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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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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古田小學讀書剛一年,鄉教學點進行調整,我們遷到了新屋金小學。到又一次調整重回烏龍觀小學的時候,已經是1958年了。

開學時間不長,全民大辦鋼鐵的暴風驟雨以勢不可擋的氣勢席捲而來。那天下午,操場上幾個老師手忙腳亂地用磚呀、泥巴呀搭建高爐。他們誰都沒見過真正的高爐,於是就依葫蘆畫瓢按鄉里鐵匠鋪的爐子10倍的尺寸搭建。可風箱別說按10倍的尺寸建造,就是按原樣弄一個,也不可能的,乾脆省了。

快放學的時候,「高爐」還真的樹了起來。老師看去臉上都十分的興奮。接着點火——跟莊戶人家在火塘里起火作飯的搞法完全一樣:用舊報紙引燃細柴,加粗柴,跟着上炭了——是木炭,不是焦炭。幾莆扇扇過,爐中火熊熊燒了起來,火苗竟串的老高。校長不知從哪兒搞來的礦石,一箢箕放了進去。其他的老師用的用鐵釺,拿的拿挖鋤,煞有介事的一頓通呀戳呀,結果卻煙飛火熄。爐子還是爐子,礦石還是礦石。於是再點火,再通再戳,可無論怎麼折騰,也沒有煉出那怕一小杯鋼水。

第二天,學校動員我們這些高年級學生積極投入到大辦鋼鐵運動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最聽不得「祖國、黨、革命、榮譽」諸如此類的詞語。一聽到腳就蹦,心就跳,血就周身奔涌不止,恨不得當時就赴湯蹈火表誠意、獻忠心。

我們的任務是燒炭,為大辦鋼鐵提供燃料。沒有技術資料,沒有安全措施——校長老師們會上提都未提,他們自己也完全是門外漢。反正一個字:「干」。

大家在田塍上一字排開。首先是挖窯。我們都見過燒石灰,心想與燒炭應該是一回事,第一步得把窯建起來。我真的幹得好起勁好起勁——這活不光是滿足了我們特別是男孩那好動好玩的欲望,我確實還想燒出好炭來為大辦鋼鐵、為革命出把力。

用挖鋤,用小鏟,悶頭花了半天功夫,把窯修起來了。它的直徑有家用炒菜鍋那麼大,深近兩尺。窯門是最不好修的了,既要結實,位置也得把握不上不下正合適。一個尾煙囪兩個耳煙囪掏起來也是十分的費力。然而,困難終究「被我一個又一個的克服了」。接着是裝窯。把要燒的柴棒一根挨一根的在窯池裏碼好。柴棒是另一批同學早就準備好了的,通通是從山裏砍來胳膊粗細上下勻稱兩尺左右的栗、楓柴。窯裝好,土培完,一切就緒,該起火了。

我激動地把旗毛引燃,投進窯中,加入細柴,在我湊近嘴巴一個勁的往裏送風的技術支持下,火着了。看着幾個煙囪同時冒出股股濃煙,想着這來之不易的階段性勝利,心裏頭的那個樂呀,甭提了。

炭窯一旦升火,就象燒石灰、燒磚瓦一樣,中間是不能熄的,燒飯其實也這樣。於是,我趁着興頭,鼓足幹勁,一把一把的往窯里添柴。天黑了,夜深了,半夜了,下半夜了,天亮了,我竟然不感覺疲倦,不感覺困頓,第一次在外面過夜,面對黑黢黢的森林黑黢黢的原野也不感覺害怕。

到第二天中午,窯里的柴棒已燒的通紅透亮,門風一進便呼啦啦作響,煙也成了百色。顯然,離大功告成只一步之遙。我興沖沖把窯門封好,除留下頂煙囪,其餘3個也全部封死。按大人們的說法,一天後,就可以出窯起炭了。等呀想呀,終於到了那激動人心的一刻。我,還有周圍幾個窯的同學,合力將窯頂的蓋土刨開,意想不到的是,呈現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一截截緊挨着的掛着白霜的黑木炭,而是半窯的跟死人臉色一樣的灰燼!失敗了。徹底的失敗了。

