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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行刑前 沒有吃到的半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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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在幾千年帝王時代,死犯行刑前都要賞酒賞飯,讓他酩酊大醉,飽餐一頓上路。可大講「革命人道主義」無產專階級專政的國家,認為是浪費,所以王先英才空着肚子挨子彈。

四川旺蒼縣連同巴中、蒼溪合稱川北老區,是紅四方面軍的革命根據地。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七年,這里曾建立過蘇維埃政權。

人們以為,三十年後的這裏一定山青水秀,五穀豐登,老百姓一定過着豐衣足食的富裕生活,社會早已進入「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理想國度。沒有想到毛澤東治理下的中國,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竟是「屋脊不見炊煙冒,十里難聞雞鳴聲,遍地餓殍屍橫野,哪家沒有哀嚎聲」的悲慘景象。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旺蒼縣人民法院以抗拒改造,盜竊國家糧食罪,判處我有期徒刑五年。說來也許不會有人相信,這盜竊國家糧食的竟是三個知書識理的知識分子,所「盜竊」的糧食不足150斤,折合市價不足人民幣約20元,現值也不過人民幣300元。而法院卻定為「盜竊罪」。因為我們都是打入另冊的「右派分子」,別說150斤,就是一斤也得判你。為什麼要去偷糧食?當時我們省公安勞改局所屬的四一五築路支隊修築廣旺(廣元到旺蒼),在繁重的勞動壓迫下,糧食定量不足三十二斤,個個瘦得皮包骨,成日頭暈目眩,走路東偏西倒,為了活命,借運米的機會,三人合謀私藏了一口袋。我是主犯,他們是脅從,我判刑,他們被記過。我們三人一是記者、作家,一是解放軍上尉連長,一是縣委辦公室主任。

我判刑後,關押在興文縣公安局看守所。看守所座落在縣城西北的一片空地上,佔地約五畝,有12間監舍和一個大廳,呈「┍」形,對着監舍的空垻,是犯人吃飯和放風的地方。大廳是獄吏用來向犯人訓話的場所。川北話監舍叫「號子」,理髮叫「刨頭」,我關押在第8號子,組長姓劉,原是公社書記,因強姦婦女,打人致殘,已被關押了一年半時間,至今還未判;另外還有兩人,一個姓王,是個黃毛未脫,奶氣未乾,不足18歲的孩子,夜裏跑到糧站去偷糧票,為守夜人當場拿獲;再一個姓張,是小松岩勞改煤礦的就業員,因不安心勞動,跑到西安去補皮鞋,以抗拒改造罪被抓,稱為「二進宮」,經常遭到所長的拳打腳踢。旺蒼的冬天很冷,氣溫平均在零下5度左右。我去的第二天正趕上降溫天氣,起床時那個姓張的「二進宮」晚了十多分鐘,牛高馬大姓楊的所長,破門跳上床,揚起腳上皮靴,有一腳無一腳地亂踢,嘴裏還一邊罵:「你狗日的『二進宮』,懶豬,不起床,不起床……」皮靴踢在沒有肌肉的骨架上,發出揪人肺腑「咚咚咚」的渾濁聲。那姓張的犯人在床上滾去滾來的慘叫:「所長,饒了我嘛!所長,寬大我這一次嘛!」並不因為他的慘叫和求饒,楊所長停住了皮靴,「咚咚咚」的仍繼續跌,後來停住可能是踢累了的緣故。楊所長喘着白白的粗氣,抹着額上的汗,跳下床,瞪大家一眼,揚長而去。

看守所人犯每月口糧18斤,一日6兩,早晚兩餐,每餐3兩。這3兩不是米,是稻穀用石磨搗碎,連殼連皮攪在一起的粗米糠,然後再加上老蓮花白外葉,滲水加鹽熬出的菜不是菜,米不是米的黑湯粥。那粥盛在木桶里,青麩麩黑糊糊,散發着一股刺鼻的霉臭味,還不如解放前地主家餵豬的豬食。犯人分號子排成隊,每人兩大瓢,不用筷子,端着土缽往嘴裏倒,倒完了,再用舌頭把土缽舔淨(不需用水涮洗,也沒有什麼涮洗的東西。)就這「豬食」,大家吃得蜜蜜香,要保命呀!

