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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海歸富二代,堅決要當流浪漢

徹底自由的生活

富二代趙典的流浪生活持續了一年,他並沒有什麼停下來的想法。這不是什麼一時興起的體驗。

今年7月,我在大理見到他。他背着15公斤的背包,穿着起了毛邊的背心,工裝褲屁股的位置破了個洞,之前縫過,現在又破了。鞋子是二手市場淘的,80多塊錢,鞋頭開了膠。「還是名牌,阿迪達斯。」他說。他住在一頂紅色帳篷里,是件二手貨,下雨總是進水。帳篷扎在一片田地和水泥道路附近,抬頭就可以看到對面的蒼山和大理三塔。他每天只吃兩頓飯,其中一頓是佛堂的免費素食。

趙典32歲,擁有活成一個體面人和精英人士的一切條件。他有中澳法三個碩士文憑,滿世界的實習履歷,從奢侈品公司到頂級券商。

對他來說,賺錢不是什麼難事,早在澳洲讀書的時候,他就和當時的女友做雞湯外賣,一份25澳元,毛利70%,深得當地妓院的喜愛。即便拋開這一切,他的家庭條件也足以讓他過上遠優於普通人的生活,如果他願意老老實實當個富二代的話。

他曾拍過一條上海家中別墅的視頻,裏面是電梯、桌球桌和昂貴飾品。父親做建材生意,愛好是飛到英國打高爾夫,或者和母親一起郵輪旅行。他厭惡這一切,更願意跟陌生的流浪者或加油站工人聊彼此的生活。

現在,他生活在大理,每月只花100元,錢來自日結,大多是除草、洗盤子之類的體力活。由於還是新西蘭國籍,所以送外賣並不合規。他愛這些工作,就像原始人熱愛採集、打獵和分解動物屍體。

事實上,他的人生曾因為刷盤子改變。他或許有比常人更多的敏感,於是在成為社會精英的道路上,他只能收穫沮喪與無聊。在巴黎,他度過了最黑暗的時光,然後決定過上徹底自由的人生。

趙典做灌溉果樹的日結工

什麼叫徹底自由呢?在任何公共場合,他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靠在沙發上,脫鞋脫襪子,讓腳自由散發味道。如果你不爽,可以跟他打一架。他只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除了體力活還有組織露營和教育活動,跟不同的人聊天,帶陌生的孩子學習技能;或者寫公眾號,搬運心理學視頻。他每天工作一兩個小時,時間久了會不開心。

他幾乎不用洗髮水,不刷牙,只用牙線清理,但笑起來牙齒整齊發亮。對於趙典來說,自然的意味着更優的。

某些時候,過去也會浮現。在上海流浪的時候,一天晚上,在酒店後廚打完工,他走到大堂演奏區彈了一首鋼琴曲。沒過一會兒,工作人員示意他離開。

他足夠誠實也足夠勇敢,願意回答任何問題,即便代價是傷害別人或者傷害自己。他從不遮掩自己對父母的抗拒,他希望和他們保持陌生人的關係。他有一個女兒,讀大學時就有了。

母親是位俄裔美國女孩兒,這是在非洲做志願者時衝動的意外。他反對打掉孩子(當然最終會遵從孩子母親的意願),理由是不能剝奪孩子出生的權利。他願意承擔代價,也就是做好準備在20歲成為一名單親父親。

他的電腦上貼着女兒的照片,且從不掩飾對女兒的愛和對女兒母親的厭惡。他希望能和女兒待在一起,前提是女兒願意過流浪生活。

在常人看似墜落的生活中,趙典建立起某種新的秩序。他早睡早起,在帳篷里更能遵循自然的節律。他現在很少抽煙,也不再玩遊戲,這些是之前生活的一部分。他選擇成為一個勇敢的人,選擇自由,也選擇付出代價。

趙典在收拾帳篷

「特別的放鬆,特別的愉悅,特別的平靜」

趙典的皮膚是勻稱的黑棕色,肌肉結實,這是長期體力勞動的結果。我試着背他15公斤左右的背包,走起路來要全身發力。他每天在大理遊走,整個人看起來健康且輕鬆。雖然喜歡干體力活,但他不想找長期工,日結更自由,不喜歡做就隨時離開。他似乎活在工商社會的秩序之外,當然不是一直如此。

在一個敏感的年輕人發現自己的敏感之前,往往生活在懵懂之中。2012年,他在澳洲讀大學,選了商科和哲學雙學位,哲學自己喜歡,商科是父母的期望。他的父親做實業,完成原始積累,兒子用錢賺錢,完美的財富傳承方案。趙典稱不上排斥,他想自己或許會喜歡這個專業。

他嘗試一門門課,最初積極樂觀,或許自己只是對管理學不感興趣?只是覺得營銷很乏味?或者只是不喜歡這門課的老師?當然,樂觀的理由一個個熄滅,他只覺得無趣。

趙典本科時期

他對自己抱有很高的期待,就像所有初入社會的年輕人一樣。他參加過很多次實習,但每次都無法持續。在悉尼,他去一家賣輪胎的公司實習,負責人工比對參數。這邊是25-50-65,要檢查那邊是不是也是25-50-65,一次比對幾百行,然後列成PPT交上去。「很繁瑣,完全沒有創造性。」他形容。此外他還去過陸家嘴的券商,國外各種公司,工作內容大同小異,他覺得自己總是在走神。

