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謝安從新亭出發,許多友人都趕來送行,御史中丞高崧於是調侃謝安說:
「朝廷多次徵召,你都高臥東山隱居不出,所以輿論才說『東山不出,如蒼生何』,如今你終於肯出山當官了,不知道蒼生又應該如君何?」
沽名釣譽的謝安為了維持家族權勢,不得不投靠政治大佬譙國桓氏,當時的時人一眼看清,對此,儘管桓溫對謝安禮敬有加,但桓溫的手下有時並不客氣。
有一次,有人送給桓溫一種名為「遠志」的藥草,這種藥草很奇怪,根部叫做「遠志」,葉子部分卻稱為「小草」,桓溫有點困惑,於是拿起藥草問謝安說:
「遠志又叫小草,這同一種東西,怎麼會有兩種叫法呢?」
此時,桓溫的參軍郝隆也在座,只聽郝隆一語雙關地說:
「隱居不出就叫遠志,出了地面其實就是小草。」
郝隆的意思,是諷刺謝安此前沽名釣譽多次拒絕徵召,如今因為家族陷入困境被迫投靠桓溫,卻只能在軍中當個文職的司馬小官,如此仰人鼻息,也確實只是一棵小草。
倒是桓溫作為幕主很會做人,桓溫於是打哈哈說,郝參軍這樣解釋也挺有意思。

▲藥草:遠志(小草)。圖源:攝圖網
但謝安卻深有愧色,於是,就在進入桓溫幕府一年後,公元361年,剛好謝安的弟弟謝萬病逝,謝安於是藉口奔喪,請假離開了桓溫。在謝安看來,他在政治上投誠譙國桓氏的表態已經做夠了,有了政治強人桓溫的信任和加持,他在東晉朝中的仕途也勢必將一帆風順,另一方面,謝安也隱隱看出桓溫的政治野心是篡奪司馬家族的政權,因此他需要及早脫身,為自己謀求萬全之策。
謝安回到建康(南京)後,逐漸憑藉自身才幹,做到了吏部尚書的高職,在當時的東晉朝廷看來,謝安是名士,而在桓溫看來,曾經做過自己手下的謝安顯然也是自己人,有了內外的雙層加持,謝安在建康混得風生水起。
而在371年桓溫帶兵入朝廢掉晉廢帝(海西公)司馬奕,改立的簡文帝司馬昱又八個月又憂憤而亡的背景下,當時東晉朝廷已經風雨飄搖,所幸在以謝安為首的整個東晉士族的集體抵制下,野心有餘、魄力不足的桓溫也不敢再進一步,最終,桓溫被謝安等人周旋抵制,活活熬死於姑孰軍中。
或許一直到病逝前,桓溫才會真正明白,謝安這棵「小草」,原來真的是「遠志」。
04
桓溫死後僅僅兩個月,謝安就被東晉朝廷晉升為尚書僕射,加後將軍,並與尚書令王彪之一起執掌朝政。
譙國桓氏則在桓溫死後,推出桓溫的弟弟桓沖接任鎮守荊襄,桓沖跟他的兄長桓溫一樣有能力,但卻沒有野心,更以東晉大局為重,桓沖甚至主動讓出已經被譙國桓氏控制的江北揚州地區。
當時,前秦歷經多年征戰,最終於376年統一北方,面對自從五胡亂華以來,北方從未有過的政治強權,桓沖明白,東晉朝野上下只有團結一致,才能對抗北方的前秦,否則,長期陷入士族內訌、或者威脅司馬家族皇權,必將導致東晉政權的覆滅,如果這樣,那東晉的皇族與士族,都沒有好果子吃。
於是就在桓溫死後,東晉出現了一個內部和諧的穩定局面,但在對外方面,已經統一北方的前秦,則開始不斷南下衝擊東晉。公元379年,前秦在耗時一年圍攻後,最終攻下漢水流域重鎮襄陽,並俘虜了東晉梁州刺史朱序。
面對前秦軍隊的不斷南侵,東晉孝武帝親自下詔尋求良將抵禦北方,對此,身為宰相的謝安挺身而出,毫不避嫌地推薦其長兄謝奕之子謝玄出任將領。
對於謝安的舉親不避嫌,就連謝安的政敵、中書侍郎郗超也感慨地說:「安敢於冒觸犯眾怒的危險舉薦親侄子,確實是英明的;謝玄一定不辜負他叔叔的推薦,因為他確實是難得的人才。」
當時,謝玄在被舉薦前,只是征西司馬兼南郡相,相當於太守級別,但在謝安的舉薦下,東晉朝廷最終決定晉升謝玄擔任建武將軍、兗州刺史,並領廣陵相,監督江北軍事。