每到開飯(不是開飯是喝黑湯粥)時間,隔壁號子便響起「叮鐺叮鐺」的鐐銬聲,爾後走出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彎腰摳頭,戴鐐披枷猴孫似的一具骷髏。組長悄悄地告訴我:「這是個搶劫殺人犯,已經判了死刑,就等公判大會拉出去斃。」在我印象里,搶劫殺人犯一定面目猙獰,五大三粗,臂圓腰壯,兩眼厲氣。可他那個樣子,可憐稀稀,細小身材,細小眼睛,四肢乾瘦,雙目渾濁。那頭就象猿人骨骸,下巴尖得象鐵鍬,深陷的雙眼可以盛上兩個雞蛋。手銬是那種鐵鏈相銜的土製手銬,一把鐵鎖把兩個銬圈鎖住,根本沒一點活動空間,當地人稱這種手銬叫「捧子」。他腳上砸着一付沉沉的鐵鐐,鐵鐐兩極是一個砸住踝骨的鐵圈,在鐵鐐當中有根鐵棍,鐵棍上端和手銬相銜,俗稱「煙袋」。戴上這種刑具,腰伸不直也彎不下,既不能跑也不能自殺,只能成日曲着身,像一把弓。他每日兩次從號子曲身走出來,又曲身兩手捧着土缽去接黑湯粥,再曲着身用兩手捧上土缽,把黑湯粥送到嘴邊,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再後曲着身,艱難緩慢地一步一步走回號子。我是個記者,習慣觀察。發現他每次曲身捧着土缽喝黑湯粥時,雙眼不斷湧出淚珠,那一顆一顆淚珠連成一串,順着乾瘦無肉的臉頰,流到尖尖的下巴,再後從尖尖的下巴流到土缽里。他在喝黑湯粥,還是在喝自己的眼淚?。

「搶劫殺人犯,槍劫殺人犯,這麼可憐,你到底搶劫了什麼東西,殺了什麼人啊?」一個難解的迷團,在我腦海里留下深深的問號。隨着時間消失,我不斷探聽,終於弄清了他的全部情況:

他叫王先英,四川金堂人,家庭出身貧下中農,原是旺蒼小松岩月亮河煤礦的就業人員。他第一次犯罪是偷公社紅苕種,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刑滿留場就業;這次是搶劫一筒老包穀米(約両市斤),殺了一位七十多歲的五保戶老人。。

我尋着他人生的足跡,流出的那冷澀眼涙,揭開歷史的塵封,原來這是一個令人辛酸,又令人深深思考的故事:

1950年之初,按照共產黨中央統一布署,全省開展了聲勢浩大的「減租反霸」運動。初冬一個嚴寒之夜,在四川金堂一個農村,正在開鬥爭大會,鬥爭的對象是惡霸地主鄧金山。黑壓壓的人群,一雙雙憤怒的眼睛,在木桶搭建的主席台上,四個扛槍民兵(當時叫武裝)押着個身穿長杉棉袍的紳士跪在地上,接受苦主的控訴。

苦主叫王大成,是他家世代佃戶。聽人說,過去他兩家主佃關係不錯,來往密切,經常走動。現在鬧翻身,講階級黨悟,王大成在工作組的幫助下,成了鬥爭積極分子。他的主人鄧金山,是個整死舅子不承認自己有罪,和剝削農民的「頑固分子」,搞得工作組下不了台。於是工作組經過深入的訪窮問苦,終於發現了王大成這個對象。

開初王大成不願意,說這是主人家,對自己不錯,拉不下臉。工作組不厭其煩向他講解階級鬥爭的道理,向他揭示地主剝削農民的殘酷事實,並私下作了暗示的許諾。今天他終於站出來,面對面的揭發、控訴主人鄧金山,剝削壓迫和欺負凌辱自己的事情:

「你鄧金山,就是壓在我們農民頭上的一座山!我家三代租你8畝地,每畝一年交八斗米的鐵板租。你算算,幾十年來我家交了你多少租子?你吃的,你喝的,你穿的,哪一樣不是我們農民的血汗?你說,你說,這是不是罪?」

