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黑的,我被母親拖着,跟着走,只聽見街上「咚咚咚」的腳步聲,沒有一個人說話的,走在大橋的木板上,像是千軍萬馬過橋似的。
100多戶人到大橋頭便分開了,西邊到誠民、西興,東邊到友好、豐登、日新,北邊到興北、新東、新莊。我們家一般往誠民、西興,因為我們家的干外婆家在這邊。
我被母親拖着走,走過一片又一片麥地,我也跟着大人到麥田裏搶麥穗,小小的手拔着麥杆,手劃破了,流血了,也不敢喊。天黑黑的,根本看不清麥,只是用手拔麥秸。
鄉下人來了!他們像凶神一般揮舞着鐮刀、扁擔,喊殺過來了,我們小孩便扔下藍子拼命跑着。有的鞋都跑掉了。光着腳在麥田裏跑,留下一路血跡。
我跑得慢,那扁擔和鐮刀帶着「呼哧」的風在耳邊掠過,鄉下人心並不壞,見到我是小孩只是嚇唬嚇唬,真的把鐮刀砍下來,我也早沒命了。
那一年,我家被鄉下人的鐮刀砍壞五六個籃子,不過沒有被砍到人,算是萬幸。
有一天,過了興北、誠民、西興、青春等一個大隊又一個大隊,又餓又累,走得腳發酸頭髮暈,暈倒在地上。涼風吹醒後,想到弟妹們還等着下鍋,我又隨着人流往西走。
飢肚轆轆了,走不動了,揉一把麥粒在口中嚼着,然後到河邊咕嘟咕嘟喝幾口清水。天黑了,等到地里已看不清時,我才發現一起出來的大人一個也看不到了,趕快往回趕。
一個人摸着路,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路過亂墳場,螢火在墳間一閃一閃的,覓食的狐狸與黃鼠狼竄來竄去,我被嚇得頭髮豎起來,黑天曠野里了不敢哭,哭了也沒聽人聽見。
當時,路上常遇到大躍進新挖的農莊河和一條條深溝,溝溝坎坎,總轉不過去。路上遇到同學王聲洪的媽媽,與我是一個大組的,我一下子哭了起來,她就領着我回來。
到家時已是深夜了,母親癱坐在門坎上,弟妹們已睡着了。我見到母親,眼淚像泉水一樣流下來,母親含着淚把拾的麥子攤在地上,等天亮再曬。
想起那些拾麥的歲月,哪裏是拾麥,簡直是搶麥,是街上人在死亡的虎口搶回自己的生命,不是萬不得已,人們是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多年後,我看到米勒的名畫「拾穗」,便想起拾麥的日子,引發我對故鄉的思索。我覺得米勒畫得不象,因為他畫得太美了,他那融渾的色彩,顯得太深沉了,太冷靜了,特別是婦女很悠閒地彎腰拾穗,太富於詩意。米勒不了解災荒與混亂那種拾麥穗,是一種搶奪與戰爭。
當然,中國的畫家也沒有見人畫過那場面。
這些場面,只有我家的鄰居們還都記得,後來人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當時有過拾麥的經歷。
偶而閒談起來,誠民的陳二舅嘆一口氣說,那年頭不能提了,人都沒有命了,不搶幾把麥穗,能活下去嗎?
