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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越勝:他們點亮了燈,我們才開始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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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又說,一等的天才搞文學,把哲學也講透了,像莎士比亞、歌德、席勒。二等的天才直接搞哲學,像康德、黑格爾,年輕時也作詩,做不成只得回到概念里。三等的天才只寫小說了,像福樓拜。說罷大笑,又補充說,我這是談天才。而我們這些讀書人至多是人才而已。若不用功,就是蠢材。

話入正題,先生說,希臘羅馬哲學一個月四次課就完了。時間短,內容有限,你要有興趣於哲學,怕還要多讀一些,因為它是基礎。我可以告訴你要讀哪些書,我這裏還有幾本參考書,你看了,有問題再談。

我便把年內要來北大哲學系讀書,沒來成的事簡述了一下,大約表示了有心向學的意思。先生注意聽了,便說,這不是壞事,真到北大哲學系裏你就讀不了書了。他們很忙,就是不忙讀書。倒是你現在這樣好,時間集中,可以專心讀書。

先生說,要讀希臘哲學,先要讀希臘歷史。希羅多德的《歷史》和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是要緊的。我那時只在商務印書館出的《外國歷史小叢書》中讀過介紹伯羅奔尼撒戰爭的小冊子。希羅多德的名字從未耳聞,便問先生可有他的書。

先生說有,過一會兒找給你。先生隨即就講起了希臘城邦的結構、社會等級、公民與奴隸、雅典與斯巴達的特點。不用講稿,娓娓道來,條分縷析,啟我心智大開。我拿出準備好的筆記本,仔細記下先生所述。先生說,這些都在書上,我給你提個頭,你倒是讀書時要多記筆記。

先生又問我,可曾讀莎士比亞的戲劇。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不懂先生何以從希臘一下子跳到莎翁。便囁嚅道,讀過,但不多,只《哈姆雷特》《李爾王》等幾部。也巧,上初中時,班上有一姚姓同學,住炒豆胡同安寧里,其父供職中央戲劇學院,他家中有《莎士比亞戲劇集》,是朱生豪的譯本,我曾借來胡亂讀過一些。

先生說,初中生,十三四歲,讀不懂的。現在可以重讀。我問先生莎士比亞和哲學有何關係,先生提高聲音說,莎士比亞的戲全談人生哲學,比哲學家高明得多。

先生又說,一等的天才搞文學,把哲學也講透了,像莎士比亞、歌德、席勒。二等的天才直接搞哲學,像康德、黑格爾,年輕時也作詩,做不成只得回到概念里。三等的天才只寫小說了,像福樓拜。說罷大笑,又補充說,我這是談天才。而我們這些讀書人至多是人才而已。若不用功,就是蠢材。

那時先生講的話我不全明白,只覺得這裏有些東西要好好想想。後來讀了先生一九四三年的力作《莎士比亞的人格》,才明白先生治學是以真、善、美的統一為人生與思想的最高境界。先生以為,莎士比亞"具有一種高越的人格,他用他的人格,能感觸到真的最深度"。

談了許久,不覺已近黃昏。先生起身說,找幾本書給你,先開始讀起來。便引我出客廳,左拐推開了一扇門,進屋是一條用書架隔開的走道,狹窄得很,將能過人。書架後靠西牆一張碩大的書桌,黑色漆皮磨損得厲害,無漆處透出原木色,已磨得油亮。這便是先生日常含英咀華,纂言鈎玄的地方。

先生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遞我,記得有希羅多德的《歷史》,湯姆遜的《古代哲學家》,和一本有關蘇格拉底的書,似乎是柏拉圖的《申辯篇》,譯文半文半白。

先生囑我,希臘哲學家中最要緊的是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都是自他而來。坐在先生書桌旁,見高至屋頂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高處還放有幾函線裝書。後來才知道先生得空也談中國哲學,曾專論董仲舒、戴東原。

先生書桌對面靠東牆放着一張單人床,頂頭有一架書都是外文,其中一套,暗紅色皮面,燙金書脊,極厚重地挺立在書架中央。我過去用手摸,聽先生淡淡地說,"那是《康德全集》"。先生語出,我摸在書背上的手似乎觸電。從未想過與先哲如此接近,竟至"肌膚相親"。我與先生相對無言。夕陽正沉在未名湖上,一縷金光入室。剎那,這狹窄侷促的小屋顯出輝煌。

離開先生家已是夜幕初垂。清冷的天空有幾點寒星。天酷寒,我卻渾身灼熱,心中興奮滿溢。不為他事,只因先生授我一席話,借我幾冊書。以往,多少渴望冀求,晦暗不明地蜷曲蟄伏心中,而今先生的智慧和學識點亮燭火,通浚阻塞,喚醒了一個青年的精神生活,讓他懵懂的內心世界疏朗清明起來。

一九七六年元旦後幾天,收到先生一則短函,說七日他要進城看望朋友,約我晚上在萃華樓飯莊與他見面。我心中有點奇怪,先生為何要約在飯館見面。後來次數多了,才知這是先生的一個習慣。

先生點了菜,等候着,便開始問我上次拿的書讀了沒有。我告他先讀了湯姆遜的《古代哲學家》,因為先生囑我希臘哲學還要多看,所以先讀有關希臘哲學的綜述。先生馬上說,湯姆遜的這本書水平不高,他是想用歷史唯物論觀點看希臘哲學的發展。但有的地方太牽強,沒有說服力。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吃果讀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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