沙河時,每到橋頭我總要西望,那是誠民村,是我小時候拾麥子去得最多的地方。
在大饑荒到來時,我隨母親一次次從大橋上過,到誠民大隊的地里拾麥穗。
饑荒的突然到來,興橋街上的人苦極了。解放前本來就不多的土地早已被公社、醫院、中學、供銷社、食品站佔滿了,只剩下小河西邊一個蔬菜隊,也不再種麥子了,吃糧到糧公所買。
災害到來時,糧公所在供應最後一批從山東運來的地瓜干後,就再也沒有糧食供應了。我們只好到鄉下拾麥子吃。鄉下人不容易餓死,街上反而出現餓死人的現象。
黃沙河北的誠民、西興一帶,溝渠多,土地肥,麥子也長得好。當一陣陣熱風把麥海推出道道金波,我們的眼看得都花了。
我們經過沒有收割的地邊,乘鄉下人轉身的當兒,手伸出來一捋,很快地捋,等着看麥的人轉過身來,麥穗已進籃子裏了。人家割麥的人拿着鐮刀,一把一把地往前割,「割麥不回頭,回頭無後程」,後面是本村的婦女、小孩,專門拾鐮刀口掉下來的麥穗。等當村人拾完麥穗我們便一轟而上,在麥茬里尋找遺留下來的麥穗。這樣拾一天也不過二三斤麥穗。
後來,不等人家拾完,我們便跑到地里拾起來了,實際上是搶了起來。於是,鄉下的人便換一種方法,只用一小部分人割,多數勞力在四周維持秩序,這些護麥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莊稼漢,狠起來像凶神一般,手裏揮舞着鐮刀,誰敢搶先下地,便把你的籃子剮了。
後來他們就揮舞着鐮刀沒頭沒腦地砍下來。舊社會,地主的家丁就是這麼幹的,現在是鄉下幹部們護麥。
然而,飢餓的人群也不在乎鄉下人罵了,也顧不得臉皮了。只要麥田一開割,便衝到地里,在割麥人屁股後面拾麥穗,有膽大的竟和割麥人搶起來。
甚至這邊一開割,那邊人便從麥田對面拔起麥子來了。連麥秸也一起拽進籃子裏。四面八方的人像蝗蟲般涌過來,一會兒,一塊地便搶光了。氣得鄉下的幹部帶領壯工用鐵杴、扁擔揮舞着,少數搶麥子的婦女被打得頭破血流,癱在地上哭喊着,於是出現街上人與鄉下人對罵的場面。
搶麥大戰變成對罵戰爭,有的人哭訴着一家快要餓死的狀況,大家淚都流下來了,鄉下的老人嘆着氣,說世道變了。
鄉下人接受街上人搶麥的教訓,於是白天派人重點把守,在早晨天剛亮時割麥子,等街上人趕來時,一片又一片麥田早已割完了。這時鄉下人笑話街上人懶。
於是街上人在第二天天還黑黑的便趕來了,在地邊埋伏着,只要哪裏一開鐮,四面八方便湧現出無數街上人,像是天兵天將從天而降,一霎時便把麥田「吃」完了。鄉下人惱火了,他們不再割麥了,見到街上人下來便先割籃子,像趕殺似的趕得街上人在田野里奔跑。
母親和姨母們帶着我出來,讓我帶着籃子在遠處的河邊等着,她們用衣服兜子盛麥穗,跑起來也快。把麥子送到我這裏,她們再回去拾。
那年我只有7歲多一點,已經能幹活了,弟妺們都小。
每天半夜裏,便被母親或姨母叫醒。太困了,有時被叫起來,我邊鈕衣扣邊困得又躺下來,母親便一哄再哄,用涼水浸濕的毛巾捂在我腦門上,讓我快點清醒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