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福學派的「大師」們對庇護他們的美國毫無感激之心。他們認為,美國不是民主憲政的共和國,而是隱性的極權主義,這種極權主義不必通過恐怖和暴力的方式實施,只需要通過工業生產和消費的方式就能完成對社會的全面控制。唯有經過他們改造和升級的「文化馬克思主義」,才可以帶領革命者擺脫這種極權主義的奴役。而「文化馬克思主義」不容置疑和批評,所有反對的聲音全都被扣上法西斯主義的帽子——再也沒有比這更簡單的辯論方式了。
法蘭克福學派對美國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它將一九五零年代那個同質化美國重鑄成今天這個四分五裂、仇恨泛濫的國度。他們對於家庭單位無可否認的瓦解,對美國愈演愈烈的身份政治、激進女權主義和種族極化貢獻良多。他們塑造了一個「受害者聯盟」,鼓動「無知少女」(無產階級、知識分子、少數族裔和女性)起來造反。美國的文化-政治建制派盡情擁抱此一理念,並藉助公共教育系統、媒體及荷里活的力量,在全美範圍內推行之。然而,從霍克海默、阿多諾到克林頓夫婦、奧巴馬夫婦,都不是弱勢群體,都是富且貴的掌權者(無論是話語權、學術霸權,還是政治權力)。
法蘭克福學派並非「打遍天下無敵手」,它亦有克星存在,那就是奧地利學派。並不是所有來自德語世界的知識分子移民都是法蘭克福學派那樣的左派,為美國傳統和資本主義辯護的勇士中,在反對社會主義以及一切形式的集體主義和國家主義的勇士中,也有不少是自德語世界,如米塞斯等奧地利學派成員——他們反抗的不單單是納粹政權,更是整個德意志文化思想體系。德意志文化思想體系如同一根「花開兩朵」的樹枝,它開出的兩朵花,一朵是法西斯主義,一朵是馬克思主義。在此意義上,看似決絕的法蘭克福學派的反叛並不徹底,他們只反叛了一半的德意志傳統(法西斯主義),卻緊緊擁抱另一半的德意志傳統(馬克思主義)。而奧地利學派才是德國乃至整個歐陸思想傳統的全盤否定者。
一九四零年,法國淪陷,在日內瓦任教的米塞斯決定離開歐洲,前往安全彼岸美國。在美國,他長期未獲得在奧地利那樣顯赫的地位,因為他是一名堅定不移的反社會主義者和反干預主義者,而當時的主流學術界則認為社會主義不僅在技術上是可行的,而且還能改良資本主義,因此把他排除在學術圈外。他也堅定不移地鼓吹自由市場,而羅斯福-杜魯門時代的美國知識界對自由市場經濟的熱情降到了最低點。16
米塞斯生於集體主義(無論是法西斯主義,還是馬克思主義,都是集體主義)席捲全球的時代,卻在黑夜中昂然高舉自由的火炬,在風雨中做出照耀千古的學問。他在《反馬克思主義》一文中總結說:
對於每一位科學思想家而言,馬克思主義令人不能接受之處在於其理論,可它似乎沒有引起反馬克思主義者的一絲不快……反馬克思主義者反對的僅僅是馬克思主義體系的政治症狀,而非其科學內容。他們悔恨馬克思式政策對德國人民造成的傷害,卻看不到馬克思式問題解決方案的陳腐性和缺陷對德國知性生活所造成的破壞。最重要的是,他們未能覺察到那些政治和經濟麻煩就是這一知性災難的後果。他們沒有領悟到日常生活科學的重要性,而且受馬克思主義的影響,相信「現實」力量代替觀念在塑造歷史。17
米塞斯指出,從經濟學角度看,馬克思社會主義同那些五花八門、標新立異的國家社會主義沒有本質區別。馬克思社會主義者吵吵嚷嚷,反對把自己歸類到法西斯的「國家社會主義」的同一個標籤下。但正如米塞斯所示,這些群體之間的區別都是表面性的。從經濟學上看,它們是一致的——馬克思主義、法西斯主義和納粹主義均為社會主義不同形式的變種。18
米塞斯的作品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語氣,他寫作時自信其觀點正確。他認為專業經濟學越來越偏離良性科學的發展軌道。他寫得越多,就越無法容忍他所藐視的蠢見。而且,他總是在與那些專業經濟學家早就不感興趣的問題論戰——例如,他的論著中花了許多篇章專門駁斥德國歷史學派、幼稚的馬克思主義者。19
米塞斯死後,其妻子曾這樣形容他:「他最大的特質,就是他正直坦率的勇氣。他總是毫不畏縮地為心中的真理辯護,從來不曾屈服。假若他肯稍微收斂對那些流行而又惡劣的政策的批評,通往高薪厚職的大門將會為他打開,但他始終沒有妥協。」米塞斯終身都未能在任何一所常春藤大學謀取到教職——奧地利學派的重要成員們,後來輾轉到了芝加哥大學,才開花結果成為芝加哥學派;而法蘭克福學派卻能輕而易舉地在哥倫比亞大學開壇設講,這一鮮明的對比足以說明一切。
