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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鉈中毒案受害者朱令病危,家人稱已做好準備

「忍着」

在吳承之的記憶里,這30年,所有事都是以醫院為坐標發生的。講述起某件事時,他總會以「在XX醫院的時候」作為開頭。他算了算過去30年經歷的大事,都跟疾病有關——非典和新冠,朱令的幾次病危,自己經歷的一次腦梗、一次腸梗、一次藥物中毒,朱明新經歷過的一次腦出血,「想想30年也很快,都過去了。」

對他們來說,一切又彷佛停滯着,生活一成不變,他們至今也沒等到鉈中毒案在法律上的真相。朱令的身體狀況反反覆覆,經常是剛有起色,又被一次肺部感染打回原地。

最近的這次臥床快兩個月了。

這緣於另一場危機。9月底降溫,朱令感冒了。一場高燒後,血液里二氧化碳含量直接飆到80%,人基本處於昏迷狀態,呼吸和消化都「不太行了」。對她來說,即使是普通感冒,都可能致命。2013年以前,她因為肺部感染,屢屢被下病危通知,幾乎每年一次。

朱令在病房(來源:公眾號「朱令我們在一起」)

住進療養院的這10年,吳承之和朱明新的生活全部圍繞朱令的時間表展開,日復一日,一成不變。他們沒再回過位於北京方莊的家,用吳承之的話說,「令令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前陣子朱令還能進食和康復的時候,每天早上七點,要幫她咳痰、小便;接着煮飯餵飯。她胃口很好,每天早上喝一包牛奶吃兩個雞蛋白。上午八點,到對門的康復大廳做鍛煉,躺在器械上蹬半小時腿;接着回病房,利用清華校友捐贈的外骨骼機械人設備「走」半個小時。之後,按摩師會到病房給她的肌肉按摩20分鐘,接着是康復大夫來訓練她用口型講話。

她可以說話,只是發不出聲音,需要湊近讀她的口型,但只有熟悉的人能讀得准。我第二次去看她的時候,護工告訴我,她在跟我說「你好」,還表演了30秒內算出1000以內的加減法。

接下來的午飯時間,在朱令還能進食的時候,她一般會吃半個饅頭,100克肉,加了一點油和鹽的蔬菜。她愛吃餃子,一頓能吃15個;也愛吃魚,每次吳承之都吃魚頭和魚尾,把最鮮嫩的部位留給女兒。自從朱令臥床不能吃飯後,吳承之也便沒吃過一餐魚。

下午時間一般用來曬太陽和康復,就這麼忙忙叨叨到晚上九點多,護工會給朱令戴上一個小型呼吸機,好讓她睡得舒服些。凌晨十二點和兩點,朱明新會和護工起來幫她翻兩次身。

這些平淡枯燥的日子,對朱令一家來說尤其珍貴。這意味着,朱令的身體至少在一段時間內處在平穩期。平穩日子過了好幾年,朱令也的確有了些肉眼可見的進步——可以在醫生的幫助下,從站立姿態慢慢坐到醫生腿上,然後重新站直;她逐漸能控制住自己的大小便了,頭腦也清醒了些,會樂呵呵地動動嘴唇,跟人做些簡單交流。

吃是朱令的一大樂趣,她尤其愛吃甜食。因為她有糖尿病,頭幾年,老兩口就先給她餵降糖藥,再讓她享用甜食。後來,擔心食物進入氣管導致肺部感染,醫生禁止她吃飯。為了讓女兒生活質量好一點兒,父母把飯菜打成糊,像照顧孩童一樣,一勺一勺餵給她。

儘管智商也退回到了孩童時期,但朱明新能感覺到,「令令變得懂事了」——最近,她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還能狀態飽滿地和進病房的人打招呼,笑眯眯地回答各種問題。以前可不這樣,她不樂意或者難受了,會哭,會不搭理人,會晃動床欄杆發脾氣。

她的記憶似乎也停在了出事前。剛生病那幾年,她發脾氣時會問,「我的書呢」,還惦記着要回學校做實驗。有一次,朱明新跟她聊到大學同學出國了,朱令突然情緒失控,聲音嘶啞着喊,「真是莫名其妙,活見鬼了,我不活了」。有時候聽到從前聽過的音樂,她也會哭。

朱明新覺得女兒現在是在「忍着」,她心疼這份「懂事」。也因此,他們儘量避免在她面前提及過往,怕觸及她傷心的事情。即便是每年的生日,也可以忽略不過。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嗎

50歲的朱令更像一個小孩,大家都叫她令令,拖長了尾音跟她講話。知道她愛美,護工給她取了個暱稱,叫「小美」。她聽了就樂,但又拒絕接受,「我是朱令令,不是小美」。

曾經的朱令,是人人都會羨慕的「別人家的孩子」。她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國家地震局高級工程師,母親是中國遠洋運輸總公司高級工程師。從小生活優渥,她又聰慧,從學習到音樂再到運動,樣樣出類拔萃。在尖子生雲集的清華,她成績優異,還是民樂隊的台柱子。

