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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文革中的三年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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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整整過去了二百一十八天,才准許我回家。此時,「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鬥走資派」、「一打三反」、「清理階級隊伍」等劇烈鬥爭,已成強弩之末,但我個人的災難,依然漫無盡期。遵照各種「勒令」,我要擔任清砂,搬運,以及整個車間的環境衛生。這是三四個人的工作量,一個人累死也難以完成。更可怕的是,裝配車間成立了一個五人戰鬥隊,專門負責對我一個人搞專政。在宋鳳慶的指揮下,領頭的蔣恩貞。個大額頭上長着兩隻小黑眼珠的退伍戰士,階級鬥爭嗅覺之高,堪稱一絕。在他的帶領和教導下,專政班子裏出現了兩名干將:一個是名叫於在義的技校畢業生,走路歪歪斜斜得了個外號「於瘸」;他並不吸煙,卻借來煙袋,我在低頭彎腰時,燙我的脖子。另一個是當兵不到二年就「光榮退伍」,時下正積極追求一個幹部女兒的胡家同。他不僅整天像防賊一樣,盯着我的一舉一動,而且動不動就打出手。為了表現他們的階級覺悟,除了三天一小鬥,五天一大斗,更把繁重的體力勞動當作懲罰的手段。

我的身體已經壞到了極點:下肢浮腫,左臂麻木,左腿腫脹,右眼視力模糊,腰椎間盤膨出……幾乎徹底喪失了勞動能力。但他們每天分配給的任務,卻是幾個棒勞力才能完成的。萬般無奈,我徑直去市革委政治部上訪。一位姓郭的解放軍營長,不但沒有厲言疾色訓斥,反倒勸我「沉住氣,想開些」。不料,一回到廠里,便被揪上了批鬥會。一根細鐵絲吊着二十多斤重的大木板,在我的「頭銜」之上,再加上「反動透頂」四個大字,用紅筆打上叉叉,掛上了我的脖子。質問我為什麼要去市革委誣告革命群眾?不一會兒,鐵絲就陷入腫起來的肌肉里。我忍無可忍,瞪着雙眼大喊:「你們搞人身摧殘,那就來吧——我什麼也不回答。」「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XXX不投降就叫他滅亡」之類口號震天響,直到脖子滲出血,批判會方才「勝利收兵」!

萬般無奈,三天後,我又去了市公安局信訪處。接訪人是一位姓譚的科長。我自報家門後,小心翼翼地說道:「為了加速思想改造,自願請求去勞教所改造。」「什麼?你想到勞教所去?新鮮!我幹了這麼多年的公安,還第一次聽到,有人自己要求去那地方的吶!」他的颳得錚青的下巴高翹着:「哼,你認為勞教所是賓館、養老院,誰想去就能去?告訴你,那地方,想去的去不了,不想去的還非去不可!你再這樣瞎胡鬧,那就不是進勞教所的問題!」「同志,我不是瞎胡鬧,我是誠心誠意為了加速改造。因為在廠里實在是……」「呸!誰是你的同志?滾回去,不然,我叫武裝把你押送回廠!」

我急忙溜出公安局回到工廠。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沒有再犯「誣告革命群眾」的新罪行。大概那位科長因為工作太忙,忘記向廠里反映我的「瞎胡鬧」。

望盡天崖路,絲毫看不到解脫的希望。難道剛剛步入四十歲的門檻,便去見閻王爺?我深深陷入痛苦迷惘之中。

正在這時,廠里發生了一件事。一個侯姓的摘帽右派,被「重新戴上帽子,開除廠籍,押送農村,管制勞動」。這給了我極大的啟發:步侯某的後塵,不就是一條活路嗎?對,豁出二十七年工齡不要,回老家當農民去!我立即寫了一份辭職報告:「……鑑於本人健康狀況,誠懇要求領導恩准,允許我辭職。回到原籍,在貧下中農的管制下,老老實實進行勞動改造。」

報告遞上去好多天,如石沉大海。我又寫了一份給自己升級的申請:要求開除廠籍。不料,仍然杳無消息。只得到廠革委去懇求。一位姓於的革委會副主任,不等我申明來意,便厲聲斥責道:「住口!現在你的唯一前途,就是在廠里老老實實接受無產階級專政!」他的兩隻小眼圓睜,一隻向右面突出來的門齒翹得老高,仿佛要把我一口吞掉。「哼,你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你認為我們看不透你的狼子野心?你是千方百計逃避改造。我們早就知道,你們村裏的幹部,都是你當兒童團長時的蝦兵蟹將,七大姑八大姨。你是想躲到他們的保護傘下,繼續干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惡勾當!妄想!告訴你,只准你規規距距,不准亂說亂動。除了無條件地服從革命群眾的專政,絕沒有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權力——包括要求開除!」

