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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崽子」串聯記

作者:

說實在的,紅衛兵大串聯時,我並不具有參加「大串聯」的資格。我是「狗崽子」。

我不屬於生下來就被列定為「另冊」的那種,譬如地富子女。我父親早年參加革命,不知怎麼,1957年的那場風暴竟然把他卷了進去,就變成「地富反壞右」中的老五了。不過,那時我的家人都捫心自問,他並無「反黨反社會主義」思想,我家栽跟斗,純屬「冤枉」。

於是乎,這「冤枉」情結便使得我較之前四類子弟稍稍生出些「優越」感來。也正是這種「阿Q」式的「優越」,使我在「史無前例」的時代初期,不承認自己是「狗崽子」,甚至於竟敢將貼在我家大門口的大字報撕了下來。所以,挨了一頓「正宗」紅衛兵、紅五類們的毒打是在所難免:誰讓你自個兒感覺特別良好——又沒有別人承認你這點「優越」。

1966年10月底的一天晚上在孤山腳下面對西湖的一幢木樓里,我一個人蜷縮在床上看書。我所看的書全是從地下撿起來的破書——我家被「紅衛兵小將」們頻頻的毀滅性抄家後,連一把熱水瓶都未能倖免,被撕爛的書頁鋪在地上足有半尺厚,他們懶得送造紙廠回爐,我也懶得清理,只是時不時地從地上撿起本殘缺不全的書翻翻,聊以解悶——晚上一個人呆着怪悽慘的,我也不指望什麼人在這種日子裏來看望我。

「篤篤。」忽然,臨馬路的窗上響起了兩下敲打聲。

我心裏陡然一緊:母親早逝,父親關在牛棚,什麼人,這麼晚來找我?我可是才20出頭的姑娘啊!

「李其容。」

我鬆了口氣,這是我班一個男生的聲氣,他家成分是「小業主」,他屬於「可以教育好」的之列。「李其容,明早在火車站集合,去串聯。」

「我們有資格串聯?」我本能地問。

「紅衛兵、紅五類上北京是接受檢閱,我們不去北京就是了。再說,大串聯是主席的號召,誰也怪罪不了我們。我們能上哪兒就上哪兒吧!」

杭州站廣場和往昔大不相同,地上黑壓壓的淨是坐着候車的人。各種不同的口音,各種不同的打扮,但都是年輕人。一眼望去,大城市的人並不多,大多數是農村來的學生娃,眼裏閃着興奮的光。瞧我眼前的這個鄉下娃子,黑黑矮矮的,看上去最多只十二、三歲的模樣,雖然穿的是一身舊衣服,但綠布縫成的仿軍用書包卻是簇新的,上面還用鮮亮的紅絲線精心地繡着「為人民服務」五個毛體字。

「哪兒來的?」

「江西。」他接着又不無得意地補充道:「老根據地。」

「路上很累吧?」我不禁又問了一句。

「累什麼?毛主席號召我們大串聯,再苦再累也不怕!我們還坐了汽車,還坐了火車呢!」

「你這是第一次坐火車?」我頓生幾分憐意。

「嗯,我爹說,我還是咱村第一個坐火車的,要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

我一時覺得這個大眼睛忽閃忽閃、帶着濃濃鄉音的小男孩特別有趣,興致上來,打算為他畫一張速寫。

他馬上站立起來,嚴肅地整了整顯得過大的軍帽,束好緊緊的皮帶,右手端着那本小紅書,眼裏顯現出一副虔誠的神情。

「同學,你就這麼畫。」他吩咐我並做好了拍照的準備。

我自小隨父母工作的調動走南闖北,火車倒也坐了幾次,可這次乘的列車卻叫我嚇了一跳:行李架上、坐椅下邊都躺着人,站着的人也是臉對臉、腳碰腳地貼在一起,可真讓我想起蘇聯小說里形容的「像罐頭裏的沙丁魚」一樣,雖說沙丁魚是啥樣的至今我也沒瞅見過。

到了上海站,更是讓我泄氣了。本來我們打算就在車站裏轉車去北方的,但眼瞅人們上車的那個勁,根本不是我這個弱不禁風的女孩所能及的。想從車門裏進去是妄想,最常見的,是雙手在車窗沿上一撐,而後從扁狹的窗縫中像過鐵絲網似地鑽過去——這大都是男生們的解數,女生們可就像包袱似地讓人們托着屁股舉着腳硬塞到車窗里去。

我不敢想像我會是這副狼狽相,更不敢想像從這麼高的車窗上往下蹦的情景——要知道,我在學校里體育只是個勉強打三分的學生。

在上海,我只在親戚家轉了兩天,就打道回府了,手裏還提着親戚硬塞進手的、沉甸甸的三四斤糯米年糕。

轉回杭州的火車倒沒那麼擠了,也用不着我爬車窗,因為讓我們這些去杭州的學生坐的是「悶罐子車」,又叫「豬玀車」的那種,沒有座位,但也不用站着,各人都有一小塊地方可以坐。

