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點,出租車把我放在遵義市新店子社區的一條街道上,路上沒有其他人,壓着一層無聲的霧氣。我借着昏暗模糊的路燈看了半天,在一棟建築的外牆上找到了「XX空間網咖」的招牌。
乘電梯上三樓,走廊的另一端是網吧的玻璃門,門內嘈雜喧鬧,空氣中悶着濃重的煙味。我充了50元網費,前台小妹讓我登記身份證信息和住址。我問她:「上個網還要查戶口?」小妹抱歉地笑了笑,「我們這兒有點特殊。」
XX空間網咖在互聯網上有另一個名字——「六毛網吧」,它以極低的價格吸引了許多人長期在此駐紮,老闆老張稱,這裏是「兄弟們臨時的避風港」。網吧有大約200台電腦,網費分為四檔:按照「充50元送25元,充100元送55元」後的實際價格計算,有十台電腦每小時網費約0.6元,有三十多台網費在0.9元左右,其餘大部分是1.2元和1.8元。網吧里的人私下將這四檔分別稱為「爛民」區、平民區、「土豪」區和「神豪」區。
除了網費低廉,「六毛網吧」的另一個特色是老闆的直播,觀眾可以通過直播間刷禮物,給在網吧上網的人送飲料、食物、香煙等物資。我在0.9元區找了個空位坐下。半個小時後,老張踩着一輛平衡車滑進大門,手持一台放着兩個手機的支架,「兄弟們,開始要飯了。」
打賞
來直播間的人,老張一律喊作「大哥」。「大哥」的打賞是隨機的:某個座位號、睡着的一個人、正在玩某款遊戲的人……曾有一個「大哥」給網吧所有玩《傳X》的人打賞一杯可樂,網管數了一圈,共有26個。更多的時候,打賞按照省份進行,「大哥」們在直播間問:「某某省的有多少人?」老張便把當晚統計的數字報一遍:「廣西的有兩個,廣東兩個,湖南4個,湖北6個,河南3個,山東兩個……」
老張懂得用地域挑起勝負欲,「湖北的兄弟們吃飽了,江西的兄弟們快餓暈了。」一個省份的人總是一同被「投餵」,聽起來闊氣。老張大聲喊:「XX哥請所有湖南的兄弟吃一根烤腸。」人數多的省份很難享受這一待遇,坐我對面的哥們抱怨:「四川的永遠沒人關心。」籍貫四川的總有一二十人。貴州本地人更多了,老張直接打圓場,「貴州的回家吃。」

直播中的老張和打瞌睡的小哥
直播間自有一套價格體系。「可樂」「烤腸」對應的禮物是「墨鏡」,平台標價99鑽石(通常情況下10鑽石相當於人民幣1元);「禮花筒」對應一件零食、飲料或泡麵,標價199鑽石;「熱氣球」標價520鑽石,對應一包「小快樂」(註:貴州本地一款價格15元左右的某品牌香煙)。堪稱網吧熬夜必備套裝的「帝王套」需要標價1200鑽的跑車,包含一瓶功能飲料、一桶方便麵、一包煙、一袋小雞腿。常規禮物中最豪華的是標價3000鑽的私人飛機,接收者可以從100元網費、酒店住宿一晚和一包價值百元的香煙中選一樣。
老張不羞於表露對禮物的渴望,「說得好聽點,我是開網吧的,實際上我就是網絡要飯的。」但他通常只談感情不談錢,發放「打賞」物資時,老張說:「這是XX哥關心的飲料。」接收者要站起身接過,對着鏡頭給「大哥」說一句吉祥話,最常說的一句是「祝大哥永遠不死」。
直播間偶爾會出現重量級的「大哥」,對老張發出「指示」,「讓餓的人來吧枱集合。」這是要請「大鍋飯」了,所有祝福「大哥」的人都能獲得一碗粉或炒飯。一天晚上,「羊總」給老張刷了8輪禮物,要給兄弟們發「帝王套」、「小快樂」、檳榔、紅牛、「大鍋飯」等。將近40個人在吧枱前站了大半個小時,「羊總」刷一輪禮物,老張放一個禮花炮,眾人齊聲喊一句祝福。
坐我左右的哥們都上前湊了這份熱鬧,回來相互議論,「『羊總』今晚給老張刷了幾萬塊吧?」一個哥們分給我一包煙,「你沒去,虧了。」老張則在直播間繼續講述「羊總」對兄弟們的關愛:「羊總一年前來的時候,說給所有長沙的哥們整芙X王,我沒買到,每人分了兩包「大快樂」(註:貴州本地一款價格25元左右的某品牌香煙)。」
另一個公認的大哥是「穀粒谷力哥」,總是請吃「大鍋飯」,還曾請全場喝過紅牛,抽過「小快樂」。老張動情地誇讚他,「穀粒谷力哥說去年賠了很多錢,想到網吧的兄弟們應該會更艱難,(過年了)多少還是給兄弟們整點。」
1號機離吧枱最近,長期被「貂皮」佔據,去吧枱領物資總有他的份。他眉飛色舞地講述戰績,「前幾天一個大哥包冰箱,我一個人搶了16瓶飲料。」「貂皮」把拿到的物資帶回出租屋,分門別類擺好,擺了一整張桌子。他有些自豪地對我說,「你如果在這兒待一個星期,估計也有這麼多。」
網吧難得有女性來上網。我去網吧的第一天,老張在直播間拋出噱頭:「網吧今晚有一個小姐姐。」「大哥」們問起,老張說:「空手不去。我能和兄弟們相處得這麼好,是因為我懂得人情世故。」每當有一個「大哥」對女性感到好奇,老張就能得到一份禮物。一個晚上,我收到了七八瓶飲料、五六袋零食、一個「帝王套」。

