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這是吳凱強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他還提到,「他們什麼都會做得出來的」「我真的很怕」。
他將車子停在公墓圍牆外,熄了火,沒下車,被發現時,已沒了氣息。
吳凱強:盼獨立的年輕人
今年過年,吳家沒貼春聯,沒掛紅燈籠,沒人出去拜年。這是浙江省麗水市青田縣吳凱強的家,相較於周邊鄰居,他家更顯冷清。
2025年10月19日,吳凱強被發現於車上,沒了氣息。他的父親仍處在「兒子尋短見」的悲傷中。
吳凱強1992年12月出生在浙江省寧波市,是吳家的第二個孩子,也是吳家唯一的男孩。因父母工作原因,吳凱強小學、中學時期都在浙江松陽度過。從浙江廣廈職業建設技術學院大專畢業後,通過「成人高考」,2016年在浙江師範大學取得本科學歷。
事實上,在2013年,吳凱強大專畢業後,已經參加工作,在青田縣人民法院章村法庭做協警。「邊工作、邊學習」是當時的同齡人對他最深刻的印象。這份工作,他做了5年,是他從業經歷中做得時間最長的。同事們以此評價他「穩妥」。

沒有人知道他在2019年經歷了什麼。當年與他關係較近的同事,「沒聽他說過換工作的事情」;他的姐姐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換工作;他的父親覺得「不考入警的話,做協警不利於年輕人發展」,當時讓他考慮換份工作。他的母親早逝,他沒結婚也沒談女朋友。2026年1月,新黃河記者採訪時,已經沒人能說得清楚他離職的具體原因。
之後,吳凱強在杭州一家外貿公司做過客服、美工,後來跟着親戚在一知名運動品牌服飾店做過銷售、店長。
2024年初,當地一政府多個崗位招聘合同工,他心儀的崗位要求「有法律類相關學習、工作經歷」。法院協警的經歷是他的加分項,他還在社交軟件上加入一個法律知識分享群組。聊天記錄顯示,他沒在群里說過話,2024年及之後的可查信息均顯示「未讀」。
姐姐知道政府當時招聘的事。她向新黃河記者稱,當年沒有應聘上,是因為他體檢時,查出糖尿病。「年紀輕輕的,怎麼會得老年病?」家人感到不可思議,但也沒有辦法。在姐姐的印象里,吳凱強為這次應聘做準備,花了很長時間,投入很大精力,「沒能入選」對他打擊「很大」。
2024年3月,經親戚推薦,吳凱強去了一家林業企業做工。兩個月後,他「悄悄」離開這家企業,沒有告訴父親和姐姐。
他搬離家裏、在麗水市區租房獨自居住是在2024年10月。在姐姐的印象里,吳凱強性格偏內向,平時話不多,不抽煙,很少喝酒,平時愛玩手遊,因不想「靠着家裏」才搬出去住。家裏人只知道,搬出去前,見過他開着一輛白色轎車。
吳凱強在讀大專期間,考到了駕駛證,准駕車型是C1。有一次過節,吳凱強開車回過家,姐姐當時問,開的誰的車,他回答「公司的」。姐姐以為車是林業企業的,沒再詳細問。
他們誰也沒想到,吳凱強沒能「下車」。

吳凱強找工作的部分聊天記錄
求職去,「購」車回
姐姐雖已出嫁,但關心吳凱強的生活,了解他的性格,不相信他會「尋短見」。她與聘請的律師經過追查,拼湊出吳凱強找工作的大致經歷。
社交軟件及手機瀏覽器相關記錄顯示,2024年6月,吳凱強失業近一個月時間。這一個月里,他頻繁瀏覽招聘網站上的多個新增崗位。
2024年6月25日下午3點41分,他在社交軟件上添加一個暱稱為「A風總監」(下稱:風總監)的賬號為好友。13分鐘後,風總監發來「招聘信息」及面試地點。
據招聘信息,急招5名小轎車駕駛員,開小車接送客人,C照即可,駕齡不限,接受新手。工作時間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半。
