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飯圈,許多人第一反應往往是「瘋狂」。
這種瘋狂首先體現在令人咋舌的金錢投入上,曾有藝人後援會為一場生日應援募資超800萬元。錢之外,還有情感上的強烈佔有:禁止「哥哥」談戀愛,干涉藝人私生活成為常態。
而當偶像一旦出現「對家」,情緒會進一步升級,成為有組織、有策略的「戰爭」。辱罵、造謠、P遺照、刷黑詞條,都是常規武器。
如今,飯圈漫過了娛樂圈的邊界,進入體育圈、電競圈,乃至更多公共領域。
前段時間,全紅嬋遭遇了一場有組織的網絡暴力。媒體報道中有一個令人心寒的細節:攻擊她的社交群,規模200餘人,群公告竟明文寫着——"禁止攻擊其他運動員(全紅嬋除外)"。群內長期充斥着對她的侮辱性外號、惡意P圖,以及詳細的人肉信息。
這位年僅19歲的奧運冠軍,在一次採訪中含淚懇求:"希望不要再罵我和我家人朋友了。"
而很多對全紅嬋的攻擊,很可能都來自與她"對家"的粉絲陣營——在飯圈邏輯里,競技體育的隊友即"競品",冠軍的領獎台成了另一個需要"控評"的戰場。

全紅嬋受訪截圖
究竟是什麼,讓飯圈一步步走向失控與瘋狂?而連番整治的清朗運動,又為何總像「打地鼠」一樣,按下葫蘆浮起瓢,難以真正根治?
蘇州大學傳媒學院教授馬中紅與南京曉莊學院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唐樂水是長期關注和研究青年亞文化的學者,她們花了五年時間走訪「飯圈中人」。
去聽那些打榜打到凌晨的女孩怎麼說,聽那些拍圖拍到爬山下海的站姐怎麼說,聽那些在粉頭與普通粉絲之間周旋的「大粉」怎麼說,也聽那些最終選擇離開的人怎麼說。
她們聽到的是一個由愛驅動、被數據規訓、在權力博弈中不斷調整的複雜生態。
看似瘋狂的行為,背後往往有一套嚴密的內部邏輯。以下根據《飯圈紀實:愛、數據和權力》以及作者馬中紅的自述整理而成:

不少人第一次意識到飯圈的力量,就是在社交平台的評論區。明明只是隨手留下一句"這演技有點尬",再打開時私信已經炸了。
"你行你上啊""你酸了吧唧的""人丑多作怪""你是對家請來的黑粉吧,多少錢讓你這麼昧着良心說話"——這些還是輕的。
「控評」是飯圈最日常的操作。從我的視角看,它的底層邏輯其實非常簡單:為自家偶像搶佔線上的「第一印象」。
一條商務微博如果同時提了好幾位明星,評論區就成了戰場。哪家粉絲能衝上最前面,就等於直接告訴品牌方:我們家行動力最強、組織力最強,選我們不會錯。一萬個贊不夠?那就四五十萬。
還有「洗廣場」。只要你發的微博帶上了明星的名字,便會進入該明星的話題廣場。飯圈一旦起了衝突,廣場就是前線。對方用黑帖血洗,你家就得趕緊用安利帖洗回來。稍不留神,自家明星的廣場便徹底淪陷了。
到了這個地步,控評不再是為了保護,而是為了贏。
評論區里能好好說話的地方越來越少。這部劇到底想講什麼、劇情怎麼走的、別的演員演得怎麼樣、它有沒有藝術價值——這些東西全被淹了,就剩下一本自家偶像的數據賬本。而且這套打法一旦從微博跑到別的地方去,麻煩才真來了。
2021年左右的「豆瓣養號事件」就是個例子。豆瓣本來是給人聊書的地方,結果一些飯圈女孩為了把賬號權重養高,跑去給豆瓣首頁隨機推薦的新書批量打分,複製粘貼「好看好看挺好看」「作者文筆流暢,情節引人入勝」這種短評——其實根本就沒看過。
在她們眼裏,這就是塊需要「養號」的數據地。豆瓣老用戶直接被惹毛了,那感覺就像你安安靜靜看書的地方,突然有人衝進來刷了一牆廣告。
那她們養號是為了什麼呢?為了以後能控評、能點讚、能投票。賬號權重越高,一條點讚頂的權重就越大。
控評一旦從「護着自家人」變成「打對家」,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網絡暴力。
當這種有組織的壓製成了常態,你就會忍不住想:飯圈到底是什麼?
所以什麼是「飯圈」?到底誰是「飯圈」的?
2020年夏天,我們接到一個邀約,寫一本關於飯圈的輕學術書籍,最初的書名定為《飯圈女孩》(飯圈雖非男性莫入,但成員構成確實以年輕女性為主)。
誰身邊沒有一兩個追星的朋友呢?2005年夏天《超級女聲》的時候,多少小姑娘偷偷躲到宿舍衛生間裏做燈牌,周末舉着燈牌,在馬路上請陌生人拿手機短訊投票。