我在老張直播時睡着了,醒來看見桌上堆着奶茶
第二天老張開播時,我在網吧里睡着了,醒來看見滿桌的瓶裝奶茶。旁邊人告訴我,老張在直播間號召「大哥」送奶茶,「讓小姐姐感受一下,在別的網吧睡覺,醒來可能手機被偷;在老張的網吧睡覺,能得到滿滿的驚喜。」
第三天晚上,老張給我送來一瓶紅牛,「小姐姐知道我們這裏的企業文化嗎?」「永遠不死。」「那你知道腿疼是什麼意思嗎?」老張看着我茫然的表情說,「站起來。」我這才意識到感謝大哥要起立。我很快調整了心態,每次收禮,我不再只是說一句「祝你天天開心」,而是誠懇地道謝,像在酒桌上說恭維之詞。那一晚,我收到的打賞是前兩晚的兩倍。還有一個大哥給我充了100元網費,跟我說「人生要加油」。

剛到網吧時,我沒意識到感謝大哥需要起立,直播間評論區有人問我是不是「腿疼」
「大哥」在乎態度。我聽過最長的祝福語說了近1分鐘,貫口從「一」數到「萬」,周圍的人都停下來看着他說。我問:「你怎麼能編這麼多?」他旁邊的人代答:「說得不好,誰給他充網費啊?」
也有拒絕打賞的人。老張對着手機屏幕安撫,「大哥,沒關係,兄弟不需要關心。拒絕一次,以後都不再打擾了,前台記一下。」老張快步返回吧枱,邊走邊道:「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啊。」
退路
網吧大廳沒有朝外的窗戶,人身處其中,不知晝夜。當人聲逐漸變得嘈雜,電腦前坐滿了人,就是夜晚將近的時候。第一場直播通常在晚上8點半左右開始,零點前結束,主播是老張的小舅子阿松。中場休息約一小時,阿松再配合老張進行第二場直播,從零點持續至凌晨四五點。
大廳里的人都等着直播間的「投餵」,儘管網吧的食物只有那麼幾樣,烤腸、泡麵、炒飯、湯粉。有一次,我在晚上8點去吃飯,旁邊的人驚訝道:「快直播了,你還出去吃?」直到深夜,外賣員的身影才頻繁出現在網吧,沒收到打賞的人陸續點起了餐。
網吧最安靜的時段是下午,人最少,在座位上的人半數也在睡覺,安靜得能聽到對面人哼歌的聲音。「美麗的謊言,說過多少遍,說來說去,從來沒實現。」這是那個說貫口的哥們,兩天後他的座位換了人。聽說他沒錢,去找工作了。
「六毛網吧」的人不會輕易下機,就算人離開了,電腦還「掛」着。除了「神豪區」,其他三個區域很少有空電腦。我的位置是誤打誤撞得來的。剛來網吧,我找了個空位坐下,前台小妹過來提醒我,位置是其他人的。坐在左邊的江皓替我解了圍,「這人兩天沒來了,幫他下機吧。」
江皓之前坐在更貴的區域,佔到0.9元區的位置後,再沒挪過地方。我來網吧那天是3月10日,他已經連續上網37天。江皓今年34歲,重慶人,身材微胖,說話簡潔,是我在網吧的「百事通」。他告訴我網吧廁所、洗漱台的位置,回答我關於網吧生活的疑問。看見他抽煙,我問:「煙灰放哪裏?」他說:「地上。」我低頭一看,煙灰、煙頭、烤腸竹籤,鋪了滿地。
每天,江皓面前寬大的曲面屏都排着五個遊戲界面,全是《夢幻XX》。他靠這款遊戲賺錢,一天打十五六個小時,收入不定。通常能賺一百多,少則幾十,多的時候,三五百也有。「(收入)和進廠差不多,進廠(一個月)也是三千多塊錢。」
二十多歲時,江皓在廣州的工廠打工。工作幾個月,有點錢了,就去網吧打遊戲,沒錢了再進廠。30歲後,他在重慶送外賣,起初跑一單的價格是5至10元,後來價格普遍降成4元,一天只能賺一百多元,暴雨天才能賺到300元。「太辛苦了。」