謝玄上任後,立馬在京口(鎮江)到晉陵(常州)一帶募兵訓練,並徵集了劉牢之與何謙、諸葛侃、高衡、劉軌、田洛及孫無終等猛將入伍,組成了一支驍勇善戰的北府兵。日後,由謝玄和陳郡謝氏家族組建的這支軍隊,將影響到東晉的興衰滅亡和整個南北朝。
北府兵組建後,就在379年的江北淮南之戰中,以5萬兵力大破前秦的14萬大軍,顯示了北府兵的兇悍戰鬥力。
但作為前秦的國君,苻堅顯然認為,379年的淮南之戰只是一個小挫折,不足言道。於是,太元八年(383年),前秦決定裹挾統一北方的餘威,徵集百萬大軍南下攻滅東晉,以求一統華夏。
眼見前秦大軍不斷南下,鎮守荊襄地區的桓沖放棄舊惡,主動率領10萬大軍向長江上游的前秦大軍發起攻擊,以求減輕長江下游建康的防守壓力;桓沖甚至主動提出,將派出3000兵力協助防守建康,以拱衛東晉朝廷。
但謝安卻一口回絕,只是回信說,希望將軍鎮守好荊襄地區,自己將在江北回擊前秦大軍。
對此桓沖義憤填膺地說,「謝安雖然有政治才幹,但卻沒有將才,如今大敵將至,他卻到處遊玩,軍事上也只是派遣一些少年抵禦,並且軍隊人數還這麼少,天下大勢看來已定,我們就要集體淪落於胡人之手了。」
當時,不僅是桓沖憂心忡忡,就連陳郡謝氏內部的才幹、北府兵的統領謝玄也萬分焦急,他在率領8萬北府兵出擊秦軍前,特地向謝安請教戰略,但謝安卻絕口不提軍事,還帶着他一起到野外郊遊、大會賓客,展示自己的名士風度。
謝安或許是對謝玄絕對信任,又或許是,他對自己的安排也無有把握,唯有付諸謝玄能獨力承擔。
謝玄在萬般無奈中奔赴前線,他毅然擔負起了東晉朝廷的生死存亡重任。
最終,在淝水之戰中,謝玄指揮8萬北府兵大破前秦的20多萬先鋒大軍,前秦大敗,此後北方又再次陷入四分五裂,而東晉軍隊則趁機北上,將國土重新推進到了黃河南岸,從而為後來劉宋的建立和強盛奠定了根基。
淝水之戰勝利的消息傳來時,謝安正在與客人下棋,在看了一眼捷報後,謝安又若無其事的繼續下棋。
倒是客人後來沉不住氣了,追問謝安到底戰況如何?
謝安這時才淡淡地說:
「小兒輩已經破賊!」
作為時人共同推崇的名士代表,以風度著稱的謝安強行抑制着心中的狂喜,在送走客人後,他狂奔進屋,竟然將木屐的屐齒折斷了都沒有感覺。
作為魏晉風度的代表,他是淝水之戰的壓艙石,他和他的陳郡謝氏家族,也在淝水之戰中聲譽達到巔峰鼎盛。

▲清·蘇六朋《東山報捷圖》。圖源:網絡
05
但向來以陰謀詭計橫行着稱的司馬家族,對謝安和陳郡謝氏並不放心,又或者說,作為皇族,司馬家族其實對整個士族都不放心。
想當初,東晉元帝司馬睿在317年稱帝登基,完全是倚賴着琅邪王氏兄弟王導、王敦的擁護才得以上位,登基時,自己沒兵沒權的司馬睿很不自信,甚至邀請王導一起同坐御床,共同接受百官朝賀,幸虧王導百般拒絕,並且說:「如果太陽也和地下萬物一樣,那麼老百姓該到哪裏沐浴光輝呢?」司馬睿於是才打消了主意。
晉元帝司馬睿稱帝不到五年,東晉永昌元年(322年),掌握軍權的王敦就興兵攻入建康,以致司馬睿鬱鬱而終,當時,面對興兵攻入建康的王敦叛軍,司馬睿甚至不得已地說:
「你想當皇帝就說嘛,我退位便是,還當我的琅邪王去,又何苦為難蒼生百姓呢?」
而類似的話,簡文帝司馬昱也曾經對興兵攻入建康的權臣桓溫說過,簡文帝司馬昱甚至哀求桓溫不要濫殺朝中大臣,他還對桓溫說:如果你覺得本朝氣數已盡,那麼朕遜位讓賢就是。
所以,前有琅邪王氏的王敦,後有譙國桓氏的桓溫手擁兵權先後作亂,司馬家族驚慌恐懼,再也不希望在東晉朝中,再出現一個強權士族了。
此前,中華帝國在秦漢時期實現了皇權的高度集中,但是西晉開始的分封制,以及隨之而來的八王之亂、五胡亂華,使得渡江南遷的東晉政權從一開始就先天不足,不得不依賴北方和江南的士族建國。這也使得東晉的司馬家族從一開始,就不得不與士族結盟,方才可以維持帝位,而眼下,東晉孝武帝認為,趁着淝水之戰驅除北方胡人強敵的有利時機,重新樹立司馬皇權的機會到了。