2005年的《超級女聲》
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甚至還沒有「飯圈」這個詞呢!
有意思的是,在後來的觀察中我們發現,幾乎沒有一個飯圈中人,會承認自己是飯圈中人。只要我們提到飯圈這個詞,就會不露聲色地挪開椅子,試圖和這個看起來氣質非常可疑的敏感詞,保持至少一個拳頭的安全距離。
現在當然還會有solo追星的人,只去看偶像的電影,只去聽偶像的歌,只消費這些一手的素材。但這在今天幾乎就是一種非常古典,且小眾的追星行為了。
之所以現在把飯圈叫做飯圈,而不再說是粉絲,就是因為現在的飯圈行為有了很明確的組織化的傾向。
粉絲是基於情感認同的個體或群體,飯圈則是作為文化工業的基層組織單位。兩者界限分明,粉絲的內驅力是單純的「喜歡」「愛」,這是私人的、感性的、非功利的。
而飯圈的內驅力除了「喜歡」,還附加了「責任」和「使命」。

我和唐樂水老師最開始做《飯圈女孩》這本書時,為了搞清楚到底誰會想花時間看一本專門寫飯圈的書,以及一本標榜自己是寫飯圈的輕學術書籍到底應該寫點什麼,立刻組織年輕的學生們做了一次暢想會。
如果未來市面上會有一本關於飯圈的書,你們想在書里看到什麼。
立刻有鋪天蓋地的問題向我們湧來,「飯圈女孩為什麼熱衷於吹 idol的彩虹屁?」「花那麼多錢真的不心疼嗎?」「飯圈為什麼老是在吵架?」「飯圈怎麼看外界對自己的評價?」「飯圈女生允許男偶像談戀愛嗎?」「如何做到長期只喜歡一個藝人?」

我們搜羅了當時市面上所能找到的,幾乎所有關於飯圈的新聞報道、播客節目和非虛構作品,訪談了我們周圍,在追星這件事上,有着巨大熱情、且投入親身實踐的朋友們,並在這幾年間不斷以滾雪球的方式,擴大訪談對象的數量和範圍。
我們沒在採訪過程里吃什麼苦,反而訪談對象們都止不住地分享,這份熱情常令我驚嘆不已。
第一個對象化名叫鴿子。鴿子給我講她蹲地庫等偶像的經歷。她蹲了六個小時,又累又餓又冷。但是偶像出來的那一刻,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她覺得渾身暖流涌動,就算再讓她等六個小時,她也無怨無悔。
她說,就是那種有什麼東西一下撞到了你心坎上的感覺。現在想起這種感覺,她還覺得心裏有一隻壯年的小鹿在吱哇亂撞。

