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0月,北京正義路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上,審判長威嚴地告訴工作人員:打開幻燈機。
白色的屏幕上,立即出現了一個老人被揪鬥、毒打的情景。人們看清了,這位老人就是「文化大革命」中第一個被害致死的部長——原煤炭工業部部長張霖之。
幻燈片放完了,大廳內又響起了審判長的聲音:「江青,這是你誣陷張霖之以後,發生的批鬥場面,因此,對於他的死,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承認嗎?」

江青從椅子上站起來,努了努嘴唇,什麼也沒說。
「我再問一遍,你承認對張霖之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嗎?」
審判長說到第三遍時,江青才勉強地點點頭。
「你應該明確回答本院提出的問題!」
江青不能再沉默了,她用極低的聲音回答道:「我承認,承認對他的死有責任。」
她必須負責任!
1966年8月,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日子,人們的工作只剩下一個內容:開批判會,寫大字報,上街遊行。
煤炭部黨委也跟隨大勢,召開民主生活討論會。張霖之主持會議。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被一位發言者指責為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張霖之身為部長,不但不帶頭學好毛主席著作,反而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我記得在一次黨委擴大會議前,他說了這樣一段惡毒的話——『第一任皇帝都很厲害,秦始皇是第一任,毛主席也是。』同志們呀!看看吧,這不是赤裸裸的反動言論嗎?!」
會後,這位揭發者的發言被整理成文章,起名為「憤怒揭發張霖之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一次講話」。
張霖之氣憤至極。這純粹是誣陷,一個人的自私目的沒有滿足,就可以墮落到這種地步嗎?參加那次會議的全體同志除了他都可以證明,他從未說過這些話!
原來,揭發者是因為沒能提職為副部長而誣陷張霖之。
為了保護脾氣耿直的張霖之,讓他脫離是非的漩渦,他的夫人李蘊華寫信給周恩來總理,請求中央允許張霖之到外地休息一段時間。
9月2日,經國務院主管工交口的負責人批准並報請周恩來總理同意,張霖之暫時離職休養。當天,他踏上赴大慶油田的列車。
樹欲靜而風不止。
「中央文革小組」盯上了張霖之。
1966年11月,「中央文革小組」的碰頭會上,康生手持一大堆材料,說有人揭發張霖之反對毛主席,並肯定地說張霖之是彭真圈子裏的核心人物,是彭真的死黨。江青、葉群等人也跟着附和,表示同意康生的說法。張霖之的問題就這樣簡單地被確定下來。

幾天後,江青親自接見北京礦業學院的「群眾代表」,她拉着腔調,用不太純正的普通話煽動他們造反:「你們剛才問到張霖之,我可以明白地說,他不是我們的人,是彭真的死黨,也可以講是私黨,就是親得很吶!小將們,你們一上陣,真是摧枯拉朽,就可以把他和支持他的中國赫魯曉夫打倒呀!呵,呵,我們支持你們,不過,我要聲明,誰要與我武鬥,我一定自衛。我們要把張霖之這些走資派批倒批臭批深批透,批得他就像當年的托洛茨基一樣臭!」
不久,在大慶的張霖之接到了讓他立即返京接受群眾教育的電報。
他立即返京,於12月18日傍晚抵達北京站,在此之前,他的家已經被抄,張霖之無家可歸,老同事段君毅派出自己的紅旗轎車把他接到京西賓館。
車入長安街,馬路兩側的路燈亮了,往前望去,就如一條波光閃爍的長河,但此時的他已無心欣賞京華夜景。車經過北京飯店前時,他下意識地往左看去,飯店對面的煤炭部大樓上,貼着巨大的標語:「揪回畏罪潛逃的走資派張霖之!」「徹底批判煤炭戰線上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他真沒想到這樣,真的忍受不了,一股被侮辱的憤怒之火從他心中升騰,使他難以控制自己,轉身握住前往車站接他的妻子的手,眼睛紅紅地大聲說道:「如果不是相信黨,相信共產主義,我『紅張』今天就跟他們拼了!」
「紅張」,李蘊華聞此一驚,這是丈夫幾十年前的稱呼呀,怎麼也提了起來?