化學系學妹趙婷(化名)在1994年新年晚會的舞台上見到過朱令,當時她披着長發,用古琴彈了一曲《陽關三疊》。「音樂和她都太美妙了,一點不誇張,就是女神級別的。」

大學時的朱令

一年後,趙婷在學生食堂再碰到朱令時,她戴着棒球帽,沒了頭髮。當時大家只知道朱令得了怪病,突然開始大把大把掉頭髮,視力模糊,吃不下飯,但沒人知道背後的原因。直到2005年,天涯論壇一篇名為《天妒紅顏:十年前的清華女生被毒事件》的網帖出現,指稱朱令疑似被同宿舍的孫維投毒所害,這件事情才被更多人知曉。

從朱令第一次發病,到確診為鉈中毒,歷經了6個多月。1995年春天,她又發了一次更嚴重的病,渾身劇痛,頭髮掉光,人完全陷入昏迷,住進了協和醫院的重症監護室,中間全身換了8次血,也未能查明病因。

那是一個互聯網尚未普遍啟用的年代。朱令的中學同學貝志城拿着她的病歷複印件,在北京大學的機房,向全世界發出了求助郵件。幾天內,來自各國醫學界的郵件雪片般發來。在朱令父母記載的日誌上,這樣寫道,「在三百九十五份中,有二百六十六份認為是中毒,其中一百零六份明確提出可能是鉈鹽中毒。不斷收到『請儘快為朱令檢測鉈』的郵件。」

這是早在朱令就醫之初,便被排除掉的病因——清華大學提供的朱令在校期間重金屬接觸清單中沒有鉈,且協和醫院也沒有能夠檢驗鉈含量的儀器。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後,朱令父母再次提出懇求,他們將朱令的各種身體組織成分送到了北京市勞動衛生職業病研究所的研究員陳震陽處,檢測結果顯示,朱令體內的鉈含量已經超過了致死量的40%。

從朱令第一次被門診懷疑為鉈中毒,到最終被檢測報告確定,整整過去了52天。

病因明朗後,吳承之花40多塊錢,買了10瓶對症的解藥普魯士藍。而此前大半年,朱令住院檢查治療的賬單已經累計到了50多萬元。用藥後,朱令體內的鉈毒解除,保住了性命,但由於錯過了最佳救治時間,毒素對她的大腦和神經系統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

確認為中毒後,朱令家報警,案件被定性為刑事案件。

1995年年末,警方告知朱令家人,「已經有了嫌疑對象,開始短兵相接,窗戶紙一捅就破了。」他們還透露,唯一嫌疑人,就是朱令的同宿舍室友孫維,她也是化學系唯一能夠合理合法進入有鉈實驗室的本科生。

但朱令家人至今沒能等來案件實質性進展——朱令的宿舍兩次失竊,她的洗漱用品和其他可能有關的證物全部丟失,而由於缺乏確鑿的證據,無法給嫌疑人定罪。

20多年後再提及當年,朱令父母的表情中沒有憤怒、沉重或任何與悲傷相關的情緒,「事情捅到頭了,已經是這個結果,還有什麼辦法?」吳承之淡淡地說。那段時間,為了給女兒討公道,他們不斷接受媒體採訪,去信訪部門上訪,給最高法院院長寫信。吳承之所說的「捅到頭」,是指2007年公安部給政協委員的復函——當年,國家地震局前局長、時任全國政協委員陳章立與另外二十餘名政協委員遞交聯名提案,重提朱令案件,要求信息公開。政協隨後轉交公安部處理。最終,公安部在回覆中提到,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三日北京市委政法委曾召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市檢察院、市公安局「三長會議」,會議認為,鑑於直接證據不足,案件繼續偵查難度大,最終「經中央領導同志批示,結辦此案」。

再提到嫌疑人孫維,吳承之的語氣也是淡淡的,「這些年,我估計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相比吳承之的淡然,朱明新偶爾會抱怨兩句女兒的性格,「她第二次中毒前,躺在宿舍,人家打來的水她就喝,也不管人家高不高興,沒心沒肺的,好像就缺那麼一根弦。可能就是因為缺了這一塊,才造成了她的悲劇。」