「六毛網吧」附近的小餐館
半年前,江皓開始在《夢幻XX》裏賺錢,除了常規的賣遊戲幣,他還會攢資源打遊戲裏的高級副本,「平均成本七百多元,運氣好的時候,能刷到價值兩千多的材料;運氣差的時候,700元變70元。」但不確定性也是迷人的,「虧的次數多了,攢兩天收益又可以去搏一搏。」
江皓沒有成家,上一次談戀愛還是在工廠里。父母不管他,他們是「互相不問對方要錢」的關係。來「六毛網吧」之前,江皓住重慶的電競酒店,每個月房租1000元,水電費大約500元。網吧0.9元區一個月的網費將近700元,江皓沒有租房,遊戲玩累了就睡在座位上。每隔十幾天,他會花128元在網吧樓上的電競酒店開一間房,洗澡、休息。電競酒店也是老張的產業。
網吧打遊戲賺錢的人中,玩《夢幻XX》的是少數,進入這款遊戲需要成本。時間服每小時0.6元,江皓玩的是暢玩服,充值540元能玩180天。相比之下,零成本的《傳X》是大多數人的選擇。《傳X》最初指的是盛大網絡在2001年引入中國並代理運營的網遊《熱血傳X》,同樣的遊戲模式後來衍生出了數個版本,不斷有運營商增設新的伺服器。不同版本的賺錢方式有所不同。
「鐵窗」從3月初開始打的版本靠刷裝備賺錢,擊殺怪物獲得裝備,賣出裝備獲得金幣,金幣可以換人民幣。「鐵窗」一天賣金幣能賺幾十元。此外,打怪有幾率掉落限定裝備,最貴的武器官方回收價是840萬元寶,相當於人民幣8400元。「掉率非常稀有。」「鐵窗」玩了一個星期,只打出一件限定裝備,價值144元。

「鐵窗」給「大哥」唱《鐵窗淚》
一個周六的夜晚,「鐵窗」接到了一個《傳X》的代練單,幫別人的遊戲賬號打怪升級,賺了130元。他感到振奮,「如果每天都有這樣的收益,就能一直做下去。」「鐵窗」是四川人,以前走南闖北地找活兒干,在新疆修過隧道,在北方的工地當過鋼筋工。過年前,他隻身揣着一千多元來到網吧,工資全給家裏還了賬。網費不夠時,他得了個在直播間唱歌的機會,一首《鐵窗淚》唱罷,幾個「大哥」給他合充了600元。一個月後,網費再次見底,給「大哥」唱歌的機會又來了。
「大哥」點名時,「鐵窗」正在《傳X》裏猛砍怪物。聽到老張喊他,他摘下耳機大聲回應:「我要給『大哥』唱歌!我沒網費了!」他又唱了一遍《鐵窗淚》,得到「大哥」打賞的兩個「私人飛機」,找前台換了100元網費和6碗蓋澆飯。
我問「鐵窗」為什麼不回去上班,他乾脆地回答,「累啊。」
生活在網吧
「六毛網吧」老闆娘有空的時候,會勸那些住網吧的人去租房住。「一兩百的,租個房多好,成天在網吧,休息不好,身體受不了。」被勸說的人往往敷衍地應一聲,或者不耐煩地推脫,讓她很是無奈。「之前就有一個人,我勸了好多次都不聽,去上廁所的時候暈倒了,還好被人及時發現。」