招聘信息明確寫着:工資12000—15000元/每月(保底12000元),可以日結。公司配車,不需要押金保證金。入職報銷來迴路費。
在風總監的催促及報銷路費的承諾下,2024年6月26日、27日,吳凱強至少兩次到達位於浙江東陽的面試地點。28日這天,吳凱強收到路費報銷款100元,還收到了汽車保險投保費4712.8元。投保費在收到4分鐘後,轉至保險公司。
2024年6月29日,一輛白色轎車的行駛證辦妥。7月4日,號牌已經安裝到車上,風總監還發來三段視頻教程,教吳凱強註冊順風車。吳凱強問:「我這車牌在麗水能接單嗎?」風總監問了一些情況後回覆說「那就可以啊,兄弟」。
為吳家提供法律服務的律師告訴新黃河記者,「帶着身份證、駕駛證、銀行卡去找工作,然後開回一輛車」,明面上看,吳凱強的白色轎車是「公司派給他的」。當時,吳凱強沉浸在「公司派車」「保底12000元」的喜悅中。
綜合事後追查到的信息,吳凱強第一次到達面試地點那天,一筆以他名義申請的購車貸款已經發起。
2024年6月26日,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的相關系統中,出現一筆以吳凱強名義發起的貸款申請。6月27日,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的《風險告知函》《車輛及附加產品告知書》《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抵押貸款合同》上,簽名處均出現「吳凱強」的名字。
這三份文件顯示,銷售方是浙江資天新能源汽車有限公司,吳凱強作為客戶,通過抵押貸款買了一輛「2024款奇瑞舒享家512km樂游版」白色轎車,購車本息19萬餘元。
新黃河記者發現,這三份文件上,客戶(也稱:貸款人、抵押人)簽名處的「吳凱強」三個字,均為機打、宋體字,非手寫簽名。「合同簽訂地」在合同上顯示為「蕪湖市經濟技術開發區」,但合同簽訂這天,吳凱強人在浙江東陽。吳凱強的姐姐稱,文件上的「送達地址」不是吳凱強的地址。
對此情況,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向新黃河記者稱,簽名是經吳凱強在線上平台經過人臉識別,並同意合同條款後,手寫簽名後形成的電子簽名;「送達地址」是由吳凱強當時提供的;吳凱強是通過當地經銷商浙江資天新能源汽車有限公司申請的貸款,因此合同簽訂地為奇瑞徽銀汽車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所在地。
2026年3月26日,浙江資天新能源汽車有限公司一負責人向新黃河稱,需要查一查之後才能給回復。截至發稿,暫未回復
2024年7月4日,吳凱強向風總監發消息,索要車輛保險的保單。從聊天記錄上看,風總監沒有發來保單,也沒有就保單進行解釋。
事後追查到保單,律師發現,交強險和商業險投保人均為吳凱強。保單上的發動機號、車架號分別與實車一致,但保單登記的車輛號牌號碼開頭為「貴A」,而實際掛到車上的號牌,開頭為「浙G」。
更蹊蹺的是,兩份保單均顯示,保單右上角顯眼處均標明:限在貴州省銷售。
2026年3月27日,保險公司回復新黃河記者,稱客戶所述車輛為新車,2024年通過本地經銷商提供承保資料,因新車無車牌,公司按經銷商提供的材料正常報價,客戶本人確認並完成保費支付後保險生效。
2025年5月,車輛保險臨近到期,吳凱強聯繫風總監,他在社交軟件上發去信息問「兄弟還在不」,系統提示:對方賬號已無法使用。吳凱強的姐姐說,從查到的聊天內容中綜合分析,吳凱強聯繫風總監原因是,他仍認為「車是公司的,保費應由公司繳」。
新黃河記者發現,2024年6月底,吳凱強人在浙江松陽,車輛銷售公司在浙江義烏,車輛抵押貸款辦理公司在安徽蕪湖,保險銷售公司位於貴州貴陽,將四者聯繫到一起的重要人員,是當時在浙江東陽的風總監。
