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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和「霸總」,扎堆在中國爛尾樓

短劇之都

鄭州,中國生產短劇最多的城市之一,每月有數百部短劇在這裏拍攝、製作,並在一周左右迅速殺青。這是繼高速鐵路之後的又一「鄭州速度」。如果說這裏產生了中國熒幕里最多的霸道總裁、富家千金,軟飯老公,家產爭奪戰,應該不算誇張。當然,作為一座擁有1300萬人口的超級城市,要在其中一眼分辨出「短劇工廠」的痕跡,也沒有那麼容易,換句話說,需要一點點內行人的眼光:對於一位劇組司機來說,依維柯成了一種新的標識,它裝着一車一車衣服、道具和演員,遊走在鄭州的城市和邊緣。他對短劇的體認樸素而直觀:「外面有多少依維柯,裏面就有多少劇組。」

「短劇把鄭州的爛尾樓給帶起來了,各種樣板間全用上了。」一位短劇導演這麼說,無人問津的郊區別墅適合拍豪門恩怨,空無一人的售樓大廳可以改造成「集團總部」,幾百塊一天就能租一套無人入住的小區單元迅速置景,一個劇組拍完,下一個已經等在門口。曾經火熱的鄭州樓市,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短劇里重獲生機。一位劇組外聯找到了最好的拍攝地:停業的某房產公司,裏面有游泳池、健身房,而另一個大型的爛尾工程,據媒體報道,即將改造成影視小鎮。普通人的生活也被擾動了,開出租車的大姐,看着自己那輛開了60萬里程的出租車被貼上「江A」牌照——她的車被劇組租用了。短劇里神秘的「江A」「海A」原來是豫A,她覺得怪好笑。

數據是最好的說明, 2024年,鄭州製作微短劇的企業超過800家,它們一共承制了3194部微短劇,佔全國產量近四成,這個數字在2025年只用三個季度就超越了。鄭州,這個原來因富士康而聞名的密集型勞力之城,如今在攝影機里找到了新的定位,在《鄭州市打造「微短劇創作之都」工作實施方案(2025—2027年)》中,鄭州市政府提出要將鄭州打造成「微短劇創作之都」。

但喧囂也有另一面,2025年10月中旬,44歲的副導演高俊在鄭州猝死。據他的妻子說,拍攝期間,丈夫日均工作17小時。

短劇行業的高強度早已不是秘密,以極低的成本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製作,天然要求對人力的高效運用,換一個詞,就是「卷天捲地」。一位64歲的短劇演員告訴我,有一回他連拍了26個小時。血壓也高了,心臟開始突突。他跑去找導演:「一天讓我睡兩個半小時,今天是第四天了。你想讓我這老傢伙死了。」導演只是回他:「別說你這老傢伙受不了,我這小傢伙都受不了了。」

在鄭州,近4萬的短劇從業者,就是這麼勞心勞力地製作着短劇——這一近年來最具吸金能力、也最引人爭議的「內容消費品」:2024年,中國短劇的市場規模已經超過了中國電影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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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州聚美空港豎屏電影基地

2025年下旬,我來到鄭州,入住了一家「短劇酒店」,這家靠近機場的偏僻酒店在今年5月被短劇公司承包下來, 在酒店的會議室,五顏六色的劇本到處散落,一種被「用完即棄」的即視感。我看見諸如「偷生龍鳳胎跑路」「冰山總裁的軟飯老公」「跟未來孫子視頻後找到了親生子」,很難想像中文還可以這樣組合。翻開一頁,劇本里赫然寫着「美女總裁公開示愛年輕保安」。這部短劇不僅保留傳統霸總元素,也緊跟時代潮流,劇里的擎科集團作為「國內人工智能第一股」,接受着來自「戰部」的訂單。

討論到底是誰在消費這些神奇的故事,似乎已經過時了,畢竟存在即合理。而人們對製作它們投入的熱情也不難理解,只要有利可圖,人們就會奮不顧身,這也不言自明。但我依然好奇,在鄭州,這座短劇之都,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金扁擔