「貂皮」的出租屋裏堆放着他從網吧得到的物品
在網吧周邊租房是件容易事,周邊待出租的房屋多,租金低廉。「鐵窗」和一個老鄉合租了網吧對面一棟居民樓里的套間,兩人分攤每月300元的租金。「貂皮」租住的地方距離網吧500米左右,單間,外加樓層公用衛生間,每月租金150元。他的房東在同一棟樓還有其他房間出租,他幫忙打廣告,成功讓網吧的另一個人租了一間。他又來勸說江皓,「網吧對面一條街全是押一付三,押金100元,我那房東人好,不要押金,直接入住。」
江皓被他說動去看房,但並不滿意:「(五樓)太高了,我困的時候就想睡覺,爬完樓瞌睡都醒了。」
「貂皮」繼續勸說,「這個價格,不要押金,你懂什麼意思嗎?昨天那哥們一進去直接租了。」
「我想要帶水電的。」
「那要三五百,不考慮錢的話,你可以找。」
「還想要家電。」
「那都得七八百了,你就想吧。」
「貂皮」轉而向我遊說,「住單間多好,我還可以自己做飯,有機會的話,帶人回來也方便。」

「貂皮」給「江皓介紹的出租屋
坐在我右邊的杜家德是堅定的不租房派,每個星期住一次酒店,因為他懶得置辦東西。他臘月初十來到網吧,正月初九回家,在家待了一個星期後又回到網吧。「在家沒有意思,在網吧圖個熱鬧。」他預備4月份再去重慶找一份後廚配菜的工作,那時候天氣暖和,租房不用添置厚被子。
杜家德是湖北襄陽人,今年37歲,家中四個兄弟,他排行老二。小學五年級沒讀完,杜家德就出來打工,已經混跡社會二十多年。剛開始在快餐攤幫工,十幾歲時在網吧當網管,後來在多款遊戲中做代練。最後遊戲打膩了,發現自己還是做配菜熟練。他喜歡去不同的地方。2025年,他在山東一家酒店工作,7月份辭職後,從濰坊一路旅行到哈爾濱。「我其他兄弟們不像我這樣天南海北地跑。」
他的兄弟們或是在家做生意,或是在外地上班,有妻兒要照顧。杜家德原本也有機會走入婚姻。30歲時,他跟附近村裏的女人相親成功,給了女方8.8萬元彩禮,辦了10萬元的酒席。他母親要求女方出婚房款的一半,導致婚事告吹。他給了父母20萬元,與他們斷絕往來。他不打算再結婚,「找個年輕的太花錢,找個二婚的要幫別人養孩子。現在都21世紀了,多的是人不結婚。」
聊天中,我掛斷了家人打來的電話。杜家德點點頭,表示理解,朝我亮了亮他的手機,「我直接關機的,不想聯繫任何人,掛斷又傷感情。」「你不擔心爸媽有急事找你?」「四個兒子,有什麼事是非得找我的?」
杜家德來網吧就是為了玩。他先是瘋狂地玩《傳X》,顯示屏上8個版本的《傳X》上下排開,滿屏都是砍怪的畫面。幾天後,他的屏幕一分為二,一邊開着小說頁面,一邊開着短視頻軟件。又過了幾天,屏幕上的內容回到20年前,他在玩網頁小遊戲。之後,他的屏幕上重新出現了《傳X》。他身上散發的氣味是另一個循環,先是煙味,隨後汗味、酸腐味逐漸加深,完全蓋過煙味,直至他去酒店休息。
程文討厭人體的臭味和餿味。他在網吧的座位靠近吧枱,每次集合感謝大哥的時候,他都會被氣味熏到,難以呼吸。他對網吧的環境感到失望,「網吧很多爛人,坑蒙拐騙。」在網吧,他丟了一個行李箱、一雙鞋、一條褲子,還發現有人擅自用他的刮鬍刀。他以150元的月租在網吧附近租了間房。「之前看一個哥們兩天沒睡,帶他回我那住了兩天,他走的時候順走了我一包100塊的煙。」
出租屋成為他安放身心的堡壘,「等我做飯的鍋到貨,我就不來網吧了,在家專心寫小說。」