《偶像瘋子》劇照
為了搶到偶像的演唱會門票。她把偶像出演的電視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梳理主線人物和關鍵名詞,整整複習了一個禮拜。她說自己考試都沒有這麼認真過。她還整理了一份附上答案的考綱範圍秘籍,重點圈出她覺得會考的題,發給一起搶票的朋友們。
她翻開筆記本給我看,某一頁用紅筆圈着必考題:原著中男主救下女主的具體時間,偶像小學時養過的狗的名字,甚至他在某次直播中隨口提過最討厭的蔬菜。
我和鴿子約了很多次,有時還一起吃飯。但有一次她直接說:「老師,今天不行。」我問怎麼了。她說有個同城聚會,很隆重,包下了一個電影院,她必須參加。當時正在弄頭髮,專門去理髮店重新做的。她說這些的時候,整個人都發着光。
她們追星,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在線上追。但一到線下,這件事就變得無比隆重,要有儀式感,要認認真真去做,哪怕在旁人看來毫無意義。這個過程挺打動我的。
我容易被這些小細節打動。比如她們做任務時的長情——一個人追一個明星可能追了好多年;還有對偶像所有事情的熟悉程度,細到某年某月某日穿了什麼衣服。
這些東西特別能擊中我。現在每個人都忙,很少有人願意把自己的時間花到一個人身上,看他、了解他。
特別是一些受過比較好的教育的粉絲,她們自己其實能意識到這一點。但她們覺得沒關係。她們會說:如果沒有這個明星,沒有圍繞在明星周圍的這個圈子,我就沒有這麼多好朋友。
那為什麼要做?可以分幾個層面。一方面是滿足各種需求——情感需求、社交需求、歸屬感,有時候我覺得還有一種掌控感。
訪談時他們會這樣說:只要我去打榜,偶像的排名就真的會上升;我們去集資,應援就真的能搞起來;我去控評,評論區就真的會變好看。你會發現,他們有一種「我的行動是管用的」那種感覺。
這種掌控感,是我在訪談里印象比較深的。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對很多事情其實是沒法掌控的。
比如我認真讀書,不一定能拿到好成績;花了那麼大精力考研,最後也可能考不上。現實生活很少給人那種「只要努力就有結果」的確定感。再比如,我對室友真心付出,對人家很好,但有時候反而會受傷。交朋友這件事,不是你想跟誰好就能成的。談戀愛也一樣。
學術界為什麼曾經認為追星的女孩都是「玻璃心」「女工」之類?因為他們沒有真正走進這個群體,感受她們在集體追星中體會到的快樂、被社群看見的感覺、掌控感等。
很多人擔心追星會讓人沉溺其中、荒廢學業工作,但事實並非如此。當然,這也與我們選擇的訪談對象有關——我們刻意避開了那些極端個案,轉而聚焦普通女孩的日常追星狀態,她們才是這個群體的大多數。

但如果我們只講這些,難免像是在為飯圈"洗白"——這並非我們的初衷。這本書真正想揭示的是:如果追星本質上是快樂的、聯結的,那為什麼還會滋生攻擊與撕裂?為什麼CP粉與唯粉勢同水火,為什麼"對家"必須被討伐?
這些衝突並非不可避免,它們的出現,與平台的底層設計脫不了干係。
「打榜投票」是選秀粉絲的日常。後援會集資買來海量票碼,分給「打投組」的成員。一個叫「大怒」的粉絲和我回憶,她每天下班後要機械地投完300票,耗時3小時,比上班還累。
這種勞動甚至被心理學家稱為「心流」體驗——目標清晰、反饋及時,讓人「上頭」。一個初中生「小葵」每天放學拿到手機後,就化身「數據戰士」,常常奮戰到深夜十一點。
粉絲們覺得自己在「為愛發電」,是「夢想合伙人」。但從更大的視角看,她們正是在平台和資本設計的遊戲規則里,進行着一場不計報酬的自我剝削。她們的「愛」和「勞動」,轉化成了平台的日活數據和贊助商的銷量報表。
而數據代表着資源——數據好,資源就充沛。像選秀粉絲,你可以通過數據,讓自己的偶像出道。你追的「哥哥」,可以接更好的片子,或者上綜藝有更多的曝光。
這就是平台和資本設計的機制。其實很多社會公眾是不了解這套機制的。因為它是隱藏起來的。
但飯圈的行為是可見的,比如他們要衝突、要反黑、要去打榜、要去舉報。如果你不去做任務,那你喜歡的明星就沒有辦法獲得資源,沒辦法獲得更多粉絲,也沒辦法獲得各種好的資源。那他就成不了明星。
我在群里觀察的時候也發現,他們下任務時會說:「現在哥哥只有我們了,只有我們了。」意思是,只有我們在守護他。如果我們不做,他可能出不了道,名次就上不去。
這種「哥哥只有我們了」,其實就是他們的動員話術。在飯圈裏面,這套話術特別有意思。