此前在372年,當時年僅11歲的晉孝武帝司馬曜在權臣桓溫的監視下登基上位。373年桓溫死後,晉孝武帝又在嫂子崇德太后臨朝聽政的情況下大權旁落。在真正成年掌權以前,晉孝武帝司馬曜內心都是非常困惑痛苦的,以致有一次他在建康皇宮中喝酒時,看到一顆流星掠過,竟然舉起酒杯向流星敬酒,自言自語說:
「流星啊流星,敬你一杯酒。古往今來的帝王都跟你一樣,轉瞬即逝。人人都喊我萬歲,可萬歲天子世上哪裏有呢?」
當時,司馬曜身邊左右的人聽後都潸然淚下。
所以,當淝水之戰晉軍大勝時,當時已經22歲的晉孝武帝司馬曜,顯然不甘心皇權再度旁落,而致使司馬家族淪為世家大族的傀儡和附庸,在此情況下,司馬曜啟用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司馬道子執政,並處處排擠謝安,為了避禍,並無野心的謝安決定以北伐的名義離開建康,並將政權全部交給司馬道子。
於是,謝安被任命為都督揚州、江州等十五州軍事,並出鎮廣陵,作出進軍中原的態勢。為了讓晉孝武帝和司馬家族放心,謝安還讓人在南方的始寧建造了一座莊園,將家小全部搬到莊園裏去居住,以表示自己將在平定北方後,舉家搬遷過回隱居生活。
這當然只是一種表態,目的,則是為了讓皇權放心,讓司馬家族放心。
就在生命的最後一年,東晉太元十年(385年),66歲的謝安因為重病被迫返回建康,當馬車進入烏衣巷邊的西州門時,謝安突然悵然地說:
「以前桓溫在世擅權的時候,我經常害怕不能生還。有一天突然夢到我自己乘坐在桓溫的車子上,經過十六里,然後看到一隻白雞,夢突然就醒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乘坐桓溫的車子,就是取代他的職位。十六里,從那時算起剛好十六年,白雞主酉,今年太歲在酉,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不久,謝安病逝。
而自從兩年前(383年)謝安主持淝水之戰勝利後,司馬皇族出於忌憚和功高蓋主的想法,一直不願意論功賞賜謝安,一直到此時,晉孝武帝才下令,追贈謝安為廬陵公。

▲謝安(320-385)。圖源:網絡
隨着謝安的去世,一直憂慮司馬皇族加害的謝玄等陳郡謝氏青年將領,也自動停止了北伐的腳步,而自從五胡亂華以來,南方千載難逢的北伐良機,至此也在司馬皇族與士族的鬥爭傾軋中煙消雲散。
謝安去世後三年(388年),在淝水之戰中建功立業的謝玄也在憂慮惶恐中去世,年僅46歲。
晉孝武帝司馬曜則在謝安去世11年後(396年),有一次跟寵姬張貴人酒後吐真言說,你年紀這麼大,年老色衰,總有一天我要廢了你。
當晚,越想越氣的張貴人趁着司馬曜醉酒沉睡,用被子將35歲的司馬曜捂死了。
號為孝武帝的司馬曜,最終卻死於酒色和一床棉被。
失去了陳郡謝氏等士族的內部制衡,桓溫的兒子桓玄也日漸坐大,到了大亨元年(403年),桓玄學習他父親桓溫,威逼晉安帝禪位,這一次,桓玄邁出了篡權的步伐,自立國號為楚,改元「永始」。
而在司馬皇族與世家大族鬥爭傾軋不休的風雨中,代表寒門庶族的劉裕,最終憑藉着當初謝安、謝玄等人建立留下的北府兵,打敗桓玄趁勢崛起,到了公元420年,劉裕最終代晉自立,建立劉宋。
那時,距離謝安去世,已過去整整35年了。
一個屬於士族和魏晉風流的時代已逝,屬於寒門和新生勢力的南北朝時代,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