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香港的教訓與出賣的客觀含義
「出賣台灣」是一個重的詞。我使用這個詞,必須說清楚它的客觀含義。
出賣台灣,不必是主觀的、有意識的、簽下賣身契式的行動。出賣台灣可以是:在民主社會的話語場域中,系統性地把和平的責任轉移給弱者一方;在公共論述中,反覆要求弱者調整自己的警惕、放軟自己的抵抗意志、相信和平罪犯會「以時間軟化」;在政治行動中,以政黨資源把這套話語轉化為與和平罪犯的具體外交合作;最終把民主社會的政治主動權,一步一步交到和平罪犯設定的話語框架中。
這個過程不需要任何一個參與者主觀上認同自己在「出賣」。每一個參與者都可以真誠地相信自己在「追求和平」、在「守護人性」、在「履行最深刻的政治監察」。但客觀後果是同一個:把台灣推向一個與和平罪犯妥協的位置。
香港的歷史教訓告訴我們,這個過程的終點是什麼。1984年到2020年,香港主流知識人也曾經真誠地相信「一國兩制」、「以時間軟化」、「對話帶來改變」。我自己作為中文大學的教授,曾經是這個信念群體的一員。我們不是中共的同路人,但真誠地相信和平與對話。
結果是什麼?是2020年的國安法。是蘋果日報被取締禁刊、立場新聞被控煽動及兩位總編輯被判刑、四十七人案、黎智英判20年、中文大學變成不能說真話的大學、我自己被迫離港。
這個結果不是因為香港人「不夠謙卑」。香港人謙卑了三十多年。這個結果是因為「謙卑論」本身就是和平罪犯最歡迎的論述武器:它讓被壓迫的一方主動鬆懈、放棄警惕、誤判壓迫一方的本質。
如果龍應台真的相信她的「和解」是衝着強者的,她應該在中共能聽見的場域要求中共謙卑:先解禁《大江大海一九四九》[24]、劉曉波[25]的骨灰可以建一座供人悼念的墳冢、六四清晨在長安街上被殺的學生和民眾[26]可以被公開紀念、先撤銷對許志永的十四年判決[27]、廢除香港國安法。她有沒有做這些事?沒有。她要求調整對抗姿態的、重新思考兩岸路徑的,是台灣這一邊,不是北京那一邊。
羅世宏指控我「要求別人承擔抵抗代價」,預設了一個前提:如果台灣不聽龍應台的「謙卑論」,就會走向戰爭;如果聽了,就有可能避免。這個前提需要論證。香港人在2020年之前,整整三十多年都在實踐「謙卑」與「對話」。從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到1997年回歸,再到2019年抗爭爆發前的22年,香港的主流知識人(包括我自己曾經服務的中文大學在內)絕大多數選擇了「在一國兩制下保持冷靜、推動對話、相信中共會逐步軟化」的路徑。這條路徑的結果不是和平,是2020年的國安法。
如果「謙卑」真的能換取和平,香港今天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香港人付出的「抵抗代價」,不是因為他們不夠謙卑,是因為他們對「謙卑能換取和平」的誤判持續了太久。
我寫文章不是要求台灣人承擔什麼代價,是要把香港的經驗教訓告訴台灣的讀者:「以時間軟化僵硬意識形態」這個設想,在和平罪犯面前是一個誤判。這是知識的傳遞,不是代價的轉嫁。
羅世宏把這種知識傳遞污染為「要求別人抗秦」,是在用空間距離(你不在台灣現場)抵銷時間距離(你經歷過台灣即將面對的事情)。但時間距離正是流亡知識人最珍貴的位置:我們先一步看到了那個結果。
2926年的台灣正站在這個十字路口。龍應台、羅世宏、鄭麗文這三條線提供的論述、辯護、行動,正在邀請台灣走上香港走過的那條路。我作為一個從香港經驗中走出來的流亡哲學人,必須把這個邀請的真實後果說清楚。
這不是「立場先行的道德定罪」,是把時間距離轉化為知識傳遞。
七、最後
羅世宏「之二」的結尾,把我對龍應台的指控形容為「近乎詆毀」、「污名」、「不待辯論就應該立即被公眾識破」。這個結尾的語氣已經接近人身攻擊,不是公共論證。我不會以同樣的語氣回應。
我願意承認,我對龍應台的批評語氣很重。「險惡」、「欺騙」、「為焚毀野火的政權說話」這些詞,都是嚴重的指控。但我使用這些詞時,是基於對她論述客觀後果的判斷,不是對她人格的攻擊。如果這些詞讓龍應台或她的支持者感到受傷,我願意為語氣致歉。但語氣可以致歉,論述的核心判斷我不會收回。
羅世宏作為傳播學教授、台灣事實查核中心董事長,他的批評我會認真讀和回應。但他不能要求我放棄對龍應台論述客觀後果的判斷。判斷可以被反駁,但反駁必須處理判斷所依據的事實與邏輯。他沒有處理我那篇近兩萬字長文的核心問題:當對話的另一方是和平罪犯時,「對話」、「和解」、「以時間軟化僵硬的意識形態」這些詞究竟意味着什麼?香港經驗告訴我們,這些詞最後意味着國安法、四十七人案、黎智英判二十年、蘋果日報被取締禁刊、中文大學變成不能說真話的大學。
我把這篇回應的核心判斷整理為以下五點作為收束。
第一,「秦」是中共政權,這個對象羅世宏自己已經接受。
第二,避秦、抗秦、迎秦的差別不在肉身位置,而在論述朝向。書寫即抗秦,這是流亡知識人最古典的位置。1970年代我在德國認識的那群台灣朋友、廖文毅、史明、湯瑪斯.曼、索贊尼辛、米沃什、鄭義、廖亦武,他們的肉身都離開了現場,但他們的書寫從未停止抗秦。
第三,龍應台不是避秦者,是迎秦者。她肉身留在台灣,但論述朝向是面向北京,要求台灣這邊調整自己的對抗姿態。
第四,2026年台灣的論述場域中,龍應台、羅世宏、鄭麗文三人構成完整的論述、辯護、行動鏈條。三條線的客觀政治效應同向:把台灣推進中共「和平統一」的話語框架。
第五,「出賣」不必是主觀意圖,可以是客觀後果。香港歷史教訓已經完整呈現了這條路徑的終點。
最後我把球丟回給台灣讀者:把目光從「張燦輝錯了多少」、「羅世宏指出了什麼」這些枝節中抬起來,看向那個更根本的問題。你們真的相信,與一個禁絕《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十七年、把一本人道散文定性為「政治性有害書籍」的政權,可以靠「謙卑」換取和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