許多人便是在那年頭餓死的。
麥收時節,拾麥穗的日子僅僅是十天八天的,以後更長的是挖野菜的日子,我實在無法忘記。
挖野菜
「中國什麼問題最大?吃飯問題最大!」這是我在一本書開頭寫的第一句話。
這是我從三年自然災害中得出來的親身體會,也是對中國幾千年歷史最原始的認識。
一個人對飢餓的態度與理解,關乎他對政治與社會的理解,甚至整個的人生哲學。在70年代末,我發自內心地擁護和報道包產到戶;後來又不同意把產權改革搞到土地上去,這種態度和宣傳報道立場,來自人生體驗。
1960年春天,是我們對飢餓體會最深的時候。1959年9月,吃食堂過後接着是秋收減產,勉強把過年熬過去,到了三月里柳樹飄絮的時候,家家戶戶斷了糧。
上學剛剛兩年的我,中午放學回來,太陽在上頭一照,頭暈眼花,走路搖搖晃晃的。角頭街木橋是用兩塊板鋪起來的,很窄。
我走到中間腿肚子打顫,看到河裏的水,心發慌,頭皮發麻,嚇得蹲了下來。與同學們相互攙扶着才敢過橋。過了橋,腳步便拖不動了。
過了五、六年,我看到浩然的小說《艷陽天》中有一句:「餓得連自己的影子也拖不動了。」我很佩服浩然的這句話,覺得他了解農村。
那時候,我們便是看着自己在太陽下的影子,走不動了,看着,看着,眼就花了。
從建湖過來有個鄉親叫和尚頭的,有一天在街南頭路邊倒下了。他是走路咚咚響的人,回老家數月不見,這個高大的男人掛着一臉的皮,嚇得別人不敢靠近他。
他癱坐在地上哀求說:「大爸大媽啊,有一口米湯喝,我就能回家了……」
有人問:「你不是剛從家裏來嗎?回去幹什麼呀?」他回答說,「沒想到天下都是沒飯吃的地方。要死就死在家裏呀。」大家默默地看着他走了,不久聽說和尚頭死在街南的草垛堆了,死得無聲無息,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天了。
我家糧食沒有了,吃了幾個月的胡蘿蔔纓子。到了三月,胡蘿蔔纓子也吃完了。野菜成了每頓飯的主食。薺菜、徐徐菜、馬薺菜……每天是一鍋綠水,光撈野菜撈不出米來。
有一天,幾種野菜和在一起味道蠻好的。趁着高興,我又到田野去挖野菜,被風一吹,肚裏很難受,倒海翻江了,哇的一聲吐了,全是綠綠的野菜水。
當時我只有8歲,老姨比我大6歲,堂姐桂英比我大兩歲,她們領着我到河西邊挑野菜。看我吐了,老姨便幫我擦嘴,用水濕了濕毛巾,放在我的腦門上,說歇一會就好了。
老姨又挑野菜去了,讓我在地上躺一會兒。可家裏下頓還等着野菜,也不能回去。挖野菜時要不斷的尋找,為了節省力氣,便跪在地上用膝蓋往前挪。頭上的太陽像火一樣炙烤着大地,實在因為虛弱,加上太陽在頭頂上曬着,挑了一會野菜,眼睛發花了,直冒金星,一閃一閃的,腿發軟,連溝也邁不過去了。
我扶着南邊的堤,站不住,竟倒下了,這是餓昏了。等我醒來時,已是太陽落山了。起風了,天涼涼的,只聽見肚裏嘰嘰的響。老姨還在近處挑野菜哩。我們把野菜合到一起,桂英背着籃子,老姨攙着我,回家了。老姨說我暈過去了,在地上睡了一覺。母親聽了,趕快把給四弟的粥舀一口。我喝下米湯,甜津津的,馬上便有了精神,我又出去玩了。
三弟那時候三歲,咽不下野菜,整天歪着頭,無精打采。
吃野菜多了,拉屎不出來,一拉屎,肛門就疼,見了野菜不敢吃。
四弟才一歲,沒有奶水,每天給他一點大米粥,那是全家人的口糧餘下的。餵完四弟,母親用指頭刮刮罐底,讓三弟舔舔指頭上那點米漿。
太陽一出來,白茫茫的一片鹽鹼,像下了雪似的,最多的野菜是鹽蒿子。鹽蒿子耐鹽耐鹼,鹼很重,可它還是碧綠的。只有鹼太重的地方,鹽蒿子長成紫色的,那種鹽蒿子太老,不能吃。
在那些日子,便再跑很遠的地方去采。鹽蒿頭採光了,便採鹽精子,也就是鹽蒿子種子,曬乾揚淨後磨成面,摻在野菜里吃。
後來野菜越來越多,薺菜、曲曲菜、馬齒莧都長起來了。
那時候,我深深體會飢餓的感覺。飢餓使人心慌,腿軟,冒虛汗,手腳顫抖。而長期的飢餓並沒有銳利的痛感,那是種慢性的虛脫。胃裏沒有食物,大腦被停止了供給,麻木了。
這時對外界不再感興趣,也沒有欲望了。將要餓死的人知道,老師教的共產主義接班人、社會主義新農村,這時什麼也不敢想了,只要能活下去,吃飽飯,那便是天堂了,能飽飽地吃一頓白米飯那便是「共產主義」了。
災荒那年的麥收時節,遍野是拾穗的老人和孩子。那麼多人拾麥穗,麥草尖上只有一粒麥,我們也捨不得丟掉。
這時候聞到新麥的氣息,大腦中便有種大難獲救的感覺。
在飢餓中生活過來的人,觀察與理解人生的角度起了特殊的變化。餓怕了的人,是太懂得道理了,能吃飽飯,能活下去便是最大的道理了。
後來我覺得什麼都可以改革,就是一家一塊田這一點不能改,有一塊田就餓不死人,沒有田地靠什麼養活人呢?
這「主義」,那「主義」,吃飽飯是最好的「主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