此刻,6點58分,天還沒大亮。我站在新鄭市薛店鎮一家酒店樓下,手裏被塞了一把沒點燃的香——不知道是出於保護環境的考慮,還是為了省錢。人們排排站好,脖子都縮在羽絨服里,嘴裏呼着白色的氣,前後左右參拜,保佑開機順利,新劇大爆。每個人都拿到了開機紅包,裏面是一張2塊錢的超級大樂透。前一陣鄭州短劇圈裏流出傳言,說一位群演從收到的開機紅包里開出了166萬大獎。隨後有人特意跑到彩票銷售點核實,發現這事壓根不存在。但金子捏造的假話總是流傳千里,隔天我就看見一位群演在朋友圈曬出開機紅包,配文是:「166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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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美空港豎屏電影基地,一部短劇正在舉行開拍儀式。

而我拿着手中的2塊錢大樂透,仔細對比過中獎號碼後,發現沒有一個數字能對上。

站在我旁邊的男生23歲,瘦瘦長長的。曾經是個舞蹈演員,還上過春晚。因為收入拮据,被朋友帶着來學做副導演。他悄聲地說:「我也是第一次參加這個。」

這部短劇的導演同意我在拍攝時旁觀,他有一張圓圓的臉,長得像動畫片裡的麵包超人。把不多的頭髮留長並紮起來,是他混跡影視行業多年的經驗:沒有一點「個性」,容易被別人當成小孩子。他說話總是溫言軟語,笑眯眯的,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輕。直到我親眼目睹他在片場破口大罵,隔着幾十米的距離對敷衍的道具師和木頭一樣的演員喊:「別逼我叼你啊!」那一刻我相信,如果不是無戲可拍,他一定是可塑性極強的演員。

從業十多年,這是麵包超人導演第一次抓住風口。他曾經做過演員,因為外形不夠出色,沒能出頭。拍過網絡大電影,又拍每集十幾分鐘的橫屏中劇,風口就那麼短,項目夭折了幾個,一年到頭緊巴巴地過日子。直到短劇到來,在拍攝了多部短劇後,他有望成為一位頭部短劇導演。為了事業,他在鄭州租了房子,把孩子帶到這裏上幼兒園。也可以說,在短劇這條閃爍金光的產業鏈上,麵包超人導演獲得了一個舒適的位置。

麵包超人導演每個月拍三四部短劇,這還是有意控制後的結果。他已經學會通過劇本的字數來判斷工作量,以前沒經驗,接了一個看着像60集的本子(其實有100多集)。他按正常6天時間拍,每天拍到凌晨三四點。製片定宵夜的時候都咬着牙。

我們所在的芳華長歌影視基地藏在一間半開工的廠房裏。要繞過兩片長滿雜草的巨大荒地和沿路的吊機、起重機之後,才能見到一片毫無氣勢的白色鐵皮棚。關於這裏的故事沒人能講得太清楚。有人說是廠房效益下降,有人說是一所培訓學校改建而成,曾經的學員宿舍上下鋪換一套軍綠色的被褥,就變成了置景中的「監獄」,牆上貼滿「珍愛自由」「好好改造」。不同的劇組在這裏同時開戲,「監獄」的柵欄鐵門外是「醫院」繳費大廳,對面則正在開招標大會,高腳杯里搖晃着沒汽了的可樂,所有人的手機突然中了藍色骷髏病毒。玻璃格子間裏,男主角和女主角坐在床上,深情款款地說着什麼。這樣牛頭不對馬嘴的畫面除了片場,大概只能在夢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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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長歌影視基地外的荒地

短劇不負責真實和複雜,這一點所有拍短劇和看短劇的人都心照不宣。渣男臉上永遠焊死一副金絲邊眼鏡,小三一定把大波浪頭髮梳到一邊,再穿上性感的包臀裙,扭得矯揉造作。化妝師蓬蓬滿臉怨念地說,凌晨三點就開始化妝,一個化妝間一早上送出七八個劇組,對他的考驗是要用最破的化妝品化出最浮誇的效果,並能牢牢扒在臉上超長待機18個小時。長劇里慣常的化妝習慣在加厚柔光濾鏡之下就是素顏。「一米多高的顱頂,平地起高樓。就是要好看,死人也要好看,那麼長的眼睫毛死在那兒。」對短劇來說,一切都要顯而易見、直擊心靈。

就像短劇里千億身家的有錢人永遠都穿得blingbling。麵包超人導演說blingbling材質和金扁擔代表的意義是差不多的,都彰顯了一種看客想像中的身份感。它不能是真的奢侈品,因為一部短劇的成本不過三五十萬,「它的材質說白了就是聚酯纖維。」