天色漸暗,沉重的車門一關上後,就更是只能看到幢幢黑影,雖不致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伴着單調的「轟隆、轟隆」的車輪轉動聲,人們開始紛紛和同伴們聊開了天。因為我們一夥到了上海便呈鳥獸散,這天回杭的也只有我一個孤鬼兒,我就只好一人伏在懷裏的那籃年糕上,在車廂角落裏呆呆地想心事。

不知是誰,先哼起歌來,那是當時較為流行的《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歌是有感染力的,不一會兒,整個車廂年輕的嗓子都隨之哼唱了起來。像是上了癮,大傢伙兒一支接着一支唱,一發不可收拾:《毛主席的光芒》《北京的金山上》《我們來自五湖四海》《臨行喝媽一碗酒》……革命歌曲和樣板戲,輪番過癮,也很解悶。聲音也由低哼到唱,甚至到吼。

有趣的是,革命歌曲中,大家對語錄歌倒是沒有像對民族風味的歌曲那樣鍾情,大約是作曲家的匆匆應命之作總不太那麼上口,總有些像念經文念咒語之類的感覺,而地方民歌是那麼優美,有着難以言喻的千般風情。

當唱到《五彩雲霞》時,大家更是賣勁地唱,但到了「索瑪花一朵朵」這句時,我聽見整節車廂里就只是我自己的嗓音了。

這支歌,最後是由我一個人唱完的。好久沒有這麼抒一抒嗓音,我真忘情了。也難怪,這近半年來,我這個全校的「最佳女高音」不許「亂說亂動」,哪還敢引吭高歌呢?再說了,會唱歌的人就像會打球的人見了球會腳癢一樣,聽到了曲子,喉嚨也會發癢的。

唱完了,靜場。一下子,爆發了一陣掌聲。

「再來一支!」「再來一支!」是年輕人熱情的邀請。

昏暗中,我感到臉上發燒。這興奮,不亞於在舞台上謝幕時的感覺。

「這麼瘋?!再唱,被人家認出來了怎麼辦?」一個聲音在我心裏提醒。「沒關係,反正大家都來自『五湖四海』,誰認識誰呀?再說,周圍黑糊糊的,也沒人看清我。」另一個聲音在心裏反駁。

愛出風頭的虛榮心到底戰勝了小心謹慎的處世銘,我就再也不顧一切地把我所能唱的(當然不能唱外國歌、愛情歌)都傾瀉了出來。

車停了。「怎麼,到了?好快!」

「臨時停車。紅衛兵小將們,你們可以出來解小便!」

不管男女,大家都紛紛跳下車自尋方便。幸好天空中沒有什麼星月,再說人有「三急」,除了出生、吃飯外,拉屎拉尿也算「一急」,大傢伙兒便顧不得什麼難為情,就男一夥、女一夥地去發泄痛快去了。

上車門時,忽然,有兩條電筒光向我們幾個女孩照來:「喂,你們哪個是唱歌的小夜鶯?」

我的虛榮心畢竟還沒膨脹到答應的程度,再說,這也是幾個初中毛頭小伙子,傻裏傻氣的,沒意思結交,我也就一縮脖子上了已點了昏暗電燈的車廂。

「咦,這不是蘇政委嗎?」握電筒的一個小伙子終於發現了一個熟人。

這年頭的司令部如雨後春筍,司令政委滿天飛,我當然不會認為會有一個留着落腮鬍子、四五十歲的「政委」上了我們車廂。

「咦,你們怎麼認得我?你們是哪個學校的?」這是個姑娘的尖尖聲氣,怎麼,還好生耳熟?

「誰不認識紅一司的蘇革命蘇政委?我不是你們杭四中的,但我也是紅一司的。」

猛地,我的頭皮都要發炸了:老天呀,真是「山不轉路轉」,我怎麼會在這兒碰到這位響噹噹的「蘇革命」的!我剛才大唱特唱叫她認出來可怎麼得了?!

她原並不叫「蘇革命」,本有一個相當女孩子氣的名字「蘇小麗」。讀小學時,她也相當女孩子氣,喜歡看蘇聯芭蕾舞,喜歡收集美女圖片。她比我小一級,是從北京轉來的軍乾子女,當她知道我擅畫公主、仙女之類的美女時,就央告我為她畫一套「灰姑娘」人物,還非上色不可。

自小學畢業後,我就再沒見到她,可1966年夏她的事我可聽說了不少。倒也並非是「道聽途說」,因為我所在的班級牆上就曾貼過「紅一司」的小報之類,上有「蘇政委」的發言轉載。在發言裏,她痛斥自己名字帶有「封資修」的濃重氣息,所以,她要和這個名字決裂,她決心革命到底,以後就叫「蘇革命」了。

「嘻嘻,叫『蘇造反』不更好了?」當時,我們班裏就有人私下取笑過。取笑的人當然不是我們這些「狗崽子」,我們豈敢!

