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見面都談國是、政治了。
希臘先賢中,先生極尊梭倫。正是梭倫,在僭主庇西斯特拉圖尚未得勢時,警告追隨他的"群眾":"你們真是重視奸徒的言行,跟着狐狸走。"在他掌權之後,又是梭倫說:"僭主政治尚在準備之中時,較易阻止它,當它已經成長壯大,要去除它則是更光榮偉大的職責。"隨後他回到自己的家中,在平靜中繼續作詩指出雅典人的過錯,"是你們給了僭位者力量,讓自己淪為卑賤的奴隸"。先生踵武前賢,在四圍的黑暗中,持守着人性與人道的聖火。
我翻看這書,裏面儘是我所不知的先哲名言。讀幾段,不忍釋手。先生見我喜愛,便走到書架上拿出一本嶄新的書,說,我這裏還存有一部,送給你吧。並在扉頁上題字"送給越勝同志,周輔成於朗潤園"。這是先生送我的第一部書,卻是影響了我一生的書。
後來我知道,它不僅僅影響我一個人,而是影響了一批有志於學的青年學子。天予就曾對我說過,先生編的這部書是讓他"翻爛了"的書。
先生在書的序言中寫道:"二十世紀的人性論與人道主義思想,實際上是十九世紀的繼續。不過社會主義的人性論、人道主義卻更為壯大,影響也更廣。這也是發展的必然趨勢。蘇聯的斯大林,提倡集體主義,後來他的對手便以人道主義來補其缺點。至於西歐的社會主義,幾乎全部大講特講人道主義,這也可算是時代的特點。"
一九七六年七月,京、津、唐一帶天搖地動。那一段,社會似乎停擺,學校也停了課。我整天東遊西逛,身上的書包中總裝着先生贈我的書。
先生授書給我時曾告我,皮科的《論人的尊嚴》是文藝復興初揚時的重要文獻,是人道反抗神道的宣言。先生還說愛拉斯謨的思想在人文主義興起中意義非凡。《愚人頌》是一部需要反覆讀的書。他借愚婦之口對社會的諷刺批判拿到現在來看都不過時。
八月初,京城到處都在建地震棚。突然,我極想去看看先生,不知他的地震棚蓋得如何。說走就走,從清河直奔成府。
我順着各式各樣的地震棚找過去,見先生坐在一把摺疊椅上,一手拿着扇子不停地扇,一手拿着本外文書在看。見我來了,先生極高興,起身說出去走走。一邊抱怨地震棚里根本睡不好覺,說他夜裏會溜回家睡,否則震不死也得累死,索性由它去吧,極達觀瀟灑的樣子。
沿未名湖向朗潤園走,見十公寓樓旁的東牆上有一個大豁口,好像是地震後牆壁毀損留下的洞。先生說可以從這個豁口直接走到校外,便領我踩着亂石鑽出豁口。
我們一直向北,過一條小馬路就進了圓明園。那時圓明園不大有人去。福海是一片荒蕪的蘆葦盪,湖邊阡陌交縱,雜樹亂生,園內鳥啾蟬鳴,風清野靜。我們信步漫走,我恭聽先生隨意講評。過大水法殘跡,先生指着倒在地上的拱形門楣說,燒園後很久,這東西還立着,後來是咱們自己人給拆了。
先生又講起火燒圓明園的經過,當年英法聯軍點火前在城內發告示,說為英法使團中被清廷虐待死的官員報仇。告示一發,就有刁民與太監勾結。英法聯軍撿了幾處點火,火一點起,內奸們就入園大掠。為掩蓋痕跡,掠一處,點一處火,致使大火蔓延不可收拾。這園子是外寇燒半,內奸燒一半。
先生講起項羽燒阿房宮。照《阿房宮賦》所講,阿房宮要勝過圓明園,但照樣"楚人一炬,可憐焦土"。先生說,阿房宮這把火實際上是秦始皇焚書埋下的火種。
秦始皇焚書坑儒,讀書人便離心離德,認秦為"暴秦"。秦二世時,趙高指鹿為馬,就是逼讀書人昧良心說假話。章碣詩說:"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可是劉項手下讀書人很多。所以,又有袁宏道說:"枉把六經灰火底,橋邊猶有未燒書。"有未燒的書,就有讀書思考的人。先生又說,其實這把火一點就是兩千年。英法聯軍能欺中國之弱,秦始皇焚書坑儒是立了功的。
先生說,春秋戰國,百家爭鳴,儒、墨、法、兵,各逞其能,是我們最有創造力的一段。而後,秦焚書,漢定一尊,中國思想興衰就隨當權者意志,獨立思想很少見了。
先生感嘆,"禮失求諸野"都難。就算林下泉間有遺賢,要麼默默終老,要麼抓去殺頭。
先生問我是否讀過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我說這些名篇曾背過一些。先生說嵇康"七不堪"、"二不可",推脫的夠乾淨了。最後司馬王朝不容他,不管你隱還是不隱,一樣殺頭。有思想的頭腦都砍了,民族還能有什麼創造力。"禮失求諸野"?恐怕朝野都一樣,只剩鄉愿腐儒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