網吧的行李間,住在網吧的人將行李箱寄放在這裏
善與惡
程文寫的小說在網文分類中被稱為「系統文」,假定世界上有一種擬人化的系統,主人公完成任務,獲得來自系統的獎勵,在現實中「升級打怪」。程文小說中的系統叫作「宇宙善惡系統」,他說自己有表達欲,想影射社會。「見識了太多底層的惡意,也看到了一些人性的善良。」
程文覺得最大的惡是「生而不養」。他從小跟着奶奶生活,父母在外地打工,幾乎不過問他的事情。他對父母僅有的回憶都是黑暗的,「噩夢一樣」,比如犯錯後被重重地揍一頓。2012年,程文15歲,奶奶去世了。他向父母要生活費,母親不願意給,「她希望我去打工賺錢。」進入社會後,他很快就遭遇了「第二惡」,被人騙着去吸K粉,醒來後發現手被人打斷了。
父母的漠不關心造成了他自卑的性格。他不敢談戀愛,覺得「配不上別人」,更不敢想結婚的事。他從事過多種職業,做過工人、外賣員、保鏢,從沒攢下過錢,工作讓他想要「報復性消費」。他覺得自己一直活在別人圈定的規則裏面,消費的時候,他才是自由的。2025年年末,他在工廠做工,一天工作12個小時以上,他突然再也無法忍受這樣重複的生活,「想一頭撞死」。他下定決心擺脫過去,來到了網吧。
程文珍惜得到的善意。每次收到打賞,他會翻直播間的記錄,記下「大哥」的名字,發私信感謝對方,無論是收到一杯可樂還是一包煙。比起鏡頭前的感謝,他覺得私信更真誠。「我真的感謝他們幫了我,只是我沒有能力報答。」通過私下聯絡,他跟一些「大哥」有了更多往來。一個「大哥」給他付了三個月的房租,讓他有安靜的去處寫小說。
對於程文來說,寫小說是另一種自由。在他虛構的世界,他可以「絕對的以自我為中心」。他的主人公彈結他,想通過系統升級樂器,學習技術。讀完小說的前五章,我對他說:「你的主角跟其他網文的有點不一樣,是個文青。」程文斬釘截鐵地說,「是屌絲。」他自己也彈結他,喜歡民謠歌手李志和趙雷。

凌晨,「六毛網吧」附近的街道
目前,程文還沒有寫到足夠開連載的體量,小說不能為他帶來收入。他決定自己在出租屋做飯,進一步降低消費。3月中旬,他網購的廚房用具陸續到貨。他在出租屋臨窗的位置搭建了一個小廚房:一張長方形木桌上放着一人食的多功能電熱鍋,下層擺滿碗具、食材;桌旁堆了一摞得自打賞的泡麵,還放着一個木桶,盛着從公用衛生間裝的自來水。
在網吧下機的第二天,程文喊上幾個兄弟去家裏吃飯。過年期間,他們也在程文家聚過兩次。程文說自己朋友很少,但他願意主動與人聊天。博主拾酒去網吧拍攝紀錄片時,他是第一個讓拾酒參觀出租屋的人。一個北京的記者找他採訪,他跟對方聊了一下午,並且把她介紹給了我,「我有個朋友想跟你聊聊。」
我婉言拒絕了,但這個採訪請求隨後幫了我大忙。當我站在「鐵窗」的座位後面看他打遊戲時,老闆娘走過來問我:「你來網吧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老跟人聊天?」
拾酒拍攝的紀錄片在網絡上播放了超過千萬次,給網吧帶來大量關注度。老闆娘不希望再生是非,在網吧大門貼了張「禁止採訪和拍攝」的紙條。她把我約到辦公室繼續問:「你和前兩天的記者是一夥兒的嗎?」我拿出我拒絕對方的聊天記錄,她打消了對我的顧慮。
老闆娘嘆了口氣說,「網吧開成這樣,我們也沒想到。這麼多人大老遠過來,很多人問我介紹工作,找我們要錢買(回程)車票,我們都給了。我經常提醒他們找工作,別等到錢花光了才想辦法。」老張也曾在直播時說:「不要把我這幾毛錢一小時的網吧,當成你們擺爛的資本。」