2026年1月,新黃河記者在浙江東陽走訪多日獲悉,吳凱強「面試地點」是一家超市,已易主一年多;合同「送達地址」處是一家公寓的一個房間,已換過多名租客;車輛的交付地是一家電動車維修店,房東稱,當年賣汽車的人承租不到半年就退租離開。這三個地點及周邊,沒人認識風總監。

抵押貸款合同簽名非手寫,保單「限在貴州省銷售」。
無法相抵的收支
多家媒體的新聞報道顯示,「應聘高薪工作,卻遭遇貸款購車陷阱」的案例最早出現在2021年,2026年2月仍有人在網上就類似經歷尋求幫助。類似案例在浙江東陽、福建泉州、江蘇無錫、廣東深圳等國內多地出現。
與吳凱強的經歷相比,相同的是,公開報道中的求職者,應聘的高薪工作多是司機崗位;不同的是,他們各自發現「被貸款」較早,向外界尋求幫助也較早,從而使事情解決較早進入司法程序。
吳凱強的姐姐告訴新黃河記者,從吳凱強後續還款的行為可以判斷,他當時沒有發現求職、貸款、保險存在的問題,車輛第一年的保險到期前,他沒有向外界求助。
「抵押貸款」合同顯示,吳凱強在60個月內要還款19萬餘元,每月還款3194.82元。2024年7月,是他開順風車拉客第一個月。他的各平台收支清單顯示,7月份,他的收入2699元。
根據收支明細,2024年6月後,吳凱強沒有其他收入。除去食宿、水電、養車等必要生活開銷外,他7月份淨收入不足1600元。2024年7月26日,他在網絡平台「分期樂」上貸了第一筆款,3.8萬元。
收支明細還能體現的是,自2024年8月開始,吳凱強的順風車接單數量明顯增多。9月收入4101元。此後,因為發生交通事故,他有兩個月左右時間斷了收入。
2024年,「分期樂」平台出現一種「先息後本」的12期貸款產品,客戶前11期只還利息,第12期一次性還清全部本息。10月,吳凱強以這種方式貸出錢,還清了第一筆貸款。
根據律師事後追查,吳凱強的其中一筆「先息後本」貸款,在「分期樂」平台顯示的年利率為16.32%。但,徵信報告顯示,這筆貸款實際放款人是南京銀行,年利率是3.48%。
2024年10月後,吳凱強至少在三個網絡貸款平台貸款,用於「借新還舊」、養車及基本生活開銷。
吳凱強自己做的統計表顯示,截至2025年10月,他在「分期樂」平台貸款4筆,共計11萬元;在其他平台貸款兩筆,共計5萬元。這6筆貸款均處於陸續還款狀態,還款最多的一筆,只差最後一期即還清,還款最少的一筆,已還3期。未還款總額14萬餘元。
統計表中,「分期樂」平台的4筆貸款,還款日都是每月20日。事實上,2025年10月的這個20日,他已經還不了款。

吳凱強向「吳主任」求助
無效的求助
2025年10月17日,距其中一筆貸款的還款時限還有兩天,吳凱強通過一個視頻網站關注到一家律師事務所,並在社交軟件上添加對方一企業號為好友。
企業號名片顯示,賬號名為「A_法務諮詢部-(諮詢師吳主任)」(下稱:吳主任),企業名為「雅風律師事務所」。「擅長領域」一欄,內容為「(信用卡/網貸/信貸平台債務)債務停息緩催延長……」
17日當天,吳凱強向吳主任發去個人信息及貸款情況,並分兩次付費5000元。吳主任發來標有「江西雅風律師事務所」字樣的「律師顧問服務合同」,合同上蓋有這家律所的紅章,吳凱強簽了字。
2025年10月19日,其中一筆貸款逾期第一天。這天上午9點半,一個歸屬地為湖南長沙的手機號,給吳凱強發來一條短訊。短訊內容是:分期樂賬單12點前是你去打電話通知你父母親戚再解決?還是中午12點電話流程開展你再找你家人幫你還?12點流程開展自己跟家人解釋周轉好。
收到短訊兩分鐘後,吳凱強將短訊截圖發給吳主任,問,這怎麼說。吳主任回復,不用管它,你把手機里的短訊攔截打開。此後,與吳主任的聊天記錄中,吳凱強沒再說話。
