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農曆新年即將到來，近年來，中國人的節日餐桌上經常能夠看到一種來自大西洋的鮭魚，也被稱為三文魚，中國人從日本料理店品嘗到了這種帶有美麗紋路的粉紅色的海水魚。三文魚憑藉高蛋白、富含Omega-3脂肪酸等營養成分而越來越受到中國消費者的青睞。
不過，人們有所不知的是今天市場上銷售的三文魚絕大多數來自人工養殖，而人工養殖的三文魚不僅並不一定含有豐富的營養，而且還可能帶有許多對人體有害的殺蟲劑等化學元素，法國的調查記者Maxime Carsel最近發表一本有關人工養殖三文魚的新書，這本書的名字聽起來有些危言聳聽，一種名為三文魚的毒藥，副標題是調查一個毀滅性的行業,三文魚養殖行業。
三文魚是如何人工養殖的？
為什麼要將三文魚比作是毒藥？Maxime Carsel向法廣解釋說，這還得從三文魚養殖場說起：
人工養殖三文魚是在深色的水域中生產的。可以想像着……我們身處蘇格蘭，在湖底，清澈純淨的黑色湖水，就像尼斯湖那樣，讓人聯想起史前巨獸出沒的景象。湖面有圓圈的水域，像這樣的大圓圈。所以它非常美麗，非常漂亮，你什麼也看不見。但如果你把攝像頭放在這些圓圈裏，你會發現裏面聚集着數量驚人的三文魚。這些都是養殖三文魚的魚籠。
每個養殖籠里至少有20萬到50萬條鮭魚，也就是50萬條。而三文魚是自由的象徵；它們可以遨遊數千公里。阿利埃河的三文魚可以游10公里；甚至在格陵蘭島也發現過它們的蹤跡。而在這裏，人們卻把這些魚一個個塞進一個籠子裏，密度異常之高，一條魚的活動空間也就相當於一個浴缸，鮭魚在那裏互相殘殺，最終死去，甚至被海虱吃掉。
挪威的一處三文魚養殖基地Getty Images- jacquesvandinteren
法廣：什麼是海虱？為社麼人工養殖場特別受到海虱的侵害？
Maxime Carsel：海虱是一種生活在海洋中的小型天然甲殼類動物。它們以吃魚身上的黏液為主食，黏液是一種稀薄的液體，使得魚很難被抓住。魚在你手裏很容易滑落。而海虱就以這種黏液為食。在自然環境中，魚類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擺脫它。例如，它們會尋找以海虱為食的同伴。因為自然界中有些魚專門以海虱為食。或者，三文魚會選擇通過跳躍，以一種完全自然的方式將這些海虱沖走。但是，當三文魚被密集地養殖在大型養殖場裏時，它們就無法逃脫了。
法廣：那麼，那些養殖場主顯然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如何努力根除這些海虱的呢？
Maxime Carsel：他們會使用一系列的殺蟲劑。這些有毒的化學產品被傾倒在養殖場裏，然後隨着洋流擴散到船閘或峽灣，摧毀所有生物。這對人類來說也相當可怕，例如，其中一種名叫苯甲脂酸Emamectin的殺蟲劑，這種物質是2001年由一家美國實驗室發明的，現在被廣泛用於防治稻田或果樹上的幼蟲。如果有人吃了用這種殺蟲劑處理過的鮭魚，然後又吃了同樣打了殺蟲劑的米飯和蘋果—如果他每月重複幾次這樣的飲食，那麼，他們血液中的農藥含量會達到一定水平，這促使相關研究成果開始發表，因為科學文獻中已經開始出現相關報道。你會發現，肝功能會受到影響。
掠奪貧困國家的小魚來餵養富人消費的三文魚
人工養殖的三文魚不僅無法暢遊大海，而且它們的生存還依賴於大量的殺蟲劑，這些殺蟲劑污染了周邊的海洋，挪威，蘇格蘭以及智利等三文魚養殖大國的沿海都受到養殖場的嚴重污染。
除了污染之外，三文魚養殖行業還離不開對非洲貧困國家的漁業資源的掠奪，因為三文魚是食肉性魚類，所以，養殖業選擇的解決方案是製造魚粉。據介紹需要兩公斤野生魚才能餵飽一條三文魚，那麼，這些野生魚又來自何處呢？他們絕大多數來自貧困的非洲國家。
位於塞內加爾首都達卡的綠色和平組織非洲分部的漁業項目主管阿里烏·巴AlioBa向法廣進一步確認了這一點：