網吧所在的大樓
老張最初降低網費是為了應對新冠疫情後蕭條的商業環境。在運營壓力下,他聽從一個名為「Lucky7」的「大哥」的建議,開始做直播,達成了目前看似多贏的局面。對網吧來說,老張能堅持不漲價,而且讓員工從6名增加到14名;對上網的人來說,網吧提供了一個低成本生活的「避風港」。胡錫進在轉發拾酒視頻時評論老張:「做了基層民政局未必能做好、很可能不知如何下手去做的事情。」對於直播間的觀眾,網吧提供了一種可圍觀的「掛壁人生」的樣本。
「掛壁」,在網絡語言裏指無固定工作、生活停滯的狀態。自從「三和大神」群體引發社會討論以來,拍攝和記錄「掛壁人生」的自媒體內容收穫了可觀的流量。人們似乎想從這些關於「下墜」和「停滯」的敘事裏,找尋些什麼。
「再生父母」
「你在感謝『大哥』時是真心的嗎?」
我問過很多人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有篤定的「當然是」,有無所謂的「給我我就要」,有認真思考的:「一杯飲料我也不覺得什麼,但有的『大哥』是真心想幫你。」
很難得知打賞的人心裏在想什麼。有的「大哥」喜歡讓人做掌上壓,做20個得一包「小快樂」,或者做一個拍手掌上壓得一瓶飲料,又或是眾人比賽掌上壓,贏家得到一包高價香煙。有的「大哥」鍾情於特定的人。「K哥」每次來直播間,都要關心一個25歲的小伙,長着圓臉,頭髮及肩,身形臃腫。只因他在一次集體感謝時,甩了一下耷拉在眼前的頭髮,觸動了「K哥」。

「大哥」讓舉行掌上壓比賽,贏的人拿高價香煙
另一個常常被「大哥」單獨關心的人是「小鬍子」,因留了一撮山羊鬍而得名。阿松晚上直播時,「小鬍子」總是第一個被打賞吃飯。阿松也喜歡用「小鬍子」作噱頭,「『小鬍子』的兩大瓶可樂又喝完了,有沒有大哥給他續上?」實際上「小鬍子」從不喝可樂,都是分給他的哥們喝。但「小鬍子」的感謝話說得熨帖:「謝謝大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問「小鬍子」,「為什麼那麼多『大哥』關心你?」「小鬍子」說,「覺得我喜慶吧。」每次去吧枱吃大鍋飯,他都蹦蹦跳跳地去。集體感謝之後,他還會在拿物資時對着鏡頭笑嘻嘻地再感謝一次。曾有一個「大哥」因為他這一句單獨的感謝,額外給了他一條「小快樂」、一包高價香煙和若干零食飲料。「生活已經這麼苦了,為什麼不開心一點?」「小鬍子」勸我活得灑脫些,給我講述了他32年的人生經歷。「小鬍子」讀小學時,父親重病離世,母親再嫁。讀初中時,他因為打老師且拒不道歉被學校開除,「她罵我有人生沒人養。」28歲相親結婚,半年後,女方網賭虧了20萬元,躲在父母家不肯回來。他到法院起訴對方騙婚,追回了部分彩禮。離婚後,「小鬍子」的母親覺得他沒出息,讓他離開家。他什麼也沒拿就出了門,再沒回去。他註銷了電話卡,過起了不上班的生活。

在吧枱集合感謝「大哥」
「小鬍子」自我調侃,「我就是大哥的『電子寵物』。」直播的時候,他會私信跟「大哥」說「你的『電子寵物』要餓死了」。但他的態度也不卑微,「你給我,我就要,讓我喊你爹都可以,反正你死了不要我葬。」常常關心他的一個「大哥」一天深夜給他發消息,「喝完酒,剛回家。」「小鬍子」給到情緒價值,「那快去休息啊。」「大哥」想給他介紹一份工作,「小鬍子」對他說,「我不工作只是窮,工作又累又窮。」他心裏清楚,「大哥」給的工作不一定適合他。他最喜歡當保安,「可以坐着打遊戲。」
我通過「小鬍子」聯繫上這個「大哥」,問他為什麼打賞。大哥說:「我錢多得沒處花啊。」
3月下旬,「大哥」告訴「小鬍子」,他要去網吧玩幾天。常常有「大哥」來網吧體驗生活,來了就住在老張的電競酒店,請相熟的哥們吃飯。當天晚上,阿松直播時,「小鬍子」忙着打遊戲,拒絕了「大哥」的烤腸。「大哥」罰他餓一晚上,並給坐在他兩旁的人打賞食物。
第二天清早,「小鬍子」離開了網吧,沒跟網吧的其他人說要去哪兒。他的座位很快被一張新面孔佔據。
(文中江皓、杜家德、程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