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享譽世界的物理學家楊振寧近日去世,終年103歲,他稱自己的一生是「沐光而行,如斯如願」。楊振寧在往事回憶里,提到對他影響最深的教授之一王竹溪,王竹溪在西南聯大指導他開展碩士論文研究,對他的一生有過決定性的影響。
1956年,王竹溪在北大物理系任教時,指導過另外兩位本科生:顧雁和劉治平。僅過了一年,兩位二十一二歲的青年在反右後雙雙摺翼。一位在1960年被捕,判刑十七年,另一位在1958年被送勞教農場,再也沒能重回科學殿堂。
在這篇長文中,艾曉明從得知劉治平的名字開始,爬梳史料,重讀文獻,聯繫1957年中科院反右的歷史脈絡,描述出一批墜落者的命運蹤跡,由此揭示出一個常常被人們忽略的詭異圖景,中科院當年以保護一批資深科學家為名,將另一批青年學者推上反右祭壇。
文章用大量事實說明,對自然科學家的所謂特殊保護政策,只是權宜考慮,長期來看是無效的。而當這個科學共同體分崩離析時,所有科學家的悲劇也就為期不遠。為享有沐光而行的未來,需要記住這些暗夜亡靈的故事。
中科院反右中消失的一頁
——尋找青年物理研究者劉治平
艾曉明
人是如何感受歷史中那些巨大災難的呢?又是怎樣度過那些災難的呢?無論是在災難前還是在災難後,遺忘始終居於統治地位。因為看到大眾是如何能夠忘卻歷史動亂的動機,又是如何輕而易舉地把日後精心編造的解釋當作事實,我將遺忘從因果原則中除了名。
——埃米爾·庫斯圖里卡:《我身在歷史何處》1
劉治平,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是在中國科技大學物理學教授顧雁先生那裏。顧雁,北京大學物理系五二級,劉治平是他的同班同學,曾和他一起在著名理論物理學家王竹溪教授指導下完成畢業論文。

來源:《北大物理系九十年》
顧雁和劉治平同在1956年畢業,劉治平留在北京的中科院近代物理研究所,顧雁去了蘭州大學。同年9月,顧雁報考了該所李蔭遠指導的研究生,專業是固體理論問題,次年被錄取。
顧雁同時也報考了蘭州大學物理系,並被錄取。思考利弊後,他決定留在蘭大,跟隨物理學家徐躬耦教授做研究。就在這年,1957年鳴放之後,顧雁成為全校研究生三右派之一。1958年,他被發配至天水接受「勞動考察」的處罰。1960年10月,顧雁因參與創辦「星火」被捕,獲刑十七年。
十九年以後,1979年2月17日,蘭州大學在關於顧雁右派問題的複查改正結論中明確寫道:「經複查認為,顧雁同志在1957年整風鳴放中,沒有右派言論。」
而顧雁自己明白,他被劃右派不是因為言論,而是受到他的同學劉治平牽連:「我去蘭大後,我們之間經常通信。1957年鳴放一開始,他就來函說,要為我在肅反中受到的不公正批判討說法。我去函勸他不要去鳴放,他不聽我勸。反右開始後,他來函向我訴苦,並首次提到了他父親被鎮壓之事。我回函勸他要冷靜,並說運動來了畢竟也要過去的。估計我給他的這些信,最終到了反右鬥爭委員會手中。」
這使我想到第一個問題:劉治平是誰?他到底說了什麼以至於牽連到遠在蘭大的同窗?
第二個問題是:劉治平還活着嗎?如果他不在了,他是怎麼死的?
第三個問題,或者不算問題,是一個必須澄清的事實:中科院沒有劃一個右派嗎?
