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鈎沉 > 正文

我在文革中的三年逃亡

作者:

我的「首選」夢,還沒到泰山頂,便摔了個粉碎!

我無心欣賞直插青雲的險峰、錘痕斑駁的石刻,更不忍卒睹破敗不堪的碧霞寺、玉皇廟。徑直越過山頭日觀峰,沿着山後的峽谷尋覓。不幸,既未見離群索居的獨戶人家,也沒找到一處可以棲身的洞穴。

夕陽銜山,冷風勁吹。我捲縮在一個岩石凹陷處,哆嗦着挨到黎明。借着殘月的青光,急忙下山,溜回來時的火車站。登上火車,奔向第二個「理想地」——孤島。孤島山東墾利縣,是黃河入海處的沖積平原,有一大片尚無人開墾的處女地。荒草遍野,土地肥沃,早就聽說有不少盲流在那裏開荒種田,是個三不管的世外桃源!

在辛店站下了火車,換乘汽車來到一個叫東營的地方,準備換車去孤島。在矮小的候車室里,有一個滿臉污垢、帶着鋪蓋卷的中年農民,他銜着旱煙袋,正跟身邊的一位老者傾訴不平。原來:近幾年黃河三角洲發現了大油田,廠名叫「九二三」。為了保證廠區安全,限期驅趕逃荒去的外地「盲流」。他被強行趕出來,只得返回沂蒙山老家。

無問題的農民尚且遭到驅趕,那會允許「黑五類」存身?挖空心思想出來的第二條退路,又成空想!

書呆子的「深思熟慮」,不過如此!

我來到汽車站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大口井旁,扶着高僅及腰的圍欄,熱淚滾滾。

近幾年來,哪一天不聽到「花崗岩腦袋」們「自絕於人世」的消息?我的「同案人」老丁,關押了不幾天,便毅然自殺。幾乎在同時,廠里還有三個人自殺。我為什麼不能步他的後塵?面前這汪黑洞洞的積水,不就是一條再好不過的「路」嗎?只要頭一底,身子猛地前傾,一切都解決了!還猶豫什麼呢?

不幸,年老的父母和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可憐兮兮的面龐,立刻浮現眼前。我退了回來,揩乾眼淚往回返。當天深夜,又回到了兩個月前出逃地——濰坊。

不料,一出火車站,便是當頭一棒:在眾多的「通緝令」中,最為醒目的一張,竟寫着我的大名。罪名:「頑固不化,抗拒改造,破壞生產,畏罪潛逃!」勞動改造了整整十個年頭,罪名多得很,卻從來沒有「破壞生產」這一條。想不到,離開生產崗位兩個多月,卻增加了一條新的罪名!「通緝令」上,有照片展示面容特徵;有文字介紹身高體重。幸虧是凌晨時分,廣場上空蕩蕩,不然真會被當場捉住押送回廠。那時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使人不寒而慄!

急忙溜出火車站,向着平安匿藏了兩個多月的老袁家逃去。到了他家才得知,老袁的冒險義舉,走漏了風聲。我離開之後,他遭到了盤問。我不想連累老袁,立即轉身走開。但他將我拉住了:「既然已經來了,要走,也要想好活命的門路和安全去處呀。你只管住下,估計他們不會來搜查。」

晚上,他詢問我下一步的打算。我只能如實相告:想好的路都走過了,條條是死路。眼下已經無路可走。問到我有啥特長?我說,出逃前照着書本學過針灸,也在自己身上練過。準備做魯賓遜時給自己治病。老袁連連搖頭:「你的去處,只能是偏僻的鄉村,如今隊隊有赤腳醫生,誰會求你治病?此路不通!」

前些年,我曾經用白鐵打過煤油爐子,也曾經用破木板釘過矮凳和飯桌,還給小兒子釘過嬰兒車。打白鐵,還是要到城市找活,干木匠,則可以在偏僻的鄉村轉悠。但我僅僅是個「釘子木匠」,哪個肯用你?老袁沉思半晌,讓我想辦法「進修」。我想到當年的一位同事,被打成右派開除回家,跟父親學了木匠。我連夜偷偷溜到他家,得知我已無路可走,認真給我上了半夜木工課,又送給我踞刨斧鑿等幾件必需的工具。我回到老袁家,他找來些破木頭、爛板子,讓我練藝。我先做豬圈門,再做窗戶,風門。又照着葫蘆畫瓢,做了個桌櫥。由粗到細,越做越熟練,兩個月下來,竟被認為「像個成手木匠」。我潛回城裏,跟家人一起過完了過年,又補充了幾件工具,找來兩位親戚在東北的地址,開始了正式的盲流生涯——闖關東。

