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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的文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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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爆發的時候,我剛好3歲。對這個世界能夠連成一片的記憶,就是從「全國山河一片紅」開始的。最初是充滿色彩,激情無限的瘋狂畫面,接下來就變成喪失理智,滅絕人性的醜惡表演。

「三忠於」

我對文革的第一個印象深刻的記憶,是「三忠於」幾個字。一次在家門前玩耍時,比我大一些的孩子們都在念叨「三忠於」,有一個男孩子問我:你知道什麼是「三忠於」嗎?我說:不知道。他就拿出了一個帶別針的,小孩子手掌那麼大的塑料「紅心」,上面有毛主席像,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文字,他說:這就是「三忠於」,還問我明白沒有。我回答:明白了。其實我當時的理解是:這顆「紅心」叫「三忠於」,就像蛋糕,餅乾,臉盆,飯碗等名字一樣。幾年以後,我才知道所謂的「三忠於」,不是具體物品的名稱,而是一種活動,一種思想。

後來在「三忠於」活動高潮中,我和父親一起看過一次大遊行,那是瀋陽市許多單位共同參與的遊行。人們在市內主要街道上行進,載歌載舞,還有很多宣傳車隨行,非常熱鬧。好像後來我在海外看到的「嘉年華」一樣。當時我和父親站在一個比較高的地方,整個遊行隊伍都可以看得很清楚。我非常興奮,不停地跳,覺得很好玩,心想要是天天都有這樣精彩的「節目」看,該有多好。

那個時期,我們大院裏也有很多人跳忠字舞。人們在工作時間,成群結隊地在院內的道路上跳舞,一邊跳,一邊向前走,很是「壯觀」。記得有一首藏族歌曲,唱「毛主席的光輝,照到了雪山上……」就是這些跳舞的人經常使用的「伴舞曲」。

「黑手」與「牛鬼蛇神」

一天上午,我和外婆一起去大院裏的國營商店買菜。出來的時候,看見門前的街道上鑼鼓喧天地來了一行車隊,這不是我們研究所的車,估計是附近其他單位的。十幾輛插着紅旗的解放牌卡車上站着一些掛着大牌子的人。他們每個人都舉着雙手,做成投降的樣子,兩隻手都是漆黑的。我們離車有20米左右的距離,所以看不清這手是用墨汁塗黑的,還是用黑泥糊上去的。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遊街的場面,很好奇,很想走得近一些,看清楚一些。但是剛從北京回來的外婆,在北京時看夠了這些瘋狂的行為,她很緊張地拉着我,趕緊從馬路的另一邊往家溜。聽到擴音器中講到「×××黑手」等等,我問外婆:什麼是黑手?外婆的回答,對年幼的我來說是個嚴重的「誤導」。她指着車上的人說:這就是黑手。我「恍然大悟」,黑手就是那些黑色的手。隨之而來,又有了新的困惑,怎麼我們的手是白的,而他們的是黑的?直到上了小學,才真正搞清「黑手」的含義。

清理階級隊伍運動開始後。進入我眼中的一切變成了一台恐怖大戲。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大標語,像雪片一樣覆蓋了整個大院,猶如六月飛雪一般。我們的大院,為兩個科研單位所共用,我家的位置離工作區很近,站在陽台上,經常可以看到一些工作區內發生的事。

那時,研究所的日常工作就是隔離審查,批鬥遊街,批斗大會上震耳欲聾的口號聲,我們在陽台上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每到中午下班的時候,我和外婆都會站在陽台上看「西洋景」。左前方是另外一個研究所的工作範圍,批鬥會後,那些牛鬼蛇神們被押送回被關押的地下室(離我們的住宅樓只有50米的距離),那些負責看管的人,不停地用軍用皮帶抽打那些走得較慢的人,一邊打,一邊吆喝。牛鬼蛇神們,每個人都是拎着褲子一路小跑。後來才知道,這些人要自己提着褲子走路,是因為看押的人怕他們自殺,「下班」時把褲帶都沒收了。他們每天都是如此生活的。

我家的右前方,是大院的主要路口,有一個巨大的毛主席像。我們研究所那些尚未被關押的牛鬼蛇神們,每天下班的時候,都要被人押送到毛主席像前請罪。請罪的程序是:90度彎腰低頭,背誦「群眾專政好,群眾專政好,牛鬼蛇神跑不了!」每次三遍。之後才可以解散回家。這過程當中,經常有人腰彎得不夠度數,被看管的人用軍用皮帶狠抽。這樣的事天天發生,每次請罪都有人被打。

