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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文化大革命」的歷史疑惑

—記朱永嘉先生

作者:

1976年10月「懷仁堂事變」發生,我在隴海線一個山溝里當工人,每日裏,只見軍車東下,直奔上海而去;文件西來,聲討「上海幫」密謀暴動,一定要徹底解決。此前盼文革垮台,已有數年。但聽那些文件傳達,改不了的文革腔,以文革否定文革,看不到多大希望。

後來聽第二批文件傳達——「反革命暴亂」如何被「粉碎」,倒覺那批留守上海的地方頭目有點像本地人了。大軍壓境,立受招安,檢討、揭發、輸誠,要什麼給什麼,哪有一點暴戾之氣?很符合上海小市民的庸人習氣。可見左派們在這個城市活動多年,就算把握政權也呈懸浮狀,或地下或地上,就是不能站穩地面,一接地氣,終被軟化。究竟是革命改造城市,還是市民軟化革命?紛紛擾擾中,文件傳達越來越多,心猿意馬,昏昏欲睡。忽聽一句大黑話,讓我眼前一震、內心一驚。那文件說,王張江姚被捕後,「上海幫」群龍無首,居然有人在會議室倡言:「我們應武裝抵抗,抵抗一星期,上海就能成為又一個巴黎公社!」這句話成為「暴動」鐵證,此後在文件中反覆引用,也像刀刻一樣在我心裏30年,不能忘卻。須知說話者並不是軍人,竟是一介書生,從復旦提拔上去的一位中年史學家,大概是讀歷史讀多了,1976年竟引用「1871年巴黎公社」。說完後,北京方面不動聲色,允許他按原定日程訪問日本。歸來落虹橋機場,下機即逮捕,入獄14年。

14年後,輪到我在復旦念博士,不幸讀歷史,專業也與「巴黎公社」相近,自然就打聽這位史學前輩。一般來說,「文革」垮台者在本單位都有壞名聲,不是搞特權,就是整死人,而他似乎是個例外,聽不到有幸災樂禍,言者多為惋惜,間或還有同情。他本來是功底深厚的明史專家,1948年入黨,曾任復旦歷史系總支書記,1964年,組織該系幾個青年講師討論「李自成晚節不忠」、「農民戰爭史」、「明清資本主義萌芽」等,起名「羅思鼎」(螺絲釘)。華東局正要組織反修寫作班,聞訊遂將這個小組合併,搬進上海西區李鴻章為愛妾購置的「丁香花園」,集體筆名「丁學雷」,丁香花園學雷鋒。他在「丁學雷」統領歷史組,「文革」中分管上海文教,相當於今天的宣傳部長,卻未搬進上海西區,住復旦老房子,拿講師工資。姚文元在北京有急事,電話打到復旦家屬區,門房老頭去他門前喊,他趕過來接,差一點誤事。姚才知道「宣傳部長」家裏沒電話,趕緊指令有關部門給他裝上。1974年周恩來四屆人大組閣,曾點名要他進京任科教文衛組組長,相當於今天的文化部長,張春橋不放,拿于會泳頂替,後者「懷仁堂事變」後自盡,可謂替他一死。他本人一直在上海任市革會常委,1976年被揭發有「巴黎公社言論」,加重刑期。秦城生涯中,有一次獄外就醫,門開處,迎頭撞見陳伯達,遂知陳為隔壁鄰居。刑滿釋放回復旦,發200元生活費,不恢復公職。當時說定即此封頂,再不增加,十幾年內物價翻幾倍,不能不增加,到目前為止,生活費不足千元。他出獄那一年我自己也不方便,有心相見,緣慳一面。又過十一二年,他關注我發表的一些東西,托人帶話,問願不願見?這才有了機會。記得是個大熱天,他穿磨薄了的老頭衫,手執蒲扇,滿頭白髮不顯老,眉宇間隱隱有大氣,確實是前輩,拿得起放得下的前輩。

此後冬來夏往,我有「文革」史疑惑,常去詢問。林立衡一行來上海,我請老先生出來聚餐,戲言:「相逢一笑泯恩仇,也讓你們兩個冤家見見面?」賓主盡歡,眾白頭共話天寶當年。當時在四平路,離空四軍軍部不遠,老先生憶舊說「文革」中他有一個歷史系畢業的學生姓李,不關心革命化卻鼓吹現代化,江湖上薄有名聲,林立果聞言,就在空四軍軍部召見。聽一番現代化宏論,「太子」大悅,傳令特招,納入麾下。軍裝剛上身,「9·13」事發,那人剝下軍裝進隔離室,此後銷聲匿跡。宋德金先生1962年畢業於吉林大學歷史系,曾調入毛家灣任秘書,「9·13」後隔離清查10年,出來後曾任《歷史研究》主編,那時已退休,隨行來滬。聞老先生此言,補白曰:他召入毛家灣只是讀文件,林寡言少語,深淺莫測。他與林面談時間最長一次,乃是遵其令,事先準備一堆英、美、德、法、日史料,專題匯報大國如何現代化。我聞宋氏言遂有補白之補白:30年後今天,南京大學英國史專家入中南海講史,給第四代領導人講的也是這個題目,《人民日報》剛發新聞,頭條頭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愛思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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