《小別離》劇照
經紀公司和平台很懂這套。他們刻意渲染"資源不公",比如經紀公司讓藝人的資源長期空白,或者把本應屬於他的商務模糊處理,甚至故意放出「對家搶了資源」的風聲。反覆念叨"哥哥只有我們了",把粉絲的保護欲勾起來,再順勢推一把。
於是,"支持"變成了"贖罪",買東西不再是買東西,是在給偶像的未來"續命"。
CP粉的情況更微妙。她們嗑的不是某個人,而是兩個人之間的那種"雙向奔赴"。這種感情的特殊之處在於:關係一旦破裂,喜歡的根基就塌了。
所以她們發明了"端水"式氪金——給A花多少,必須給B花同樣多,差一分錢就是"歪屁股"。花錢不再是快樂,而是一場極度內耗的情感平衡術。
「為什麼一定要買偶像代言的產品?」一位粉絲的回答直白得令人心驚:「你家孩子被綁架了你能不花錢嗎?我家哥哥被綁架了我有什麼辦法!我只能花錢『贖』他。」
這句話精準地概括了「虐粉」機制。

數據來源:《維度》&騰訊理財聯合調查
另一方面是粉絲要「證明」,這個「證明」不僅是證明給明星看,在飯圈內部也要證明。於是就有了「真愛粉」和「白嫖粉」的區分。
你做得越多,就表明你越愛哥哥。飯圈裏建立了這樣一套敘事,這套敘事很容易讓人着迷。
還有一種更隱蔽的操作:有人專門給對家打低分。這種情況,大多是為了打壓競爭對手,給自己喜歡的偶像爭取更好的資源。
但這背後,其實是流量明星打造機制本身的運作方式。這套系統需要飯圈裏的人每天泡在網上反黑、做任務。你越活躍,平台數據就越好。
微博就是個例子。微博剛火時,大家在上面分享公共信息,後來其他平台崛起,微博一度衰落。
後來,它又靠粉絲經濟重新翻身。平台希望粉絲在微博上"打打殺殺"——為愛發電也好,出征對家也罷,只要粉絲活躍,這樣它的數據才好看,才能接廣告、有利潤。這就是整套邏輯。
不過這也形成了一個悖論。一方面,平台、資本,還有粉頭等都在鼓勵你自願去打榜、做任務。另一方面,對飯圈女孩自己來說,做任務也很重要——大家可以相互鼓勵、協作,一起完成一件事。
飯圈是有組織化的追星,這是粉絲自己講的——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是一群人在戰鬥。

參與網暴、人肉、誘導過度消費等極端行為的粉絲,在整個飯圈中佔比很小。但必須承認,正是這極少數人的行為,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外部影響,也讓整個群體背上了難以擺脫的負面標籤。
當下的網絡輿論場,「飯圈」二字已被高度污名化,成為一種「人人都可踩上一腳」的負面符號。
作為個體,飯圈女孩或許在虛擬空間顯得「肆意囂張」,但作為一個整體性的社會標籤,她們在如「倒奶風波」這樣的重大輿情事件中,卻顯得異常脆弱與失語,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2021年5月,一段視頻在網絡上瘋傳:幾位受僱的中年人圍坐在溝渠邊,熟練地撕開成箱的蒙牛真果粒飲品包裝,瓶蓋留下,瓶身扔在旁邊,白花花的牛奶被直接倒進溝里。而他們身後,還壘着半人高的"酸奶飲料牆"。
事件曝光後,輿論的炮火幾乎一邊倒地轟向"飯圈女孩"。然而,在這場風暴中,真正制定規則的平台和贊助商,卻幾乎隱身於幕後。
這也是為什麼,單純針對飯圈的整治,很難真正奏效。
很多公眾並不了解飯圈女孩,大家去罵她們,家長去干涉她們,她們肯定不能接受。這只會像激將法一樣,讓她們變本加厲,更不願意跟你溝通。
清朗運動要治理飯圈,但飯圈依然存在。相反,內娛那套飯圈的邏輯反而進一步泛化出去了,到了體育圈,到了電競圈,到了各種公共領域。
我也談到,我們要批評的是飯圈異化了的組織邏輯,而不是情感真誠的粉絲。
飯圈的複雜性在於,一邊是一群年輕人真心實意的愛、陪伴,另一邊是資本佈置的「任務」「做數據」「控評」等一套操作。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刀切地罵誰,而是同時看到這兩樣東西的存在。
看清這一點,我們討論飯圈的時候,或許就能少一點痛快淋漓的指責,多一點扎紮實實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