這幾句請罪「台詞」,我記得很牢,因為在一連幾個月的時間裏,每天都會重複記憶。後來,我們孩子們在一起玩遊戲,還曾經模仿過這個「請罪」的過程。

一天下午,大人剛上班,我在陽台上看到我母親那個研究室的室主任,被人五花大綁,掛牌遊街,從工作區走到住宅區,就從我們樓前經過,我感覺很震撼。此人就住在我們樓下的一樓,家裏有三個兒子,小兒子後來成了我的同學。他的岳父、岳母也和他們住在一起。當他被人捆着從家門前經過時,他的岳父、岳母就在樓門前觀看。我在陽台上看到這一幕,心想:他的家人一定很難過,多「丟臉」呀。將近下班時,大約下午4點多鐘,我和外婆出去買東西,在工作區的大門口,還看見這位主任在那裏被罰站示眾,仍然是雙手被綁,脖子上掛個大牌子。這一天真夠他受的,兩隻胳膊被捆幾個鐘頭,恐怕都要沒知覺了。那天,我心裏很不舒服。

父親成了「囚徒」

很快,倒霉的事就落到我們頭上了,父親被隔離審查,被關在自己的辦公室內。那張寫字枱,白天用來寫交代材料,晚上就是他的床。一日三餐都是我和媽媽給他送飯。媽媽帶我去的目的,是讓我們父女能夠見見面。父親他們的辦公樓,是棟三層的白樓,「仿蘇」建築,在那個時代,看上去很氣派。裏面有的房間是實驗室,擺放着許多貴重的研究設備,還有一些房間是辦公室,供研究人員使用。清理階級隊伍開始後,整個大樓成了監獄。幾乎每間辦公室都被當成囚室來用,關了不少的「被審查對象」。收發室成了監獄看守值班室,每次我們去,都要接受檢查。我們送去的飯菜,也要拿出來讓門衛認真檢查過才能放行。

一天早上,我們照例給父親送早餐,看守打開「囚室」的門,我們一進去,就發現父親的臉色不對,準確地說,是臉上有一大塊呈青紫色。媽媽很緊張地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父親回答說,是頭天晚上被人打了。他們那個研究室的幾個被審查對象都挨了打,專案組的人對他們拳打腳踢。看到父親這個樣子,聽了他和媽媽的交談,我很難過,也很害怕。不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天,不知為何,大樓的門衛不再讓我這個小孩兒進門了,從此,在父親被關押的近兩個月時間裏,我沒有再進過這棟辦公樓。那一晚,我哭了,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總之,很委屈,很鬱悶。

在父親倒霉的日子裏,我們家裏的其他人也遇到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我和外婆出去買菜,一出門就會碰到很多「壞孩子」,他們用石頭向我們投擲,用膠皮管往我們臉上吹小果粒,還用污穢的語言侮辱我們。有一次,甚至搞到家裏來。他們用幾根木棍,頂上幾片瓦,支在我們家的門上,然後敲門。幸好那次是外婆去開門,她個子比我高,瓦片沒有打到她的臉,要是我去開門就慘了,肯定被打個頭破血流。還有一次,全家在吃晚飯,突然有人向我們的窗子扔石頭,把玻璃打碎了。飯桌就在窗子旁,不少碎玻璃掉在上面。媽媽很緊張,不知道會不會還有進一步的攻擊,她讓我們全家都趴下,以免被碎玻璃傷到。趴在地上,我很氣憤,心想:不知是哪個王八蛋乾的。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心裏開始有仇恨的情緒產生。隨着年齡的增長,這種仇恨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直到粉碎「四人幫」之後很久,才慢慢地被化解掉。

「搶」食品

文革爆發以後,「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越叫越響亮,人們的生活越來越艱苦,日常生活必需的物資,一天比一天缺乏。在我童年的記憶中,很大一部分與「吃」有關。用那個時代的語言來描述,就是經常要「搶菜」,「搶醬油」,「搶……」。生活在今天的人們,很難想像那是個什麼樣的日子。

文革開始時,生活在我們大院裏的職工與家屬,總共有3000人左右。在大院的東門和西門,各有一間國營商店,銷售居民日常用品,商店不大,但經營的品種相對來說,還是比較齊全的。再往後,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我和外婆早上出去買菜,無論是哪個商店,菜案上總是只有一盤姜,一盤蒜,其他什麼都沒有。照說我們出去得不算晚,早上8點多鐘進商店,已經是什麼都沒有了,難道當天的菜8點前就賣完了?當時,我外婆認為是這樣,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不太可能,最大的可能性是:商店裏根本就沒有蔬菜供應。

我們的大院,前後長1公里,寬也將近1公里。我家剛好是在整個大院的中心部分。從家裏到西門外的商店,300-400米,在西門外商店沒買到菜,我們就得再折回到家門前的路口,再經過整個工作區從南門出去,沿院牆外的大路,走到東門外的商店--因東門在工作區的內區里,文革期間禁止家屬進入內區。這樣,等我們走到東門的商店就快10點了。整個過程,將近4公里的路。一個小腳老太太,每天帶個孩子,為了一家5口的伙食,從早上8點半走到10點半,拎個空籃子出去,再兩手空空地回來。很辛苦,很心酸。外婆總是有些自責,認為是出去得晚了,路走得慢了。其實,這根本不是她的錯。這麼多年來,每次想到這樣的往事,我就很難受。外婆這一輩子,實在是很苦,從義和團到文革,哪有幾天安生的日子!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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