令人鼓舞的是,小小年紀的我,在挫折面前沒有絲毫的退縮,而是那裏跌倒就在那裏爬起來。我把作業面清理乾淨,重新裝窯,跟着點火。到停火閉窯的時候,我在一些同學的指導下培完土後往窯頂灑上兩遍水。出窯了,我們看到了什麼?依然是半窯的灰燼!其它大大小小上十座都這樣!為什麼沒有燒成炭?說實在話,我到今天都沒有弄明白。

02

全民大辦鋼鐵的興頭在各級報刋鼓吹下越燒越旺。連我們村裏的小腳女人、孤寡病殘都動員起來了。他們的任務就是把家裏能找到的含銅含鐵的東西通通找出來,送到供銷社去賣。都恍如喝了迷幻藥一般,憋足了勁搜遍家裏的各個角落,大小箱櫃。先是用不着的,後來就是正在使用的家什,也風風火火的拿藍子提着用雙手捧着往供銷社送去。

我母親不光把廢銅廢鐵最先尋出來,跟着把箱櫃的鎖葉也一片片的費力撬起,最後竟覺得這些不過癮,把土改分的勝利果實——銅火鍋從碗櫃的頂層搬下,一股腦的放在小籮筐里用根扁擔撅到程益橋賣了。

三媽家裏有個銅火盆,也是土改分的。平時不擦都是光亮光亮的,一到冷天烤炭火的時候,那邊邊上擦拭的都照得見人影。實在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寶貝。就是拿去當廢銅賣,十幾大塊錢也是決對沒問題的。那日幾個女人在涼亭家長里短的聊着就聊到熱點上來。誰家賣了什麼誰誰家還有什麼沒有賣。於是紛紛蠱惑三媽把銅火盆賣了。「又得了錢,又支援了國家。」

三媽可能先就有些猶豫,經這麼七說八說,主意就定了下來,興沖沖回家取貨。一支煙的功夫,那邊突然傳來呼天搶地的哭喊聲,以及雙腳拍擊樓板「啪啪」的響聲。原來,她家的銅火盆被人早一步偷着拿去賣了。這樣的事情村里極少發生。興許小偷並不認為有什麼了不起:反正遲早得賣,你賣我賣還不是賣?你「支援」我「支援」還不是「支援」?

那一天的下午放學,聽完值日老師的訓話後,各路正分頭出發。校長突然急匆匆走上土台,宣佈一個重要通知:四五年級學生立即準備去龍家窯背木炭送往聶家畈,那裏有一個規模不小的鋼鐵基地。來回60里,並且是山路,夜路,對我們這些11歲左右的孩子們來說,該是多麼大的挑戰。任務太急,飯沒吃,大家便抖空書包上路。趕到龍家窯,天已黑盡,人已筋疲力竭。不過這裏的炭到真是頂級產品。粗大粗大,崩干崩干。過長,朝中間一着力,「咔嚓」一聲玻璃般的斷成兩截。

我在書包里裝上4筒,10斤的樣子,便擠進前往聶家畈的隊伍中。這一路實在是苦死了我們。又餓,又累,又困。只有3支用竹掃帚做的火把在前、後、中間照應着,不知摔了多少交。人多半竟象是在夢中高一腳低一腳的跟着感覺走。好在老師不時高聲喊着「跟上,跟上」,把人從半睡的迷糊狀態中驚醒。一直到凌晨3點,才到達目的地。好大的一片高爐群啊。在棺材般大小、由兩三人來回拉動的風箱鼓吹下,爐中的火焰高高騰起,一處一處好幾十處,蔚為壯觀。

在指定地方把炭卸下,在爐火的照耀下,我注意到兩個年級近百人翻山越嶺摸黑幾十里送來的炭堆起來只有一個墳包大小,根本不夠一個高爐燒支把煙的工夫。也沒有精神去問個為什麼,踉踉蹌蹌跟着老師去食堂吃了個冷苕,又跟着進了個狗窩一樣的窯洞,身體剛挨着稻草,就死死地睡了過去。醒來已日上三杆,老師顯然也疲憊不堪,草草收拾隊伍,話懶得說一句,歌也懶得唱半聲,直接踏上了回歸的路程。