「打倒地主階級,消滅人吃人的社會!」

「吐苦水,挖窮根,受壓農民要翻身!」

台下人頭攢動,在昏暗的油燈下,人群中爆發出撕裂夜空的口號。

「你說,你說,你有沒有罪?」

跪着木桶上的鄧金山,被民兵掀起頭,對着會場,他平靜地回答:「你租我家田地,當然應該交租子。就像借錢還錢,殺人償命一樣,算是什麼罪?」

「揍他,揍死他!」台下的吼聲更大,一浪蓋過一浪,但沒有人跳上主席台。

「你沒罪?你沒罪」王大成青筋暴突,手在發抖:,忽然眼珠一轉,拿出了殺手鐧:「我再問你,那年初二,我女人到你家拜年,你為什麼要伸手摸她,最後還,還……」

「還什麼」他說不出來,跪着木桶上的鄧金山,卻呼天嗆地的哭喊起來:「王大成呀,你要講良心,我好久摸過你女人?我家是書香門第,世代清白,每年施米施茶救濟窮人,四鄰八舍誰不知道?你爹那年得了霍亂,死了沒棺材,還是我家給的,難道你忘了嗎?現在你怎麼亂說起來,天啊,你睜睜眼呀!」

王大成一時無措,有點下不了台,台下農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再吼叫,穿灰制服的工作組立即撥正航標,提醒他道:「王大成不要怕,有共產黨給你撐腰,他一個鄧金山地主算什麼?八百多萬蔣匪軍都柀我們消滅了,還制服不了一個地主分子。你說,他是不是強姦了你的妻子?」

「……」經工作組指點,王大成找到了打擊目標,終於鼓足勇氣拋出了最厲害的炸彈:「就是他,就是他把我女人褲子撕爛,活活地強姦了她……」

「冤枉呀!冤枉呀!我鄧金山何嘗幹過這等事。」

「揍他!還想在鐵的事實面前狡辯抵賴。」穿灰制服的工作組下命令了,四個虎彪彪的民兵聞風而動,大打出手,拳腳交加,棍棒共舞。在地上打滾的鄧金山,儘管叫冤叫屈,卻被雷鳴般的口號聲所掩蓋:

「打倒地主惡霸鄧金山」

「為農民報仇!為王大成妻子報仇!」

不論怎麼樣喊怎麼打,鄧金山總叫冤枉。最後穿灰制服的工作組宣佈:「惡霸地主鄧金山長期欺壓農民,姦污佃農妻子,在事實面前還百般抵賴,血債纍纍,罪不容誅,等待他的是人民的鐵掌,押下去,把他關起來。」打得鼻青臉腫的鄧金山被民兵架走,一路上仍在呼天喊地叫冤枉。

中共建政初,工作組權力大得很,組長都有權限斃人,殺個人像殺雞。鄧金山被關押在一間倉庫里。守夜的是民兵,不怎樣嚴格,一個晚上他偷偷跑回家,喝了不少酒,百思不得其解:王大成怎麼要誣陷他?把他推上死路?一氣之下,酒氣壯膽,跑到廚房拿起殺豬刀,偷偷地留進王大成家,演出了轟動全縣地主殺農民的「階級敵人報復案」。後來,鄧金山被共產黨斃了,王大成卻被工作組封為「烈士」,他12歲兒子王先英和7歲女兒自然成了「烈士」後代,享受着各種優厚的待遇。

毛澤東是個狂熱的繼續革命者,在他掌權後又總是用狂熱的繼續革命理論,來推動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所以中國的革命一直處在狂熱中。1957年毛澤東在一夜之間把近百萬知識分子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完成了「封殺言論」「封殺輿論」的「偉大創舉」,接着又在全國掀起了「三面紅旗--大煉鋼鐵」的革命高潮。王先英先是在「大煉鋼鐵」的高潮中,捐出自己家裏一切帶鐵器的什物,諸如鐵鍋、鐵鏟、鐵勺、鐵鈎、鐵箝,接着又把家中一切能助燃生火的家俱,投入了熊熊的爐海,再後是響應黨的號召,扔下年幼的妹妹,扛上被蓋卷,敲着鑼鼓,打着紅旗,遠離家門去到邊遠山區茂汶縣,尋找礦石。那時的中國好不壯觀,遍地是高爐,處處流鐵水,但所煉出的鋼鐵全是低質量的鐵渣鉄餅,鑄菜刀都下行,還能造機器嗎?

責任編輯: 王篤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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