一九七四年,也就是米塞斯去世後的一年,他最傑出的學生海耶克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此時,蘇聯及全球共產主義運動由盛而衰微;歐洲福利國家模式陷入泥潭,凱恩斯主義宏觀經濟理論及其干預主義藥方越來越失去人們的信任;美國國內的左派思潮退潮、保守主義興起、里根革命的鼓點隱隱傳來,由於一系列學術上和政治上的原因,奧地利學派經濟學沉寂的時代開始轉變為對奧地利傳統的興趣重新復甦。20米塞斯在美國最聰明的學生,羅斯巴德和科茲納在奧地利學派的復興中扮演了主要角色。前者是奧地利學派最一以貫之、最跨學科也最堅定的思想家,也是為古典經濟自由主義奠定自然法哲學基礎的構建者;後者致力於發展動態的、企業家視角的理論,向人們展示了非常清晰的、極具啟發的企業家才能驅動的市場過程思想。21
正如法蘭克福學派不僅僅是一個哲學流派,奧地利學派(以及作為其嫡子的芝加哥學派)也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學流派。在這兩個學派的代表人物及其學術觀點的背後,有兩套截然對立的觀念秩序:前者是基於無神論、唯物主義、馬克思主義的觀念秩序,後者是基於基督教傳統、新教倫理、古典自由主義的觀念秩序。
1、弗朗索瓦·庫塞:《法國理論在美國》,(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頁18-19。
2、弗朗索瓦·庫塞:《法國理論在美國》,頁294。
3、伊瑪·謝拉特(Yvonne Sherratt):《希特拉的哲學家》,(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版,頁211。
4、理查德·沃林:《阿多諾百年誕辰:否定辯證法的巔峰》,中國南方藝術網,https://www.zgnfys.com/m/a/nfpl-56778.shtml。
5、揚-維爾納·米勒(Jan-Werner Muller):《另一個國度:德國知識分子、兩德統一及民族認同》,(北京)新星出版社,2008年版,頁13。
6、伊瑪·謝拉特:《希特拉的哲學家》,頁213。
7、理查德·沃林:《阿多諾百年誕辰:否定辯證法的巔峰》,中國南方藝術網,https://www.zgnfys.com/m/a/nfpl-56778.shtml。
8、保羅·約翰遜:《美國人的歷史》(下卷),頁106。
9、大衛·加蘭特:《文化馬克思主義誕生記:「法蘭克福學派」如何改變了美國》,ZeroHedge網站,2016年8月12日。
10、蔡慶樺:《美茵河畔思索德國》,(台北)春山出版社,2019年版。
11、沃爾夫·勒佩尼斯(Wolf Lepenies):《德國歷史中的文化誘惑》,(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年版,頁170。
12、彼得·沃森:《20世紀思想史》(上),頁205
13、彼得·沃森:《20世紀思想史》(上),頁206。
14、彼得·沃森:《20世紀思想史》(上),頁260。
15、大衛·加蘭特:《文化馬克思主義誕生記:「法蘭克福學派」如何改變了美國》
16、卡倫·沃恩(Karen Vaughn):《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一個傳統的遷入》,(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頁72-73。
17、約爾格·吉多·許爾斯曼:《米塞斯大傳》,(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
18、約爾格·奎多·胡爾斯曼:《米塞斯:自由主義的最後武士》,轉引自動靜體驗:《納粹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但他們是社會主義者》。
19、卡倫·沃恩:《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一個傳統的遷入》,頁73。
20、卡倫·沃恩:《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一個傳統的遷入》,頁9。
21、赫蘇斯·韋爾塔·德索托:《奧地利學派:市場秩序與企業家創造性》,(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頁113-1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