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華的忌日到了,已經連續八年了,每年到這個日子,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逝去的朋友。高華的走,對我來說,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初他從華東師大回到南京大學的時候,他向我求助,能不能把他調到人大來?我回答說,做不到了,連我都自身難保。那個時候,應該是在07年年初,我跟我們單位的領導,衝突日甚一日,已經到了快要爆發的地步。
如果我脾氣不能那麼的糟,跟領導關係沒有搞得那麼的僵,其實是可以幫忙把他調到北京的,畢竟,那時的政治空氣還寬鬆,高華的名氣又擺在那兒。我也知道,高華向我求助,一定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這個忙沒有幫,一輩子想起來我都過不去。
在那之前,實際上高華人已經去了華東師大,南京大學也只是礙於面子,沒有馬上放人而已,華師連高華妻子的工作,都已經安排好了。然而,風雲突變,由於某些部門的干預,華師沒法接受高華了,在南大一直待着不受待見的他,此時只能屈尊回到南大,這對自尊心極強的高華,是個莫大的打擊。
在那之後,一直患有肝硬化的高華,就得了肝癌。
在那些日子裏,我,還有高華,還有他的朋友們,一直幻想着那不是癌,僅僅是一個結節(有醫生真的這樣判斷過)。然而,事實是嚴酷的,肝癌還是來了。在一個優秀史家最好的年華,奪去了他的生命。
高華並不是一個膽子特別大的人,但史家的責任心,卻驅使他把天捅了個窟窿。從那以後,境遇不佳的他,一直神經都很緊張。儘管如此,他並沒有放棄他的研究,一直在苦巴巴地做,沒有一絲的懈怠。在得了癌症之後,他曾經跟我說過,當初要是選擇做古代史就好了,不接觸這些材料,心情不會那麼糟。其實,他內心並沒有後悔過,在病中,還是在做。臨終前的案頭,依舊有現代史的資料。高華研究的領域,我曾經也是插過一腳的。在我接觸過的現代史學家中,現代史材料腹笥之寬,內容之龐雜,沒有第二人。這樣一肚子史料,一肚子見識的人,人在盛年就走了,留下無窮的遺憾,給了我們這些朋友,也給了史學界。儘管,現在的這個史學界,未必真的在意。其實,高華沒有幹什麼過分的事兒。他就是一個本分的學者,老實巴交地做了一點他認為該做的事兒。
甚至,他都沒有像我這樣,寫一些批評政府的文字,讓某些人不愉快。然而,如此優秀的學者,生前評職稱,還是因為楊振寧先生呼籲了一下,才得以解決。
高華生前,日子過的緊巴,小小的一套房子,還是借了朋友的錢才買下來的,斗室里連走廊過道,都堆滿了書和資料。應該說,除了極個別的大腕之外,現在還殘存的留在這個領域的學者,大抵都差不多是這樣的境遇,文章難發,甚至發不了,職稱評不上,有的大學,在非升即走的壓力下,甚至連飯碗都可能保不住。
有時候我想,中國真的需要學者嗎?也許理工科的學者還是要的,至於人文和社科的學者,大概滿嘴跑火車的,才配這個時代,踏踏實實做學問的,不合時宜。如果年輕人真的喜歡歷史,那麼,還是去做古代史吧,做古代社會生活史,吃喝拉撒,婚喪嫁娶,這個,應該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