綜合查到的社交記錄,除吳主任外,吳凱強沒有與其他人聊起過自己的經濟狀況,也沒有向人借錢的情況。吳凱強的姐姐告訴新黃河記者,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的經濟狀況,也沒向家人提起過,她認為,發給吳主任,是為了求助。
後來,吳主任發來一條「推廣類」信息。這條信息中的第一句話說的是「江西雅風律所新增勞動糾紛板塊……」,最後一句話卻是「善嘉律師事務所竭誠為您服務」。
沒有證據證實,吳凱強是否注意到,同一條信息里出現的「兩個不同律所名」的矛盾。吳凱強的家屬在10月底後發現了這個問題,向吳主任要回了費用。家屬問「您是律師麼?」吳主任回答「不是的」。
新黃河記者於2026年1月,在江西雅風律師事務所,向多名工作人員詢問,沒有人認識吳主任。記者多次通過工商信息中登記的電話號碼聯繫律所負責人陳愛民,未果。

陌生號碼發來的「催收」短訊
無人接聽的電話
截至2025年10月,吳凱強的手機通訊錄中存有83個聯繫人。律師能夠確定的是,通訊錄中沒有風總監的聯繫方式。吳凱強的常用社交軟件中,共有214個好友。其中,除小部分是親戚、前同事、遊戲玩伴外,有很大一部分是順風車顧客。
「陽光大男孩」是吳凱強的前同事們對他最明確的評價。較詳細的聊天內容,是關於遊戲和工作。他的一個舅舅曾想帶他到國外工作,他經過一番考慮後,婉言拒絕了。他給舅舅的感覺是「他想自己闖一闖」。
從收支明細上能看出,他確實努力過。2024年9月,收入4101元,是他開順風車以來收入最高的一個月。2025年2月收入3652元,2025年4月收入2741元。但,這之後的月收入中,均沒超過2000元。
2025年10月19日上午10點39分,名為「分期樂」的支付寶賬戶,向吳凱強支付寶賬戶轉賬1分錢,並備註:我看你能躲多久哈,你看一下你好父親、好母親、好親戚、好朋友,這麼多人到底誰能周轉幫你,我繼續加大力度走。
幾乎與此同時,大量陌生手機號給吳凱強打電話、發短訊。短訊內容開始出現帶有「辱罵、威脅、恐嚇」意味的內容。多條短訊中貼出吳凱強一家三口人的姓名及身份證號,並說「這些都不陌生吧」「你說一群十六七歲的小年輕,會做出什麼事情,咱也保證不了」「下午不還錢,有你好看的」。
可查到的信息顯示,吳凱強2025年10月19日凌晨才休息,早上8點後送了兩單客人。第一條陌生短訊發來時,他剛空下來,開始接聽陌生來電。運動手錶記錄顯示,19日中午12點17分,接完一個陌生號碼來電10分鐘後,他的心率驟升到143次/分鐘。
19日下午,他的手機瀏覽器中,出現約80條「自殺方法」相關搜索記錄。導航軟件歷史記錄顯示,他定位了多家農資店。最後一家農資店店家證實,吳凱強買了農藥。監控錄像顯示,下午4點左右,他開車到了松陽縣涼亭兒公墓牆外,將車停在一個角落,熄了火,沒下車。
下午4點40分,他的姐姐想喊他去吃飯,給他打電話,他沒有接聽。至晚上8點17分,已撥打6次,均未接通。
下午6點半時,他在社交軟件上給房東轉去782元水電費。在可查到的信息中,這是他最後一次對外聯繫。
2025年10月19日晚上8點45分,他往自己郵箱裏發了一封郵件。郵件內容提到,「對不起姐姐爸爸,我扛不住了,我每天不停地開車,但他們還是不停地騷擾我,說要找你們,我真的很怕」「他們什麼都會做得出來的」「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自10月20日起,吳凱強的父親、姐姐、舅舅,以及身在國外多年的胞弟手機上,都收到多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上百條類似短訊。
直到胞弟向其中一個陌生號回復「他已經被你們逼自殺了」「你們要找他可去松陽警察局停屍間」,陌生信息才停發,這天是2025年10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