我改名李廣南,來到遼寧新賓縣投靠一位遠房親戚。他落籍的大隊,有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響水河。我謊稱自己62年下放當了木匠,關里生活困難,想到東北找點活干。他似乎相信了我的謊言,積極幫我攬活。我便正式成了「木匠」。

俗話說:頭三腳難踢。我不惜汗水,傾盡全力,認真對付。當第一批活:椅子,立櫃,對箱,板櫃等家具做出來時,居然得到了鄉親們的好評:「這個李木匠,對人和氣,幹活賣力,活路細,還愛惜木料。」我正慶幸初戰告捷,出師順利。親戚突然告訴我,大隊支部書記,向他盤問我的來歷。說「那傢伙越看越不像個木匠」!這個裂着一嘴黃牙,煙捲不離手的矮個子,好幾次到我幹活的人家,「欣賞師傅的好手藝。」想不到,竟是來搞偵探!倘若一個電報發回關里,一切全露餡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當天夜裏,便逃向第二個地址:吉林省通化縣快大茂子。

在一個叫臭鹿溝的山溝里,有我的一位姑丈母娘。她青年守寡,帶着一雙兒女逃荒來到東北嫁了人。我們從未謀面,見了面驚訝得變了臉色。為了打消他們的顧慮,我歷數岳父家成員的姓名,現狀,好歹使他們相信,我真的是她的親戚。這個隊的支部書記侯貴有,聽說來了個盲流,立刻在廣播喇叭上大講「階級鬥爭新動向」: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盲流,正潛入我們的生產隊,伺機破壞云云!親戚提醒我,支書的兒子要結婚,正四處尋找好木匠。只要無償給他做一套高質量的嫁妝,保證他裝聾作啞。我立刻找上門去,毛遂自薦。得到恩允後,使出渾身解數,為他兒子做了一個炕琴,一個被擱,兩個木箱,一個臉盆架。不但使他的冷臉換成了笑臉,見我確有「好手藝」,竟然讓我以社員的名義,與隊裏的幾個木匠一起,到通化市螺旋廠搞副業,做包裝出口品的木箱。多年來,我一直為刻苦自學考上大學,「墮落」成知識分子而後悔莫及。不料,窮途末路之中,文化竟然派上了用場——我是唯一能能看懂圖紙的木匠。一時間成了受人尊敬的「師傅」。第一次感到日子過得很舒坦。

誰知好景不長,剛剛瀟灑了不到三個月,一場對盲流的大清查席捲全城。我只得挑上工具箱,隻身逃回鄉下。從此,鑽山溝,穿密林,吃百家飯,時刻提心弔膽。一有風吹草動便迅速轉移,宛如無枝可依的驚弓之鳥。

在長白山麓整整流浪了三年零兩個月,直到廠里向家裏打招呼,允許我復工為止。

1975年10月回廠後,回到了原先的崗位,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當初我一個人的崗位,變成了兩個班,共六個人干。我一回去,人員立刻減少。可能他們嘗到我逃走後給他們帶來了不便,竟然沒有認真追查,長達三年我去了哪裏。直到毛澤東去世,階級鬥爭的弦繃得更緊了,才清算那三年的「欠賬」:無故離廠,破壞生產,執迷不悟,抗拒改造。給予開除廠籍,留廠察看二年處分。察看期間,每月發給生活費三十元!

直到1978年,55號文件下達,右派分子改正,我都在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和「三年逃跑」贖罪。

改正後再次成了香餑餑,竟然用各種職務相誘惑。但這個廠傷透了我的心,決意離開這傷心地。1979年三月我調入高校,終於離開了改造了十七年,多次險些丟掉性命的發動機廠。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408/236959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