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一九六六年六月三十日傍晚,有人告訴我禮堂里有我的大字報,我吃完晚飯便到禮堂去看。禮堂里貼滿聲討我的大字報,成了我的大字報專室。我一篇篇看過去,大字報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白字連篇,語氣非常兇狠。但雞毛蒜皮的事多,要害的事少。只有一張以系總支三位委員聯名寫的大字報最有分量,揭發我反對中央文革和吹捧赫魯曉夫,並有我親筆寫的文章和使用過的教案為證,很難賴掉。我算被揪出來了。我從禮堂出來,騎車直奔水上公園。我需要冷靜思考對策,使自己擺脫險境。路上我不禁背誦起張元乾的《賀新郎》來:「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大概因為這首詞與我當時的心境吻合吧,自然而然地從心底湧出。我高聲朗誦,不怕紅衛兵聽見。聽見也沒關係,反正他們聽不懂。我騎到水上公園,把車靠在柳樹上,自己坐在河邊。我得考慮被揪出來後如何對付。我確定兩點,第一保護自己,第二不傷害並儘量幫助別人。我對「最高指示」早已失去狂熱,不僅失去狂熱,而且不再盲從。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舉行開國大典,我欣逢其事。我們學校的遊行隊伍通過天安門的時候,毛澤東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喊道:「師大附中的同志們萬歲!」我聽了熱血沸騰,願為他犧牲一切。在以後形形色色的運動中,我都是骨幹。直到一九五五年肅反的時候,我才開始學會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問題。那時我是材料組組長。雖區區組長,但崗位非常重要,批判肅反對象的材料都經過我們整理。不久我便與領導小組負責人發生第一次衝突。他要把一個十七歲的炊事員定為反革命。這個炊事員的罪行是經常在廚房裏表演「反動節目」,逗大家一樂。他自己先說一段快板:八路軍吊郎當,破鞋破襪破軍裝,破子彈破大槍。說完有人問他:你是誰?他挺胸說:我是蔣介石第二。聽的人哈哈大笑,有時還讓他再來一遍。接到檢舉材料後我們去調查,他又高高興興地表演了一遍,一點都不害怕。負責人說他是現行反革命,叫我整理他的材料。我說他是落後青年,二百五,哪有反革命公開說自己是蔣介石第二的?這個青年是貧下中農家庭出身,平時幹活賣力,人緣很好。我堅決不同意整理他的材料,負責人讓步了。在我擔任材料組組長的時候他沒被定為反革命,他以後的命運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以後我又與負責人發生過幾次衝突。他在會上揭發肅反對象時往往歪曲我們整理的材料,添加很多材料上沒有的東西。我找負責人,指出他說的很多東西材料上都沒有。他說以後注意。以後他不但沒「注意」,反而變本加厲,添加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聳人聽聞。我問他要不要實事求是,不根據調查材料胡亂揭發不等於坑害人嗎?他火了,說我一貫右傾,立場站在敵人那一邊,不適合擔任整理材料這項重要工作。很快我就被撤下來了。
我根據親身的經歷對揭發胡風的材料也懷疑起來。從信中摘出幾個句子就下結論,很可能斷章取義。比如「他說國民黨罵共產黨是共匪」,去掉「國民黨罵」,或改為刪節號,就變成「他說共產黨是共匪了」。這種深文周納的手法自古有之,是統治者迫害文人司空見慣的伎倆,為什麼在新中國又死灰復燃呢?不久又開始鳴放和接踵而至的反擊右派鬥爭。鳴放期間家裏人告訴我不許胡說八道,不要貼大字報。我說很多人說的話都有道理,他們出於對共產黨的熱愛,指出工作中的缺點以便改正,有什麼不好?我姐夫厲聲說我是溫室里的花,不懂得階級鬥爭。我的三個姐夫都是從延安來的,兩個還參加過長征,是部隊的領導幹部。老幹部都有過挨整的經歷,所以說話非常慎重。比如,我曾問一個姐夫,彭柏山怎麼會是胡風分子,他只回答了一句:「彭柏山打過仗。」答非所問。其實表達了他對彭柏山的態度。我中學的幾個老師也是從延安魯藝來的,給我講過不少延安整風的內幕。內容就是韋君宜在《思痛錄》裏所披露的那些,但在五十年代初期沒到過延安的人是不知道的,知道的人也不會說。我腦子裏自然比同齡人多了幾個問號。我這幾位老師大概在延安時期整得還不夠,沒有汲取教訓,說話隨便,五七年通通被劃為右派。
我聽姐夫們的話,鳴放期間沒貼過一張大字報,學生要我參加罷課,我勸他們不要罷課,並說你們不去我一個人也去上課。我表現得算不錯了吧,但仍然險些被劃為右派。原因是不積極參加反右運動,與右派分子劃不清界限。批判會上從不發言,會後還同右派來往。書記認為我在心裏牴觸反右運動,是沒有右派言論的右派分子。還是父親藍公武在冥冥中保護了我。一九五七年九月,正當全國劃右派的時候父親去世了。黨為了表明對知識分子的態度:對革命的、進步的知識分子團結尊重,對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知識分子堅決打擊,在北京中山公園中山堂為父親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由劉少奇主祭,董必武代表黨中央追認父親為共產黨員。在這種情況下學校黨委就不便把我劃為右派分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