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時期,空軍是重災區。由於空軍是以四野的部隊為基礎組建的,所以許多空軍的高級領導,都來自四野。在毛澤東提出「全國學人民解放軍」後,林彪又在後面又加了一句「解放軍學空軍」,並通過吳法憲貫徹執行,上演了無數荒唐事。
上海的空軍部隊首創「用毛澤東思想佔領天空,用毛主席語錄指揮飛行」的工作方法,最泛濫的是六七、六八和六九三年間。這期間,空軍的作戰飛機的機身外表都刷上了毛主席語錄或革命標語,飛行員與塔台的空地聯絡都需要先喊毛主席語錄和革命口號,空降第十五軍的戰士在跳傘前要高呼領袖語錄才能跳下去。
原人民日報記者金鳳也有深刻回憶。1967年,王金鳳在上海採訪,當時上海空軍的宣傳處長找到她,說他們學習毛主席著作有創新,要用毛澤東思想佔領天空,用毛主席語錄來指揮飛行。據金鳳記載,空軍塔台指揮飛行和飛行員回答時,必須先講一句語錄,如『為人民服務』、『鬥私批修』等。王金鳳於是寫了情況內參匯報,表示如改用語錄指揮,飛行員反應不過來,會出現機毀人亡的重大事故。金鳳的「情況內參」觸怒了當時的某些領導,被立即打為「中統特務」。1968年,她被押到北京衛戍區,坐了五年牢,空軍強迫她的丈夫趙寶桐(抗美援朝時期空軍第三師飛行大隊長)和她立即離婚。
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員雷頤年輕時當過空軍,據他回憶:「飛機上天之前,飛行員要說:『起飛,沿着主席革命路線前進!』地面喊:『用毛澤東思想佔領天空,前進!』兩機空中交匯,這邊說:『為人民服務,我需要爬高300米!』那邊回答:『為人民服務,你可以爬高。』」當時部隊裝備殲-5戰鬥機,發動機點火發動,機械師或飛行員在座艙按下按鈕時,要喊「點火了」,機械員須在飛機尾部查看燃燒室點火是否成功,如果成功,就喊「成功了」,座艙里的人就可推油門繼續發動;如果不成功,必須喊「不成功」,因為如果點火不成功而推油門,很可能會燒壞發動機。文革高潮時,規定開始點火時座艙端不能喊「點火了」,必須改喊「打倒劉少奇」。如果點火成功,機尾端的應答是「打倒了」;如果不成功,則回答說「繼續打倒劉少奇」。有一次,點火不成功,站在機尾的機械員是個新兵,一時緊張,竟喊道:「打不倒劉少奇」,成為政治事故。
據當時的空軍幹部張曉諾回憶:1970年初調入空軍某基地航行調度室工作。航行調度作為空軍指揮系統的一部分,除擔負軍事任務外,還有許多工作與民航空中交通管理部門相近,只是那時設備很落後。指揮運輸機起飛降落是平時大量工作之一,指揮用語應簡潔、準確、及時,但當時在極「左」思潮影響下,普遍把語錄和政治口號加入其中。類似下面的指揮對話,現在看來十分可笑,但在當時卻很正常。假設機場塔台呼號為「長江」,飛機呼號為「4836」。那麼空地聯絡時,會出現如下對話場景:
4836: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長江,長江,4836叫。
長江則說:長江回答4836,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有事請講。
4836: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4836檢查好請求開車。
長江:以林副主席為榜樣,做毛主席的好戰士。4836檢查好可以開車,場面風45度,風速3到5米,由南向北起飛。
4836:不打無把握之仗,不打無準備之仗,長江,4836工作好,請求滑出。
長江:要過細地做工作,粗枝大葉不行,粗枝大葉往往搞錯。4836檢查好可以滑出,左轉,2號進跑道。
4836:明白。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長江,4836檢查好請求起飛。
長江: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4836檢查好可以起飛,上升高度到1200米報告。
4836:明白。長江,4836高度1200,請求上升到航線高度1800,沿着毛主席指引的航向勝利前進!工作好,請求再見。
長江:沒有相對飛行,可以上升到1800。軍隊向前進,生產長一寸,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4836工作好,短波聯絡好,再見。
這樣的指揮到底好不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不會有人說話。
一次,一架飛機降落,吳參謀是1960年入伍的老兵,當時天氣複雜,機場雲高100米,小雨,能見度1公里。飛機因高度高了且偏離航線,必須立即復飛,吳參謀急忙發口令:「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4836復飛!」「明白!」飛機從塔台上空呼嘯而過,我們清楚地看到起落架收起,這種機型,過塔台到着陸只需二十秒,每一秒鐘都很寶貴,加上毛主席語錄的命令很容易耽擱寶貴時間而出現事故。
1970年10月起,為實現國家《載人宇宙航行計劃》,空軍開始秘密選拔航天員,從大約1840名飛行員當中篩選出了88名合格者集中訓練。每次訓練動作前,大家要先念一段毛主席語錄,一般念「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針對性強的動作就念「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
原本,飛行員有一個習慣,回答問題都非常簡練,「是」或者「不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吳法憲把這些封皮為藍色的條令、條例、操典、大綱,統統付之一炬。從1968年到1971年「九·一三」事件的4年時間裏,空軍任意降低標準,突擊選拔飛行學員數萬名,航校任意減少理論教育和基礎訓練時間。有兩年時間,航校飛行學員只學一個星期的航空理論就上飛機,初級教練機飛半年,戰鬥機再飛半年就進入戰鬥部隊。這樣一來,造成航空兵部隊訓練質量顯著降低,部隊飛行事故一半都是這幾年接收新飛行員造成的,多數是操縱錯誤。1968至1970年這一時期,為貫徹落實政治掛帥,空軍某些部隊大做表面文章,在工作中各出奇招,把形式主義發揮到了極致。譬如要求飛行和地勤學習毛主席著作,做到天天讀,早請示晚匯報,要求每人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是學習毛主席著作一小時。
有人總結出文革空軍三個50怪現象,即飛行員年均飛行50小時、發動機壽命50小時、軍事訓練和政治學習時間比是1比5。
軍事上集中表現在飛行訓練大幅減少,戰鬥力嚴重下降。1964年,空軍飛行員年平均飛行小時數達到120小時,這與當時最先進的美蘇空軍相當。但到了1966年,銳減到24小時,少數部隊甚至不到18個小時。整個文革期間,空軍飛行員平均年飛行小時只有不到40小時,不足文革前的三分之一。七十年代的廣州軍區空軍,飛行員居然有超過98%沒有打過靶,超過80%的飛行員沒有進行過任何戰術訓練,大部分飛行員甚至連航炮實彈射擊都沒有參加過。著名的海軍東海艦隊「海空雄鷹團」原本是三種氣象能打、四種氣象能「走」的優秀海軍航空兵團,歷經文革10年後,被折騰成了只能在一種氣象條件下作戰的部隊。1977年空軍恢復中斷近10年的「飛行甲種團」評定,對空軍進行了全面摸底。結果全軍僅有一個航空兵團能達到甲種團標準,空靶、地靶射擊全軍命中率不到1%,全軍飛行員僅有7%具備夜間飛行作戰能力,甚至超過60%的飛行員在返場盲降時無法找到飛機跑道。
空軍這種呆萌的極左狀態持續了幾年,好在這些個荒誕的創舉並未實施多長時間,隨着林彪集團的覆滅,空地領袖語錄聯絡的做法也就隨之取消了。
2025年11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