痛苦之處在於,他希望取得一些成績,但工作真的干不下去。

你可能會覺得矯情,畢竟大部分人工作只是為了謀生。但很不巧,他天生對錢無感,對富有帶來的生活方式也無感。大學時他沒錢了就找家裏要,一次一萬澳元,自己花得少,跟別人合租可以住客廳,最大的開銷是花幾千澳元給女友買包。

澳洲中國學生里有家庭優渥的,一起出去吃飯唱歌,他沒興趣。女友說他太邋遢,應該穿什麼品牌的衣服,噴什麼香型的香水,懂得搭配。他不太懂,覺得麻煩。

殷實的家境讓他不需要那麼在乎錢,實在窮了也沒關係,他很節約,小時候要撒三泡尿才肯沖一次馬桶,他不需要那麼多。他只願意對自己喜愛的人和事情全情投入。比如女友2017年去巴黎讀書,趙典馬上隨便申請了個學校,三年學制,到兩人分手時,他還沒畢業。

2017年,趙典在巴黎高等商學院

他無法像大多數人一樣選擇忍受。在巴黎時,他決定「再給世界一次機會」。他去奢侈品公司,負責收集各個市場的消費者情報,又做成PPT交給領導。他依然做不到,一些本來要做兩個月的項目,他一個月就不想做了,領導對他不滿,甚至向學校反饋差評。

但沒辦法,他只覺得壓抑和乏味。而他的同事們不一樣,他們本就是奢侈品的消費者。隨之而來的是自我懷疑,問題只出在自己身上。「就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做不好,沒有工作能力。」他說。

他痛苦極了。他又一次失敗了,更深刻的失敗是,類似的失敗不斷重複。他無法適應每個人都能適應的世界,像是一種殘疾。他覺得自己沒有力氣邁出家門,雖然內心依然深信應該繼續找工作,但他甚至無法打開投簡歷的網頁。他待在合租的房子裏,室友是對外國人敬而遠之的本地人。

他和同學聯繫很少,後來他回憶,不是不願意,而是自己「沒有能量」。疫情恰巧把他和外部世界隔絕起來。他只能沒日沒夜打遊戲,「那時候一天有26個小時」——因為每天都比昨天晚睡兩小時,直至平白多出一天。只在餓得快死掉的情況下吃頓飯。

遊戲瘋狂打了三個月,他放縱自己跌落谷底,「每一天都知道自己想要更差一點」。但現在回想起來,他並不認為這段時間是荒廢的。

沉淪讓他卸下了某些沉重的東西,不管學業、工作、父母的壓力,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他不在乎了。「反而會覺得,自己的人生還是有一些可能性的。」他說。

這時發生了一件讓他「刷新世界觀」的事。當時他依然抱着重返社會的執念,但大幅降低了標準,「最基本的工作,我可以挑戰一下。」他和朋友去一家中餐館當了服務員。在中餐館,趙典每天的工作是洗碗、切菜、碼菜,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扛進倉庫。

他每天從上午9點站到晚上7、8點,同事們密切合作,你和面我炒菜,一個碗一個菜一份肉,及時反饋,細小卻實在。他感到身體勞累,但精神「特別的放鬆,特別的愉悅,特別的平靜」。

「我從來不可能預想到,原來洗碗會這麼開心。」趙典說。在大理古城的一家華萊士里,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切菜的時候)你沒有煩惱,沒有那些負面情緒,很心流的感覺。」「(對於洗碗這樣的工作)別人都說你是個很失敗的人,做的應該是非常『悽慘』的事,但比我所有的工作都開心。」

最初還有些面子上的掣肘,中餐館的廚房是開放式的,他總是背身面對顧客,不希望被人認出來,「但洗着洗着就把包袱洗掉了。」他說。再後來,2023年他回到國內,在成都民宿里舖床,到川西做義工,洗馬桶。他略有不適,但隨即意識到,這種不適源於自己身上也帶着社會對「洗馬桶、掃大街」這類工作的歧視。

他去了遙遠的地方,身上的背包越來越重,心裏的包袱卻越來越輕。

家裏有錢之後就變了

七月的一天,我跟趙典去一座山頭干農活。太陽烤得人發燙,這個活是在大理做農業的朋友安排給他的。趙典拎着兩桶中藥和水混合的溶液,上山給果樹澆水。山上樹多,枝椏漫天,他手臂被樹枝颳了不少傷痕。類似的工作,他每個月干10次左右。他的日結工資從50到200不等,有時在地里割兩小時草也只掙50。

趙典和一個日結工朋友

半年前,趙典看着自己卡里的幾千塊錢,感覺太多了,他要給朋友楊樹800。楊樹31歲,也在大理流浪。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收,說要把自己沒賣出的電助力自行車送給他,趙典接受了,然後放在扎帳篷的露營地供所有人用。

趙典希望自己保持貧窮,這會督促自己過勤儉的、勞動的生活。他需要靠貧窮保持清醒的狀態,不被包括消費主義在內的各種概念裹挾。「比如我看見一家奶茶店,如果身上有錢,只會想喝哪一杯;但沒錢的時候,想的是為了能消費起這杯奶茶,我們付出了什麼代價?」而這些代價是他不願承擔的。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穀雨實驗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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