後來有關她的消息又陸陸續續地傳到我耳中,剃老師的陰陽頭啦、打「狗崽子」啦……反正,聽到的有關她的種種行徑,我是怎麼也不能和那位五官秀麗、向我索要美女畫的女孩兒對上號,但我相信,迷信的狂熱會改變人們的性情。

「蘇政委,你們從哪裏來?」楞小子問。

「北京唄,你們呢?」

「也是北京。本來,我們是要去參加北京聯動的,但他們不收。」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們說我們的爸爸級別不夠格,夠不上中央高幹的份。其實,我爸爸是廳長,十二級呢!」

「哼,真小瞧人,那你們就回來好好干!」

「真的,我們抄家、打狗崽子,哪樣沒好好幹過?我們學校老師的一個保姆,查出來是反動軍官的小老婆,我們還灌肥皂水給她喝,那老太婆口吐白沫沫,可真像個大螃蟹呢!哈哈哈!」

「你們還真這麼幹?」

「可不,『老子反動兒混蛋』嘛!對反革命和狗崽子,就得動真格的,決不手軟!」

我只覺得背上陣陣發涼,剛才的春風得意,早已丟到了「爪哇國」里。怎麼就會碰到這幾位凶神?還有這位「蘇革命」同志。我真是後悔剛才出什麼風頭,萬一他們認出我來,見到「狗崽子」混跡於「大串聯」的隊伍中,不會利索地把我從火車上推下去才怪!我情不自禁地又往角落裏縮了縮,用「李鐵梅」式的大圍巾把臉包得只剩下兩隻眼睛,雖然晃動着的十五瓦燈泡給車廂裏帶來的只是一片混沌的黃光。

「轟隆轟隆轟隆」,車輪聲依舊單調,這種單調這會兒給了我一種車輪轉得出奇慢的感覺,仿佛永遠轉不到頭似的。

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無心去細聽燈下「紅爺爺」「紅奶奶」們侃些什麼,間或,只有一兩句話飄到我耳里。

「我早看出來了,學校是培養修正主義苗子的溫床,所以,我的學習成績都是兩分。」那個楞小子說。

「我可都是五分!」是蘇小麗頗為自得的聲氣。

真不知過了多久,「轟」地一頓,火車停住了。好!這下子真到了!我鬆了口氣,也慶幸這一路上沒被蘇小麗認出來。我匆匆抓起那籃年糕,背着燈光,往車廂門邊擠。還好,他們正在收拾物件呢,沒瞧見我。

我急急衝出站門,往七路汽車站走去。還好,他們被我拉得遠遠的,沒機會碰到我。

「李其容!」猛的一叫。

是蘇小麗的聲音!但我的腳步沒停下,也沒應聲,裝聾作啞罷!

「李其容!」比前次更響了,隨着又是一陣腳步聲,我再也裝不了了,只得停了下來,等待發落。

卻是一張笑臉。

「瞧你走得多快,我差點攆不上!」

我心裏可直犯嘀咕:蘇小麗沖我笑嘻嘻的,什麼意思?

「李其容,瞧你這籃子挺沉,我倆一起提着到車站吧!」

「不,不,」我忙不迭地回絕:「我拎得動,拎得動。」

「逞什麼能,你不是坐七路車嗎?咱倆順路,一塊走!」

「別,別。我要搭一路電車,我自個兒走。」——敢情她還不曉得我父親是右派,才對我這麼熱情。我還是躲着點吧,露了餡可就會「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逃也似地往一路電車站跑去,這可真是「南轅北轍」。

撇下發愣不解、呆呆站着的她。

1980年代初,我在浙江美術學院資料室又碰到蘇小麗,這時她已是中央美術學院某副教授的夫人了,正陪同先生前來找資料。

大家見了面,當然是感慨一番——十幾年的歲月,都給彼此的面容上刻劃出了痕跡。後來,她又說到,她曾把我在小學畫的那些美女都挺鍾愛地保留了很長時間,直到文化大革命……

說到這兒,我冷丁地問了她一句:「小麗,那回大串聯回杭州,在火車站分手你硬要替我拎包的時候,曉不曉得我是右派的女兒?」

「知道呀,我一直知道。」

我默然。看來,就是在史無前例的那會兒,階級情還是沒有完全替代掉人情。

(選自劉濤主編《大串連》,知識出版社1993年出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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