那是抗日年代,華北大平原養育大的張霖之,個子雖然不高但粗壯結實,他終日奔走在田園村莊、青紗帳,太陽和風雨把他的臉龐、胳膊、脊樑、腿腳都變成了黑紅色,加上他常用化名,用過幾十個,誰也叫不准他,便習慣叫他「紅張」,冀南的老百姓這樣叫他,偽軍衙役也這樣稱他。
「紅張」是張霖之獨特性格的反映,是張霖之紅色經歷的證明。
此時舊話重提,驚住了李蘊華,她趕緊安慰丈夫:「事情總會弄清楚的,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咬咬牙挺住!」
張霖之知道妻子理解錯了,便坦然地搖搖頭:「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決不會尋死、自殺,那是見不得人的事,要麼就是徹底灰心了。我自己有錯誤不怕別人批評,也有決心改正。『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我還要努力理解、努力緊跟呢!」
這一夜,氣溫驟冷,上天好像明白張霖之只有一個自由的夜晚似的,悠悠地飄起了雪花,把大地變成一片潔白。
次日凌晨,張霖之服從黨組織的安排,去北京礦業學院接受「群眾的批評教育」。
一個黑大個就對準他的腹部,猛擊兩拳。隨着肋骨的斷裂,張霖之應聲倒在地上
在礦院一號樓313房間——經濟系六四(2)班廢棄的學生宿舍里,四個紅衛兵的小頭頭開始審訊他們的部長,之後便監管他的行動。
24日,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北京礦業學院的教學樓前,從車上下來兩個身穿草綠色軍裝的人。頓時,等候的人群中響起陣陣「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中央文革』與人民群眾心連心」的口號聲,走在前面的是「中央文革小組」成員、名聲赫赫的戚本禹。他目不旁視,徑直走向會議室主席台中間的軟椅:「同志們,我和××同志是奉江青同志之命來的,你們炮轟煤炭部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行動好得很!」等着一陣「歡呼」的聲浪退去,他扶扶眼鏡接着說:「不過,現在你們的火力還不夠,還要集中轟,狠狠地轟。煤炭部在北京飯店對面,那裏發生點什麼外國人都可以看見。你們搞得熱鬧了,在那裏、在大門口造反,可以震動全世界!」
事隔兩天,12月26日,是毛澤東主席的生日。張霖之正在房裏認真學習毛主席自「文化革命」以來的一系列指示。忽然,門被「嗵」的一聲踢開了。一群學生呼啦啦擁了進來,沒等他看清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個黑大個就對準他的腹側,猛擊兩拳。隨着肋骨的斷裂,張霖之兩眼生淚,頭暈眼黑,應聲倒在地上。他憤怒地抬起頭,喝道:「不許胡來,不能武鬥!」話音未落,一個人撲上來,揪着他的頭髮狠命地拖扯,另一個人把一塊寫着「彭真死黨張霖之」並在上面打着黑叉的大牌子掛在他頭上。混亂中,張霖之的半邊頭髮被連扯帶剪地剃光,斑斑血水滴落在胸前的牌子上,染紅了上面貼的紙,又滴在眼前的水泥地上。最後,他被押上了樓外的大卡車,開始了第一次游鬥。

就在這持續三個小時折磨的同時,煤炭部那個沒當上副部長的「老幹部」和另外幾個人正在策劃更大更殘忍的迫害。
12月28日,在煤炭部大禮堂舉行的批鬥會上,這位「革命領導幹部」亮相了:「革命造反派的戰友們——」粗大的喉結在他乾瘦的脖頸上上下滾動,「本禹同志的指示,對我們來說是動員令、是催征鼓。我要像當年打日本、打蔣介石那樣,和你們一起衝鋒、扔手榴彈——」
「別擺老資格,少廢話!快點揭發!」不知是誰在下面高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