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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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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開學了。我發現班裏少了幾名同學,有的死於飢餓,有的死於洪水,有的死於疾病。學校按上邊指示,開始「反右傾,拔白旗」,怕學生知道真相,講挨餓死人的事情。其實,誰都知道,只是不敢說,一說就要挨整。

每每面對滿桌豐盛的飯菜,孩子們嚷着這也不好吃,那也不愛吃時,我總要講述那個飢餓的年代。

1960年,我在離家鄉二十多里的本溪縣第二中學讀初中。開始時,每月28斤定量,雖然頓頓稀粥,還能填飽肚子,可是不到半年,定量就降到了15斤,肚子開始咕吐響起來了。當年我們正是長身體的年齡,肚子吃不飽,整天想吃,吃罷上頓盼下頓,上課時老師有氣無力地講,學生們無精打采地聽,聽着聽着餓趴下了。一次,語文劉老師講到《紅樓夢》裏「史太君兩宴大觀園」劉姥姥在宴會吃珍饈美味時,同學們睜大了眼睛,真正懂得了什麼叫垂涎三尺這個詞。劉老師還幽默地說:「曹孟德用望梅止渴,我這用講宴止餓。」夜裏就更難熬了,餓得翻來覆去睡不着。半夜裏我與同床的小張密謀到學校菜窖偷菜吃。白天小張偵察好了菜窖的位置,窖門上了大鎖,只有通風口有個籃球大的孔,小張便備好一根豆架,上面綁了一把削鉛筆的小刀。半夜裏我們來到菜窖,把豆架伸進通風口扎胡蘿蔔,沒等第二個紮上來,第一個就吃光了。那一夜我們吃了二十幾個胡蘿蔔,肚子雖然飽了,肚子脹得像鼓,胃也疼了,但也不敢聲張,只得強忍着。後來可能是學校發現丟了菜,通風口用鐵篩子堵上了。

學校也想盡辦法解決吃的問題。開始推廣「増量法」,所謂「増量法」就是把煮好的稀糊糊放在大盆里,等涼透了扣在桌子上,然後切成小塊,看上去像玉米糕,可吃進嘴裏就化為稀米湯,這種東西只有中午才有。我們的教室離食堂較遠,上午第四節課,大家就盼望早點下課吃飯。老師也餓,只講一半課,剩下的時間同學們就收拾起課本準備下課鈴聲響起。食堂規定每八人一桌,每桌輪流當桌長,桌長先收八人的飯票,再排隊領八人的飯。每輪到當桌長時,桌長就在第四節課上提前請假說上廁所,廁所離食堂很近,桌長躲在廁所里,等下課鈴聲一響,就跑出廁所,第一個衝上食堂賣飯口。

後來,玉米面也越來越少了。物理老師呂同悅組裝了電磨,學生們從十幾里外大山和田裏釆集樹葉、玉米骨、菜根,然後磨碎,加點玉米面,做成「代食品」,代食品又苦又澀,雖然難咽,卻能填飽肚子。學校因此出名,縣教育局還在學校開了現場會,加以推廣。

第二年春,饑荒更嚴重了。學校把操場犁起來種上玉米。玉米苞打漿出絨時,學生們偷偷鑽進地里把苞葉撕開,上去用嘴啃,啃了一嘴玉米漿子和絨子,揩揩嘴把玉米苞葉再擼上去,以防被人發現。這片玉米地還沒到秋天,玉米嫩穗已被學生啃光了。

暑假裏,我回到了家,卻找不到家。原先的家被新來的山東人住下了。據說他們那裏修水庫遷移到我村,並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支邊」。全村人幾家住在一起,騰出房子讓給山東動遷戶住。在村頭遇見二姐,把我領到新家。媽媽告訴我,村里正在辦大食堂,各家各戶都不做飯,都去大食堂吃飯,家裏糧食都收走了,鍋被收走了,箱柜上的合頁,門釕兒,也都收走了,送進了土高爐大煉鋼鐵。東屋的馮二在柴垛里藏了一面袋玉米,沒想到大食堂收柴火被發現,柴被收去了,糧也沒收了。馮二撈一個反對大食堂被批鬥。

大食堂設在村中央原來一戶財主的房子,土改時分給了兩戶貧農。如今兩戶貧農搬到別處。院子裏盤了五口大鍋,翻鍋的鏟子是一把平底鍬。食堂門口吊着一口破鍾,當鍾一敲,全村的人都來了,蹲在房沿邊,喝着稀飯,涕溜涕溜聲一片。據說這就是進入共產主義,吃飯不要錢。

可是好景不長,吃不到月余,飯越來越稀,一直稀到照出人影。最後一鍋鍋清水煮一筐樹葉,一場更嚴重的饑荒在村里蔓延。樹葉沒了就扒樹皮樹根草根,最好的食品要算穀皮糠了,谷糠再磨細,嚼在嘴裏也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咽下蹭喉嚨,仰下頦伸長脖子才能送進肚裏。人們大便乾燥,村西的二貴因結腸屙不出屎,活活憋死了。更多的是浮腫,身上一摁一個坑,臉上油光淨亮,還以為是吃大食堂發胖了呢。後來不知誰發明了「小球藻」,就是用煮熟了的土豆塊裝在瓶子裏,幾天後土豆塊上長出綠毛,說是有營養。可是人吃了噁心嘔吐,中毒了。女人大都子宮下垂、閉經,那年頭,全村沒有一個婦女懷孕,更沒有人嫁閨女娶媳婦的。青壯勞力大部分去修水庫建水電站,留在村裏的上山砍柴,供大食堂燒飯。五口大鍋像五張大嘴,不到一個月,茂密的山林變成光禿禿的,跑個兔子也能看見。

8月初一場大雨,後山滑坡了,壓倒幾處房子,好在沒有死人。一條河上十幾座水庫決堤了,一座連着一座,越沖越大,田地沖毀了,房屋衝倒了,村里十幾人喪了命。從此,大食堂也隨着黃了。現在一提起那三年,說是「三年自然災害」,可鄉親們說,別怪天老爺,那場雨不大不小,如果不搞大躍進,沒有大食堂,不砍山上的樹,不修那麼多的水庫,哪來大饑荒!至今我們尚未聽見官方對那段歲月真實情況的表述。

9月1日開學了。我發現班裏少了幾名同學,有的死於飢餓,有的死於洪水,有的死於疾病。學校按上邊指示,開始「反右傾,拔白旗」,怕學生知道真相,講挨餓死人的事情。其實,誰都知道,只是不敢說,一說就要挨整。

這些年吃飽了肚子,卻忘了那些飢餓的年代,那些撕心裂肺的傷痛。我在飯桌上說起,孩子們說是編故事,年輕人說是胡扯。時間可以淡忘抹平,可是凡經歷那段歲月的人,又怎能忘記歷史那慘痛的一頁呢!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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