情況確實如此。從2010年代開始起，我們看到大量公司開始加工魚類，生產魚粉和魚油。當時，他們的產量約為13000噸。但在2010年至2020年間，魚粉產量翻了一番，達到約170000噸，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他們每年實際上要消耗大約50萬噸魚來生產魚粉和魚油。這相當於50萬噸魚要養活非洲大約4000萬人。所以，鮭魚養殖業的另一面，它確實對當地社區和國家造成了影響。西非受到的影響尤其負面。所以綠色和平組織和其他合作夥伴組織了一場大型反對魚類加工廠的運動，這場運動取得了成效，因為所有這些國家此後都採取了措施來限制深海拖網捕撈，正是為了限制這些魚粉廠的擴散。
法廣：為何塞內加爾等國並沒有從一開始就抵制這些漁業集團的生產計劃呢？
AlioBa：這些非洲國家多是發展中國家，工業化程度很低。他們當初被誤導，以為魚粉加工和魚製品加工能夠實現工業化，從而創造高附加值就業機會。但這完全是錯誤的，這些產業對糧食安全造成了非常負面的影響。自從這些產業進入這些國家以來，人均魚類消費量就一直在下降。以塞內加爾為例，最新報告顯示，該國的人均魚類消費量已從16公斤降至9公斤。這意味着當地居民可獲得的魚類資源減少了。此外，這些公司非但沒有創造就業機會，反而摧毀了原先的就業崗位；漁民們正面臨資源短缺的困境，因此失去了工作。那些曾經加工小型遠洋魚類，將其製成魚乾和熏魚，以供當地居民食用的婦女們，如今卻失去了這些資源，因為她們不得不與那些收購所有魚類並運往各個港口的公司競爭。這也會對歐洲造成影響，因為這些失業的漁民正劃着小船前往西班牙海岸，從而加劇了歐洲的移民潮。所以，我們發起了宣傳活動，旨在強調所有魚粉生產工業對海洋生態系統以及這些國家社會經濟結構的負面影響。只要他們繼續過度開發我們的資源，讓我們的婦女和漁民失業，破壞我們的海洋生態系統，我們也就不會停止與他們鬥爭。我們要揭露這些公司背後的真相。
Maxime Delisele：減少魚類消費是當務之急
除了掠奪非洲貧困國家的漁業資源之外，三文魚養殖也對南極的生態平衡以及亞馬遜的森林保護構成威脅，因為南極的磷蝦也是三文魚養殖的一大重要的飼料，這也是為什麼挪威是全球第一大捕撈南極磷蝦的國家，而南極磷蝦是南極生態系統的一大重要支柱，是南極海洋和天空中絕大多數生物的主要生存依賴，南極磷蝦的減少或者消失，將對南極的額生態平衡造成致命性的打擊，這也是對所有關注南北極生態，熱愛海洋的人來說，以捕撈南極磷蝦來餵養三文魚實在是一場生態災難。
Maxime Delisele近年來牽頭組建名叫Seastemic的非政府組織，該組織近幾個月來率先反對在法國西海岸建立陸地三文魚養殖基地，一個總部設在阿布扎比，資金來自新加坡的名叫Pure Salmon的公司計劃在波爾多附近地區修建一個陸地養殖三文魚的基地，因為法國是歐洲的三文魚第一大消費國，但其消費卻完全依賴進口，因此，在法國養殖三文魚似乎合情合理。不過，該養殖計劃遭到當地居民以及環保組織的強烈反對， Maxime delisele向法廣解釋了他所在的機構sistemic之所以反對養殖計劃的原因，他首先介紹了之所以建立Seastemic組織的原因以及該組織的宗旨：
Maxime Delisele：我們是一群熱愛海洋的人。我們關心海洋，也關心地球的未來。因此，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海洋是地球的主要醫療保健系統。所以，我們希望致力於改善這個生態系統。此外，海洋遭到破壞的主要原因是魚類消費，包括養殖和捕撈。因此，我們希望重點關注這一點。海洋危機中一個被嚴重忽視的方面是工業化養殖。許多非政府組織致力於漁業、漁業實踐、海洋保護區等方面的工作，但關注養殖業的卻寥寥無幾。因此，我們決定聚焦於這個問題，通過向公眾和經濟機構發出警報，讓他們意識到海洋、食物、肉食性魚類的重要性，以及減少魚類消費的迫切性。