03

「人民公社好」五個字一見報,全國各地便緊鑼密鼓風風火火的鬧作一團。「人民公社好」的宣傳就象一陣陣的狂風,刮過長城內外,刮過大江南北,960萬平方公里的邊邊角角,也全都鼓譟喧嘯起來。

學校自然是宣傳的主力軍。為了形式生動,在挨村遊行的同時,進行劃旱船的表演。這當然是個不錯的主意。說干就干,旱船一個通宵就由幾個老師滿懷熱情的趕做出來。船前圍條白汗巾、拿根長竿子左邊劃劃、右邊劃劃的艄工很快就定了人選;船後戴頂爛草帽、搖把破蒲扇這裏拍拍那裏拍拍的小丑也沒費什麼力氣就定下我的同桌。可船裏面的花姑娘找誰呢?一時難倒了組織者。其時封建主義的思想殘餘在學生裏面特別是女生裏面影響依然是蠻大的,誰也不願意做那個表演時常遭小丑騷擾的船娘。

正為難之際,班主任來了靈感。他拿來一條斬新的花毛巾將我的頭蓋住,又叫來一個穿着新花衣服的女孩,「把你衣服給他試試?」女孩看了我的頭巾,旁邊的旱船,周圍看熱鬧的同學老師,立刻明白過來,光榮的不得了,幾下脫掉上衣,我剛穿上身,還沒整理停當,便響起一片叫好聲——也難怪,我小時候模樣長的確實有點甜,人見人愛,扮個小姑娘不需要化太多的妝。過年時看過劃旱船,船娘走的「碎步」我無師自通。

上船一試,兩個來回,便搏得滿堂彩。事情不消再議就定了下來。跟着幾天挨村挨莊的宣傳,那真是一個高潮連着一個高潮。所到之處,男女老少圍着綵船爭相一睹我的「芳容」,調皮的男孩甚至想伸手掀開我頭上的花毛巾。我呢?又開心,又自豪,還有點點的驕傲。那感覺,以後的幾十年,還極少再現。

我們的「汀泗人民公社」在大躍進的吶喊聲浪中就如同孕婦腹中的嬰兒打了超強催生劑一樣就要誕生了。烏龍觀小學接到了在公社成立大會上進行文藝表演的任務。毫無疑義,這任務是帶有極強政治性的,是十分艱巨的,同時也是相當光榮的——雖說同場還有其他團隊,可決不是所有學校都有這個資格。由於是廣場表演,搞什麼節目使校領導大傷腦筋。劃旱船雖說是強項,可想得到的是到時會有好多好多支船隊,要想出奇制勝,就得創新。最後少先隊輔導員提出「團體打花棍表演」的動議,得到全票通過。

「打花棍」不屬於我們當地的民間藝術,很不好玩,特沒意思。道具就是根1米長的兩頭挖空嵌進幾枚銅錢打起來嘩嘩作響的竹棍。我懷疑是豫皖地區窮苦農民荒年出門討飯時用的打狗棍。動作也簡單,不時在膀上敲一下,在胯上敲一下,這邊一下,那邊一下,縱使天然的整齊劃一,也毫無藝術可言。全班都參加,我夾在其中,多大的能耐都沒機會施展。輔導員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輔導我們邊敲邊走隊形,依次排出「人民公社好」5個字。半個月的反覆演練,主題為「人民公社好」的「團體花棍」好歹通過了學校以及相關單位領導的最後審查。

那天一早,我和姐姐手持花棍跟着父親去汀泗橋參加公社成立大會。時值初秋,天高雲淡。20里的大道上,幾十、上百、成千的隊伍一撥挨一撥的從各路涌了進來。一組又一組的鑼鼓敲着,一節又一節的龍燈舉着,一條又一條的綵船扛着,一陣又一陣的「啊呵呵——」喊着,搞得你不興奮都不行。到了會場,人山人海。果然滿場都是劃旱船的,玩龍燈的,耍蚌殼的。

好不容易我們找到自己的隊伍。輔導員嘶着嗓子集合起花棍隊,又帶着我們在主席台最左邊的一個不起眼的空地上排好了隊形,便「嘩嘩」的將花棍打將起來。儘管我們都很頂真,並且按要求都穿着白襯衣,那5個字走的也蠻到位,可圍觀的就是不多,稀稀拉拉幾十個人,這其中包括我的父親。搞完了,別說是掌聲,就是從他們臉上看到點點欣喜的表情,都不可能。這其中,也包括我的父親。