最後一個問題的緣起是這樣,我在網上查找資料時看到,2013年11月1日,鳳凰網刊出鳳凰衛視10月30日《騰飛中國》的節目文字,其中有這樣一段話:
所幸的是從1956年到1967年主管科學院的「外行」是張勁夫。據老人敘述,科學院有影響的領導第一個要數張勁夫,11年裏,他的管理有口皆碑,他不怕別人看不起自己,反而更能組織科學家發揮作用,而且在特殊年代裏,張勁夫還勇於保護科學家,在反右運動中,他向毛澤東建言科學家是國寶,要求特殊政策,這種逆流進言的勇氣連毛澤東都頗為吃驚。反右中,中科院因此只有幾個人做檢查,沒有劃出一個右派。2
此文沒有按照一般採訪的慣例,說明「老人」是某一位實名者;而在口語中,「老人」也泛指某單位的資深員工。但不管是有某匿名老人發聲,還是以集體名詞的「老人」代言,這段話的結語是不同尋常的,仿佛曆史的渦流到了這裏突然消散。而當它以如下標題轉發時,更顯得不同凡響:《真事:反右運動中中科院沒有劃一個右派》。3
反右已經過去了六十八年,很快就要到七十年,絕大多數右派倖存者都離開人世了。即使如此,因為劉治平是在中科院所屬單位,他被劃右派案,就不會無跡可尋。
我想追蹤劉治平的這段經歷,也是想釐清這個事實:中科院真的沒劃右派嗎?顯然不是。對此,不僅可以通過劉治平本人的遭遇來證明,而且,還可以找到更多的例證來呈現中科院反右的圖景。在閱讀過程中我發現,中科院對科學家的確採取了區別對待的政策,但在保護一部分資深/有成就/海外歸國科學家的同時,將一大批年輕學者綁縛到了右派的恥辱柱上,他們成為反右的祭品。其中,尤其是如劉治平、徐芻等人的命運,為這場劫難留下了血染的冊頁。
一反右時期的中國科學院
查看中科院網站上有關《中國科學院發展歷程》可見,「中國科學院由中國科學院學部和中國科學院各直屬機構組成,是中國自然科學最高學術機構和全國自然科學與高新技術綜合研究與發展中心,是國家在科學技術方面的最高諮詢機構。」
中科院在新中國成立後的一個月成立,在對原來的兩大國立研究單位——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的二十個研究所進行調整改組的基礎上,合併而成中科院的基本框架。1955年,中科院學部成立,下設物理學數學化學部、生物學地學部、技術科學部和哲學社會科學部四個學部,自然科學研究人員是中科院的主體。
1957年,中科院的院長是郭沫若,副院長即鳳凰專題節目中所述張勁夫。在目前中科院網頁的編年史上,1957年5月的鳴放動員和6月開始的反右大批判已經淡化,只有兩個小節概括地述及兩大事件:
其一,「錯誤批判五教授關於科學體制問題的意見」。
其二,張勁夫請求在反右運動中保護自然科學家。4
先說其一,五教授意見,指的是《人民日報》6·8社論第二天發生的事,「6月9日,《光明日報》發表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委員會科學規劃問題臨時研究組負責人曾昭掄、千家駒、華羅庚、童第周、錢偉長向國務院科學規劃委員會提出的《對於有關我國科學體制問題的幾點意見》。」這個意見被認定為「反社會主義的科學綱領」,受到批判。
在中科院的網頁上,對上述五教授中的前後兩位特別加了一個定語:「此後,在教育系統工作的曾昭掄和錢偉長被定為右派分子。」
將這兩位教授歸之於「在教育系統」,是否意味着曾昭掄和錢偉長不屬於中科院,而中科院沒有打右派呢?依然不是。
錢偉長可以算是在教育系統,他在反右之前的1956年被任命為清華大學副校長,反右之後,雖然被劃為極右,但保留了教授職稱,沒有離開清華大學。
曾昭掄在1957年12月因右派而被撤職(撤去的職務包括高教部副部長、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所長、全國科聯副主席、中國化工學會籌委會副主任),其處理意見為:「可在大學內任化學教授。降職、降級、降薪(教授二級)」。他在中科院受到懲處後,才到教育系統任職,1958年4月,曾昭掄應武漢大學校長李達之邀,離開北京到武大化學系任教。

