所以，我們既要發出警報，也要尋找解決方案。我們與企業合作，為他們提供新的配方和新的經濟活動模式，使他們能夠在繼續履行為人類提供食物的使命的同時，避免耗盡地球資源。我們需要打破食品體系中的壁壘，就像我們需要實現經濟脫碳一樣。因此，我們首先要關注影響最大的魚類，例如養殖的肉食性魚類，比如三文魚，因為三文魚的養殖是一個典型的反面的例子，它們消耗大量的能源、水和電力。而且，由於它們以西非或智利捕撈的餌料魚為食，它們也耗盡了海洋資源。這會對南極洲造成影響，因為生活在南極洲的磷蝦是南極食物鏈的基礎，而人們捕撈磷蝦是為了補充omega-3脂肪酸，同時也是為了給鮭魚染色。此外，亞馬遜雨林也受到影響，因為那裏正在被砍伐以種植大豆，而大豆也是三文魚的飼料之一。簡而言之，全球化的三文魚養殖業其影響正日益擴大。由於水溫升高，魚類也面臨同樣的問題，海上養殖變得越來越複雜，今天陸地養殖正在迅速發展，這些技術尚未成熟，而且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區。
法廣：你們有一個對全球的三文魚養殖的一個統計圖，能否介紹一下？
Maxime Delisele：我們和Data For Good組織一起根據網絡上的消息統計了一個全球目前已知三文魚養殖的圖標，這個圖標中有些信息十分令人震驚，例如在中國新疆的沙漠地區居然也設有三文魚養殖場，考慮到那裏的用水需求，這在我們看來完全是荒謬的。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裏抽水，不知道類似的養殖方式如何能夠持久？我認為我們需要強調的是我們需要減少魚類消費，否則我們會耗盡海洋資源，而海洋是地球的主要醫療保健系統。如果我們削弱了海洋，地球就會變得不健康。所以，我們不應該增加三文魚的產量，而是應該恰恰相反，減少魚類消費。我們必須明白我們每天的魚類消費正在對我們人類自己的生存構成威脅。
新疆巴州的沙漠養魚基地©網絡
Maxime Delisele的上述說法並非是危言聳聽，因為一個健康的海洋是人類生存的前提條件，同樣，他所說的在沙漠中養殖三文魚的說法也確有其事，他們是通過大數據庫搜索之後發現在中國新疆的沙漠養殖場的，事實上，中國最近幾年來開始在新疆的塔克拉瑪干盆地的鹽鹼地上養殖三文魚，據中國媒體介紹，截至2023年，新疆三文魚產量已達到3000噸，佔全國三文魚總產量的近20%。要知道，這裏夏季最高溫度可達45℃，冬季低至-30℃，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而且大部分地區屬於鹽鹼地。如何在鹽鹼地上養殖三文魚呢？據介紹，鹽鹼地含有豐富的麟與鉀等天然元素，同海水的性質相近，再加上天山冰雪的雪水以及鹽鹼地下的地下水，就可以配置成類似的海水的養殖水池，不過，從長遠來看，這對當地的生態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還有待於進一步觀察。
此外，除了在新疆之外，中國的陸地三文魚養殖行業也正在蓬勃發展，根據中國媒體的介紹，2018年，挪威企業就在寧波成立了諾帝克三文魚養殖公司，這是亞洲首個規模化陸基三文魚養殖項目，當前，一期項目已建成投產，年產能達4000噸。二期項目已近完工，將進一步增加4000噸年產能，三期項目預計將在2026年底或2027年初啟動。在中國東部的沿海地帶，有越來越多挪威企業正與中國本土夥伴企業，探索陸基養殖三文魚的可能性。
除了陸地養殖之外，中國的黃海三文魚養殖基地也正在迅速的發展，看來，同今天歐洲市場的魚子醬一樣，在不久的將來，歐洲銷售的三文魚是否也可能會產自中國，不過，這後面的環境代價又知多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