可硬要較起真來,我們的輔導員,我們的「團體花棍」,都應該給以較高的評價。今日的張藝謀,號稱國際知名導演,奧運會開幕式上,動用成千上萬演員,費兩年工夫,花近億資金,在鳥巢擺出了一個「和」字;可我們的輔導員,只花了買花棍的兩塊錢,就在「汀泗人民公社」的成立大會上,擺出了「人民公社好」五個字。自然,兩者的藝術水平,演出效果,天壤之別。然而我們輔導員和張藝謀總體的思路和導向,卻有着驚人的一致。

04

公共食堂也熱熱鬧鬧的搞了起來。最初,當我們這些「人來瘋」的孩子拿着碗筷、跟着大人從四面走進設在王家大屋的食堂吃飯時,別提是多麼的新鮮多麼的開心了。就是大人們也是嘻嘻哈哈,落座前你讓我我讓你客氣的不行。上下堂屋擺起12桌,全村除去外出煉鋼鐵的,修水庫的,食堂工作人員外,剛好坐滿。整個形式,還有那喜洋洋、鬧哄哄的氛圍,就象村里天天有人結婚,夜夜有人產子。可是沒過多久,公共食堂的種種弊端,就日益顯露出來。

菜餚的單一很快就引起大家的抱怨。自家弄飯,桌上再怎麼,一個酸豆角,一個蒸雞蛋,一個燒冬瓜,也有三四個碗;不時添上田頭溝里搞來的小魚小蝦,那就算是見葷了。可食堂的桌面上,不是白菜蘿蔔,就是冬瓜南瓜,竟沒有第三碗。瞧那趨勢,還沒有這個發展的可能。也確實,誰會去鼓動全體社員或組織小分隊溝邊打魚凼里摸蝦?照道理派些老弱病殘大缸大缸的做些鹹菜泡菜,調調口味,居然沒人動這念頭。好像大躍進跟它們是完全不相容的。

大家都得進王家大屋就餐,這就給那些7老80的尤其是新屋李的婆婆爺爺帶來極大的不便。每到鐘聲響起,他們一手拿着碗筷,一手杵着拐杖,顫崴崴的走過幾條田塍,踏上幾級台階。遇上風雨天,那他們吃一餐飯,就無異於遭場大罪,別提享受二字了。大力倡導農村公共食堂的領導人認為,這個新生事物節約了大量的勞動力。

其實他只要稍稍深入了解一下情況,就會發現事實正好相反。各家做飯,一般都是出工之前,收工以後,或遲或早,無關大礙;家有老人的,燒火弄飯更是他們力所能及、心甘情願之事。也就是說,農村各戶自己生火,不存在浪費勞動力的問題。而公共食堂,大灶大火,大甄大屜,老人根本無能為力,非得七八個棒勞力才拿得下來,幾乎佔了留守人員的1/2到1/3。以為到公共食堂進餐,社員不用動手,張口就行,吃完就上工。怎麼就不想想,食堂的飯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1958年的新生事物,可決不止大煉鋼鐵、公共食堂幾件,那真是雨後蘑菇,層出不窮。畝產上萬上十萬的報道鋪天蓋地,這衛星那衛星各領域各戰線各單位互不相讓、接二連三的猛放。敬老院辦起來了,托兒所辦起來了,學前班也辦起來了,吃飯更是走到那兒吃到那兒……全國從上到下感覺到:共產主義就在門口了,一隻腳已經跨進來了。

這種一點就着的火爆氛圍,以至有個公社的大隊長硬是按捺不住,激動地操起門邊的大銅鑼,沿着各村猛敲:「共產主義來啦!共產主義來啦!」喜得男女老少一個勁朝供銷社瘋跑,見什麼搶什麼,「各取所需」。有個敬業的老師不為所動,等到下課鈴響,才匆匆趕去。供銷社早就空空如也。老師揀起地上踩成半截半截的粉筆,不無遺憾地捧回學校。這大隊長的故事自然是個笑話,不過這笑話也只有在那個年代才會產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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