朱明新之前說過,自己有兩個心願,真兇歸案和朱令康復。對於前者,她不抱希望了。至於後者,眼看着朱令一次次病危,她只希望「能少一點兒痛苦送走她」。

只要還能祝她生日快樂,就有意義

而更多網友和朱令的同學們沒有放下此事,李佳佳記得,一個一直關注朱令的網友給她留言,「從未遺忘,不敢遺忘,希望有生之年看到真相」。

張黎利是朱令的清華校友,也是孫維的初中同桌。2013年,他在報道上第一次得知此事,當晚,他夢到自己在清華上自習,孫維拿出零食放在桌上給他。他猛然驚醒,一身冷汗。

那之後,張黎利找到吳承之,詳細了解了他們的需求,並在一個小範圍的校友群中呼籲大家成立了華霖基金會,在資金、技術和生活的方方面面支持朱令一家。每年,他會將朱令一家的現狀詳細記錄下來,發佈在微信公眾號上。微博賬號@幫助朱令也有10萬粉絲,也會發佈朱令近況和公示捐款明細。捐款留言中,不斷有人祝朱令平安。

每逢朱令生日、父親節和母親節,吳承之和朱明新的手機上,也會收到網友們發來的問候。在吳承之看來,大家對朱令的掛念,已經成為一種朋友間出於感情上的關注。而過去30年,由於朱令事件在中國互聯網疊代中反覆掀起波浪,朱令一家的命運也隨着網絡輿論浮沉。

最初,世界各地的醫學專家,通過電子郵件給出「鉈中毒」的答案,救下了朱令的命,她的故事也被當作中國第一例互聯網求助全球會診報道。志願者何清在1996年的《讀者文摘》上讀到了有關朱令的文章後,開始長期關注。2004年,幫助朱令基金會在美國成立,由朱令的大學同學童宇峰和何清等人管理,他們在海外舉辦音樂會為朱令籌款。

2005年,天涯網帖引爆輿論後,孫維本人親自發帖澄清,並引來其餘室友和部分同學的跟帖。網友們晝夜不停地發帖分析案情、站隊、爭論,甚至罵戰。隨後,央視花了一年多時間採訪朱令一家,拍攝了專題片《朱令的十二年》,前後修改了40多版才過審播出。此後,更多人知曉了朱令的遭遇。

何清至今對朱令33歲生日的場景印象深刻——網友們在群聊的空間加上了音樂,有一首是朱令專題片結尾的那首歌。歌名她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自己淚流滿面,為朱令難過,也為網友們為她撐起的一片小天地感動。

朱令再一次成為輿論焦點,是因為2013年的復旦投毒案。同樣的宿舍投毒事件,同樣是鉈,不同的是,兇手林森浩迅速被鎖定並認罪。朱令的事也因此被再次提起。彼時,在方莊那套房子裏,吳承之和朱明新接待了最多一撥媒體,光記者的名字就記了半個筆記本。記者來了,市裏的領導也來了,在聽了朱令一家的訴求後,市里敲定了安置方案,安排朱令到友誼醫院進行體檢,又召集了專家會診,最終將朱令一家安置到如今這家療養院。在這裏,她的名字改為「吳令」。

為什麼30年過去了,人們依然在關注朱令?在張黎利看來,「大家絕不是看熱鬧,而是因為它觸動了太多人的良知。像朱令家這種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如果他們家都不安全的話,還有誰是安全的?只要朱令活着,我們每年還能祝她生日快樂,就非常有意義。」

趙婷是在2005年關注到朱令的,當時她只是覺得「朱令太可惜了」。等到2022年,她突然意識到,當年的同情是居高臨下的,看客式的,「她需要幫助和愛」。於是,她開始每周一次去探望朱令和她的家人,和她聊學校的事,給她唱歌。她每次去,都是病房裏笑聲最多的時候。

朱令的病房裏的確時常傳出笑聲。有一次,我剛進去,護工就分享了一個消息,「令令剛放了個屁」——這是好事兒,她消化不好,放個屁能讓她痛快一點兒,也說明消化好了一些。護工隨後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護士和吳承之,大家講起朱令放屁的糗事。躺在床上的朱令也跟着咧嘴樂,隨後又縮了下脖子。「你看,還不讓說了,害羞了。」護工在一旁逗她。

吳承之和朱明新最擔心的就是自己比女兒先走——2004年,朱明新從椅子上摔下去導致腦出血,頭頂補上了一塊巴掌大的鈦合金板;吳承之則經歷了一場腸梗阻、一場腦梗和一次被下了病危的藥物中毒。前一段時間,他腰疼到走不了路,最近才能勉強推着輪椅溜達溜達。

吳承之朋友圈唯一發過的照片

之所以選擇不做腎臟切除手術,保守治療,也是擔心手術失敗,走在朱令前面。「她在這兒,我們能照顧她,也等於生活全部的寄託都在這兒了,是她在用生命陪伴我們。」朱明新輕輕嘆了口氣,「現在情況已經這樣,就慢慢送她走吧」。

吳承之在朋友圈只發過一張照片。那是一根廢棄的火龍果棒子,他養在走廊陽台好幾年,都快長到天花板了,突然在2019開出一朵紅色的小花。當時是冬天,窗外草地上落滿白雪。(文圖丨高敏,編輯丨雪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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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李冬琪  來源:冷杉RECORD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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