造型師還會買來20塊錢的5克拉大鑽戒、比鑽戒更便宜的奢牌包包,用雙面膠把吊牌粘到裙子內側,拍完了再七天無理由退回去。

浮誇的故事,浮誇的造型,它們存在的唯一合理性在於會有人「買單」。在片場,我和麵包超人導演討論了他的短劇的觀眾是誰,他是為誰在辛苦。

「下沉市場」,麵包超人導演說,「下沉到下面老百姓看,文化程度不是很高的,鄉鎮縣。」

但這還不夠具體,旁聽對話的場記補充道,「就是那種大媽大爺平時在家沒事刷着玩的。」

麵包超人告訴我,這也是鄭州的優勢。南有橫店,北有鄭州,但橫店以古裝為主,鄭州則有一種接地氣的現代感,這裏不需要沙灘遊輪飛機,那種真正的富豪式的生活,真正優越的場景,鄭州也沒有,這裏適配的是,老百姓樸實的吃喝拉撒情情愛愛。麵包超人導演提到了杭州,他說杭州也不如鄭州,因為「杭州拍出來場景什麼的,感覺還是高級了」。

我就愛看這個

「停!太假了,什麼玩意兒?你感覺擱那啃紅薯一樣。」麵包超人導演看着眼前熱吻的「渣男」和「小三」。他恨鐵不成鋼地扯下耳機,指導女演員把貼了精緻美甲的手慢慢地漫上男演員的肩膀,要演出那種烈焰纏綿的張力,別像雞爪子一樣。「野一點!現在沒有欲望!」

劇本里,男演員壓在女演員上方,「迫不及待褪下上衣,扯着她的腳腕拉向自己」。這一切發生在男主的妹妹流產大出血急救當晚,而他是當地最好的婦產科醫生。因為忙於和女人廝混,他錯過了親自搶救妹妹的時機,導致妹妹死亡。

「我嘞個豆!」跌宕起伏的拍攝過程里,男主哥望着劇本數度感嘆:「這什麼邏輯?這男的有病吧?現實里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人?」

男主哥履歷看上去挺光鮮:國外表演專業畢業,演過不少叫得上名字的電影,還拍過央視的大劇。這是他拍的第三部短劇,第一部戲裏,他演了霸總,台詞不超過一百字,用他的話說,就是太輕鬆了,和玩兒似的。相比長劇動輒幾個月的項目周期,短劇性價比頗高,一部戲的間隙里已經接到新的劇本。這一部殺青,立刻趕到下一部定妝。

我試圖和男主哥搭話,他對我的好奇表示費解。「為什麼想來了解短劇?」他問。我說,因為覺得短劇代表了我們時代某種現象。

「時代什麼現象?」男主哥自問自答,「短平快。」他說現在的觀眾越來越要求快節奏,看一部電影很慢,看一部劇很煩,有時候看短劇都是1.5倍速。他承認這是時代的趨勢,但他自己從不看短劇,包括自己演的這些。

那為什麼還來演呢?男主哥說,因為他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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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長歌影視基地外的荒地

但對很多人來說,短劇無疑提供了難得的向上通道。在片場,我遇到了男二號,一位反派專業戶,同時是人生經歷豐富的00後:據他說,他學過汽修,幹過直播賣女裝,在野雞大學學過表演,還考過縣城公務員。失敗之後,他被一位在街上偶遇的短劇導演認定為「骨骼清奇」,邀請試鏡,一年就從群演干到了男二。他的話真假難辨,但無疑帶着一種普通人成功之後的自得之意。他告訴我,這部戲拍完,他就要趕去同在鄭州的下一個片場,為此甚至耽誤了愛情。

我還遇到了一個男孩。他97年出生,已經到了自認該談「現實」的年紀。他在劇中出演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他學音樂的,主攻歌劇,畢業後在培訓機構上班,但今年的招生相比去年直接減半,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說自己的一個朋友在鄭州拍短劇,然後某天看到她發了朋友圈——「三個月就干到女二了,我靠。不行我也幹了。」

這大概就是身處行業上升期的魅力。

閒聊結束,拍攝繼續。基於順應人性的考量,在激情之外,劇本里安排了一場當街打小三的戲碼,麵包超人導演樂呵呵地說:「人民群眾最愛看這個。」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穀雨實驗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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