此時我才明白,他們怕我回到農村逍遙自在,因為我出身貧下中農,沒有人會給我下勒令。而那個摘帽右派,因為是富農出身,就遭到了驅趕的命運。那年月壞出身無異於得了政治癌,處處死路一條。想不到出身好也能帶來厄運。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答!我想到了丁毅為之送命的一閃念。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然出現在腦際——出逃。

運動初期,我與成了走資派的原黨委書記楊立志等並肩游廠時,他偷眼瞥見我昂頭挺胸,滿臉慍色,怕我吃苦頭,多次低聲勸我:「低下頭,別自找苦吃。」這給我留下難忘的印象。雖然他剛剛「站起來」,不可能替我說話。作個證明人還是可以的吧?為了不再落下「叛國」之類把柄,我給他寫了一封信,將一段時間內所受的折磨,包括勞動折磨。扼要開列出來。我告訴他,工人兩班倒,我要一個人上連班,我乾的工序是清洗,還要負責全車間的搬運和衛生。月底工人加班,我一次連續幹了二十七個鐘頭,本來腿就瘸,等到下班,已經不能走路了。信的最後,我申明:「楊書記,我懇求您轉告革委會各位領導。今天我要自動離職養病,並沒有別的企圖。一旦病情好轉,如果廠里還要我,我將立刻回廠接受監督勞動。」

1972年8月21日,這是我終生難忘的日子。就是在這天晚上,我讓大兒子將信送走,同時離開家,開始了長達三年的逃亡生活。

我不敢徑直回原籍,先到了岳父家。岳母早已去世,岳父六零年餓死。內弟夫妻雖然已經知道了我的「階級敵人身份」,卻一如既往,仍然當親戚款待,那年月實在難得。十天後,估計搜捕已經過去,方才回到老家。果然不出所料,我離廠第三天上,廠里即來人「家訪」。但沒有說我已逃走,反說在廠里挺好。然後找到村革委會主任,說我是叛國投修要犯,已經私自逃走,一旦發現我回了家,不要驚動,立即打電話告訴廠里。

十四歲離家參加革命的兒子突然歸來,雙親雖然忐忑不安,卻沒有說什麼。兄弟姊妹卻不答應了。大妹妹來信說,離職逃走,是頑抗到底,自走絕路!勸父母「不要收留他,更不要認這個不肖之子」!二弟來信告誡二老:「要認清那傢伙抗拒改造的反動本質,立刻讓民兵將他押回廠去!」在老家的三弟,婚期將至,害怕我給他帶來連累和難堪,也勸我趕快離開。正所謂有國難投,有家難歸!

我連夜從家裏逃出,投奔一個右派集訓時認識的中學地理教師。這位姓袁的同類,由於「惡毒攻擊農業社地里的草比單幹時還多」,成了極右,被舉家趕回農村。同病相憐,他竟敢收留我,讓我在他家裏養傷。窮途末路相助,不啻是救命恩人!在他的家裏,我一住就是一個多月。身上的病痛大大減輕。我不忍心繼續連累人家。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悄然離開老袁家,來到附近一個小火車站,登上西去的列車,向東嶽泰山奔去。

事後想想,連自己都感到無比驚訝:身無一技之長,能夠下定棄職而走的決心,已屬不可思議。而剛剛兩條腿能走路,便往著名的風景名勝處跑,誰聽了都說是瘋癲白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自己竟認為那是深思熟慮後的抉擇。狡兔尚有三窟,我豈會不知?我作了兩手準備:首選泰山,其次是孤島。滿以為,兩處地方,至少有一處可以提供一個藏身之所。

當初因公出差,我曾多次經過泰山腳下。上大學之前,還在濟南工作了半年。那時,視革命利益高於一切,卻連逛一逛近在咫尺的巍巍東嶽的念頭都沒產生過。我幼稚地認為,既然泰山為五嶽之首,方圓上百里,在人跡罕至的深谷僻地,肯定有獨戶人家。哀求人家發善心,收留自己,種地,放牛,作傭工,均不挑剔,不給報酬也心甘情願,諒不至於遭到拒絕。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家,就退而求其次:棲山洞,做野人。難道偌大一座泰山,連一個容下五尺之軀的山洞都找不到?大海上落難的魯賓遜,能在荒島上生活二十七年。我也生着兩隻手,而且經過十幾年的勞動鍛煉,難道我就不能食野菜、采野果,開荒種田,維持生命?

在泰安車站下了車,我信心百倍地沿着登山石階,向泰山深處奔去。路上看到幾戶獨居人家,但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過了大門洞開、神像歪倒在地的鬥母宮不遠,山崖旁有一戶人家。我裝作找水喝,上前試探。這人家只有一個害哮喘病的老鰥夫。他告訴說,上面有命令,泰山上所有分散的農戶,都要集中到山下居住,以防止階級敵人暗藏破壞。我詢問山上有無野獸,藉以探知山中有無山洞。老人說,他生在泰山,長在泰山,隱藏狐狸豬獾的小洞有幾個,但從未見過能藏住豺狼虎豹等大個頭野獸的山洞。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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